第465章 我不接受別人替我決定人生該怎麼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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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六點,顧昭昭再次抵達友誼賓館。

  江屹陪她上到二樓,照例在會議室門口停下。

  「還是老規矩,只談數學。」

  顧昭昭點頭:「知道,我不亂說。」

  溫徹從會議室里出來,壓低聲音補了一句:「阿莫爾帶了菲爾茲獎推薦信草稿,措辭很重,彼得羅夫也準備簽。」

  顧昭昭腳步停了半拍。

  「他們動作挺快。」

  江屹看著她:「這不是普通推薦信,兩邊陣營的頂尖學者聯名,你知道這個分量吧?」

  顧昭昭認真想了想,才說:「知道,但數學結論成立,推薦只是後面的事。」

  溫徹忍了忍,還是笑了。

  「顧總工,你這話要是讓外頭那些為了提名跑斷腿的教授聽見,估計能當場坐下。」

  顧昭昭也彎了下嘴角。

  「那不能算到我頭上。」

  她推開門。

  會議室里,阿莫爾已經站了起來。

  他看見顧昭昭,先沒有伸手,而是用法語說了一句。

  翻譯剛要開口,顧昭昭已經用法語回答:「如果您說的是我的論文讓您失眠,那我建議您把第三節和第五節分開讀,連著讀,確實容易卡在手術程序里。」

  阿莫爾怔住。

  彼得羅夫當場大笑。

  「我就說,她會法語!」

  阿莫爾這才伸出手。

  「顧昭昭小姐,你的論文讓我失眠了一個月,每天夜裡腦子裡都在跑你的手術程序,跑到凌晨三點才停。」

  顧昭昭和他握了握手,語氣很誠懇。

  「那辛苦您了,不過如果凌晨三點還在跑程序,說明第三步局部切割的定義沒有大問題。」

  阿莫爾笑了。

  「你這句安慰很數學。」

  顧昭昭眨了下眼。

  「我不是安慰,是判斷。」

  老馬在旁邊記下會談開場。

  他想了想,又默默把「氣氛友好」四個字劃掉,改成:學術交流直接。

  阿莫爾拿出推薦信草稿,推到顧昭昭面前。

  「這是我和理查森起草的推薦信,彼得羅夫已經同意加入署名,戴維斯那邊也會跟進,我們希望你成為菲爾茲獎首選候選人。」

  顧昭昭沒有從頭翻完,只看關鍵幾段。

  「措辭太強了。」

  阿莫爾挑眉:「哪一句?」

  顧昭昭指向那句關於「褻瀆數學真理」的話。

  「評獎委員會會反感被逼著表態。」

  彼得羅夫說:「他們就是該被逼一逼。」

  顧昭昭搖頭。

  「數學結論不靠情緒施壓,可以改成,如果該成果沒有得到充分評議,將損害菲爾茲獎對重大數學突破的評價公信力。」

  阿莫爾沉默片刻,轉頭看彼得羅夫。

  「她在教我們寫威脅信。」

  彼得羅夫點頭:「而且寫得更管用。」

  溫徹低頭咳了一聲。

  顧昭昭又看了兩段。

  「推薦理由里,不要寫『天才少女』這類話,年齡是事實,但不是證明的價值來源,重點寫方法原創性、定理完備性和後續影響。」

  阿莫爾看她的視線頓了頓。

  「你不喜歡別人提你的年齡?」

  「不是不喜歡。」

  顧昭昭想了想,聲音放緩了一點。

  「只是我希望他們先看證明,十七歲也好,七十歲也好,定理真不真,不按歲數算。」

  彼得羅夫一拍桌子。

  「好!」

  阿莫爾把鋼筆遞給身邊的年輕助手。

  「保羅,記下來,刪除『少女天才』,增加方法原創性和後續影響。」

  保羅連忙低頭記錄。

  顧昭昭合上推薦信。

  「謝謝你們支持我,但我還有一個請求。」

  阿莫爾看著她:「請說。」

  「公開信里,不要把我寫成需要被誰拯救的人。」

  顧昭昭抬起眼。

  「我可以接受學術背書,但不接受別人替我決定人生該怎麼講。」

  會議室里一時沒人說話。

  過了會兒,阿莫爾鄭重點頭。

  「明白,我們保護的是你的學術自由,不是替你安排舞台。」

  彼得羅夫看著她,聲音低了一點。

  「昭昭同志,你總是把邊界劃得很準。」

  顧昭昭說:「邊界清楚,合作才穩當。」

  溫徹在旁邊聽著,心想這句話真該貼到基地會議室牆上。

  阿莫爾很快切入正題。

  「那現在談我的問題,頸縮區長度估計,我的研究組用了兩周,始終壓不住上界。」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出幾段曲線,又寫下一串不等式。

  「這裡,如果按照你的手術程序,頸縮區被切掉前,長度估計會影響後續拓撲恢復,我們試過曲率約束,效果不好。」

  顧昭昭站到黑板前,沒有順著他的推導往下寫,而是重新畫了一張示意圖。

  線條很簡潔。

  一個區域。

  兩條邊界。

  三個標註。

  「您這裡的問題,不是曲率約束不夠,而是控制量選偏了。」

  阿莫爾皺眉:「不用曲率?」

  「曲率要用,但不能讓它當主控。」

  顧昭昭拿起粉筆。

  「這裡可以先用等周不等式給一個粗上界,再把局部體積項塞回去,這樣邊界不會飄得太遠,後面的手術程序也能接住。」

  她一邊說,一邊寫。

  第一行,區域劃分。

  第二行,等周不等式。

  第三行,上界估計。

  會議室安靜下來。

  阿莫爾盯著黑板,手裡的粉筆停在半空。

  彼得羅夫從椅子上站起,往前走了兩步。

  保羅寫到一半,筆尖停住,又趕緊補上。

  三分鐘後,顧昭昭把粉筆放下。

  「這是粗估計,常數還能優化,但夠讓程序往下跑。」

  阿莫爾沒說話。

  他盯著那三行,又低頭看自己帶來的草稿,來回對照。

  半分鐘後,他用法語低聲說了一句。

  翻譯沒敢翻譯。

  顧昭昭聽懂了,糾正道:「這不是神跡,是等周不等式。」

  阿莫爾抬頭,終於笑了。

  「我今天記住它了。」

  彼得羅夫在旁邊哼了一聲。

  「高盧人,現在知道我為什麼坐十幾個小時飛機來找她了吧?」

  阿莫爾拿起粉筆,在顧昭昭的估計下面補了一行。

  「這裡可以把常數壓小。」

  顧昭昭看了看。

  「可以,但適用範圍要犧牲。」

  「犧牲多少?」

  「大約三分之一。」

  「太多。」

  「那就保守寫。」

  顧昭昭說:「論文裡寧願窄一點,也別寫虛了。」

  阿莫爾沉思片刻,把自己那行擦掉。

  「你是對的。」

  彼得羅夫在一旁幸災樂禍。

  「聽見沒有,你也有今天。」

  阿莫爾回頭:「你上午被她改了幾頁?」

  彼得羅夫立刻閉嘴。

  老馬終於在記錄本上寫下:

  會談順利。


  他想了想,又在後面添了一句:

  雙方爭論激烈,均屬數學範圍。

  晚上八點,正式會面結束。

  顧昭昭拒絕了繼續加時。

  江屹進來接人時,阿莫爾忽然問:「顧昭昭小姐,如果菲爾茲獎真的給你,你會去領獎嗎?」

  顧昭昭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江屹,又看向溫徹,最後才回答:「看國家安排。」

  阿莫爾眉頭皺起。

  「這是數學界最高榮譽之一。」

  「我知道。」

  顧昭昭把鋼筆夾回衣袋。

  「可我首先是一名華夏人,該怎麼做,我會配合國家安排,也會把自己的意見寫清楚。」

  會議室里又靜了下來。

  彼得羅夫低聲笑了笑。

  「她就是這樣。」

  顧昭昭向兩位教授點頭告別。

  「公開信修改稿可以先交給外事部門,再轉給我審閱,講義整理計劃先緩一緩,等論文引用和討論穩定後再定。」

  她停了一下,又看向黑板。

  「至於今天黑板上的估計,您可以用,但請註明是會談討論結果,最終形式還要再驗算。」

  阿莫爾認真道:「當然。」

  顧昭昭又看向彼得羅夫。

  「還有,您上午那份四維手稿,第三十二頁和第三十三頁不要再夾反了。」

  彼得羅夫一愣,立刻去翻皮箱。

  老馬心裡一緊。

  完了,又要開箱。

  江屹及時開口:「顧總工,該走了。」

  顧昭昭跟著江屹離開。

  阿莫爾站在會議室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

  彼得羅夫走到他身邊,用俄語低聲道:「高盧人,你注意到沒有?她看數學的時候,整個人都往題里走,可她看別的事,又太安靜了。」

  他頓了頓。

  「這個孩子做的事情,遠不只是數學。」

  阿莫爾沒有馬上回答。

  走廊燈光落在那條紅圍巾上,顏色濃得扎眼。

  過了片刻,他說:「我知道。」

  彼得羅夫看他。

  阿莫爾繼續說:「但你我能做的,只有保護她,用數學。」

  彼得羅夫點頭。

  「那就簽。」

  ……

  夜裡九點半,友誼賓館房間內。

  桌上擺著三份文件。

  致國際數學聯盟公開信。

  菲爾茲獎推薦材料附頁。

  關於顧昭昭論文方法整理成專題講義的初步建議。

  老馬、溫徹、法國外交信使、蘇方助手安德烈都在場。

  錄音機已經關閉,外事記錄紙上寫滿了字。

  阿莫爾拿起鋼筆,在公開信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

  筆鋒利落。

  隨後,他把文件推給彼得羅夫。

  彼得羅夫簽得更重,紙面都被壓出痕跡。

  兩個名字並排落在同一頁上。

  法國。

  蘇國。

  冷戰兩端的數學權威,在京市的一間賓館房間裡,為華夏十七歲的少女共同署名。

  溫徹看著那頁紙。

  這不只是一封信。

  這是國際數學界給顧昭昭架起的一道學術護欄。

  未必能擋住所有風浪。

  但足夠讓很多人下手前,多算幾遍代價。

  阿莫爾合上鋼筆帽,把公開信裝進文件袋。

  法國外交信使檢查封口。

  安德烈在登記表上寫下時間。

  溫徹把另一份副本收進公文包,低聲對老馬說:「明早送部里。」

  老馬點頭。

  紙頁被壓平,文件袋口貼上封條。

  那兩個並排的簽名,被封進了牛皮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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