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文化站一張廢紙，牽出印刷廠上游
陸家的早飯還沒撤，軍區家屬院文化活動室的通知就送到了門口。
劉嫂子站在門邊，手裡捏著一張薄薄的通知紙，聲音壓得很低。
「顧婉妹子，文化站那邊說有批舊書要整理，羅站長問你今天方不方便過去搭把手。也就抄抄書名、分分類，不費啥力氣。」
顧婉坐在桌邊，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
陸振國先開了口，語氣硬邦邦的。
「不准去。」
三個字砸在飯桌上，連碗筷聲都跟著靜了。
陸景宇縮了縮肩膀，沒敢吭聲。
顧婉抿了抿唇：「我只是去文化站整理舊書。」
陸振國把碗往桌上一放，臉色沉了下來。
「陸家現在還嫌外頭議論少？你還往外跑？」
陸景炎原本靠在椅背上，聽了這話，乾脆坐直了身子。
「爸，咱家現在還剩多少臉面？」
陸振國抬眼看他：「你說什麼？」
陸景炎冷笑一聲。
「安安進去了，昭昭跟咱們斷了，媽在家裡悶得人都快不會說話了，您還惦記臉面？臉面能把人請回來，還是能把事兒抹乾淨？」
「陸景炎！」
「我說錯了嗎？」
陸景炎一下站了起來，聲音也壓不住了。
「您以前總說家裡要有規矩。可咱家的規矩是啥？誰受委屈誰閉嘴，誰出了事誰丟人？」
顧婉手指緊緊扣住碗沿，低聲勸：「別吵了。」
陸景琛從書房出來，手裡還拿著一疊新型碳素纖維複合材料的調研資料。
他掃了一眼那張通知，目光停了兩秒。
「文化站為什麼偏偏請媽？」
劉嫂子忙解釋：「不止她一個，好幾個軍屬都去。舊書多，站里人手不夠。」
陸景琛沒再往下問。
他最近接觸材料項目，越往裡走，越知道有些邊界碰不得。
文化站，讀書會，顧婉。
這幾個詞放在一塊兒，實在太巧。
可他不能問得太明白。
軍區周圍最近多了些生面孔，陸景琛看得出來，那不是普通治安巡邏。
他把通知放回桌上，語氣放得平穩。
「要是去，別一個人去。劉嫂子陪著，早點回來。」
陸振國皺眉：「你也跟著胡鬧？」
陸景琛看了他一眼。
「堵不如疏。媽在家裡待著，也擋不住別人上門。」
飯桌上徹底安靜下來。
顧婉抬頭看了長子一眼，眼圈有些發熱，又很快垂下眼。
「我去一會兒，整理完就回來。」
陸振國沒再說話，只把茶缸往旁邊推了推。
門外，劉嫂子悄悄鬆了口氣。
同一時間，街口賣針線的小攤旁，蘇曉凜拿起一卷黑線，低聲問攤主價錢。
方嫂子已經拎著毛線籃子，先一步進了文化站。
里外兩層的位置，都落好了。
……
文化站里，羅敏把舊書分成了三摞。
靠窗的是小說，門邊是報紙合訂本，最里側書架旁，擺著幾本舊教育雜誌，封面上寫著「優秀學生培養經驗談」。
顧婉進門時，羅敏立刻迎上來，話說得周到又客氣。
「顧同志，麻煩你跑這一趟。你字寫得好，幫我們抄幾份書目，比我們這些粗手粗腳的強多了。」
方嫂子立刻笑著接話。
「哎喲，羅站長這話說得，我這手也不粗啊，就是寫字像雞爪刨地。你要是不嫌棄，我也能抄。」
羅敏笑了笑，把筆遞過去。
「方嫂子肯幫忙，那更好了。」
她又轉向顧婉，語氣溫和。
「顧同志，你坐裡頭吧，那邊清靜些。」
顧婉點點頭，坐到了書架旁。
剛坐下，她就看見了那幾本教育雜誌。
羅敏把一摞舊書搬過去，像是順口閒聊。
「這些年大家都重視孩子讀書。顧同志，你女兒小時候也愛看書吧？」
顧婉的手在書脊上輕輕停住。
方嫂子手裡的毛衣針一碰，立刻把話頭接了過去。
「看書也分人。我家侄女一看書就頭疼，拿起課本跟拿起磚頭似的。後來去掃盲班，老師還說她識字慢，可算盤打得快。羅站長，你說這孩子是不是也算有一門本事？」
羅敏笑著點頭：「當然算，三百六十行，行行都要人。」
方嫂子順著話往下說。
「可不是嘛。掃盲班那邊現在還辦不辦？我隔壁嫂子還想去學認字呢，買菜記帳老記岔，黃瓜寫成黃豆，差點跟人吵起來。」
顧婉低頭翻書，沒有接話。
羅敏也沒再追問。
她把桌上的教育雜誌往旁邊挪了挪，又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登記表。
「顧同志，你幫我抄這個吧。參加讀書會的家屬名單，謄一份乾淨的，回頭街道那邊要留底。」
顧婉接過鋼筆，輕輕應了一聲。
窗外，蘇曉凜站在文化站對面修傘攤前，指尖撥著傘骨，餘光把羅敏拿出的那張登記表記了下來。
紙張偏厚，背面還有壓痕。
不像新紙。
她付了兩分錢，拿著傘轉到街角，壓低聲音道：「登記表背面有鉛筆壓痕，像舊模板壓過的。她可能是想要顧婉的筆跡。」
衣領下那枚細線耳機里，溫徹的聲音壓得很低。
「知道了。先記紙面角度，等她換紙。」
蘇曉凜沒再多說。
她借著收傘的動作，把布包往臂彎里一夾，指尖在包側輕輕一按。
小相機的快門聲被街上的吆喝蓋了過去。
屋裡，顧婉寫到第三行時，手腕忽然抖了一下。
鋼筆尖在紙上拖出一道墨痕，黑墨散開，糊住了半個名字。
顧婉一下有些慌。
「對不起，我重新寫。」
羅敏立刻把紙抽走，語氣還是溫溫和和的。
「沒事，紙多著呢，你別急，慢慢來。」
她從抽屜里又拿出一張表，順手把那張廢紙夾進了藍色文件夾里。
方嫂子瞥了一眼，嘴上卻沒停。
「這鋼筆也挑人。我家那支英雄牌老漏墨，寫信寫到一半，能把手指染得跟剛掏過煤灰似的。」
羅敏笑著接了兩句，把藍色文件夾壓進了一摞舊報紙下面。
十分鐘後，一個二十出頭的雜工進來搬紙。
羅敏抬手指了指。
「小陶，把這摞舊報紙送後院去，別弄濕了。」
小陶應了一聲，抱起舊報紙，連同藍色文件夾一併走了。
方嫂子低頭織著毛衣，針腳穩穩噹噹，一點沒亂。
蘇曉凜已經從街角轉進了後巷。
溫徹藏在二樓修表鋪的窗簾後，鏡頭對準文化站後院門。
小陶把東西搬出來，先把舊報紙放到板車上，又把藍色文件夾塞進車斗夾層里。
溫徹按下快門。
「小陶，先前沒登記過，帶藍夾子離站。」
裴凜在巷尾推著自行車，低聲回了一句。
「接上了。」
……
小陶騎車不快。
他先去了菜站，買了兩根蘿蔔，又在路邊跟熟人搭了三句話。
到了街口玻璃櫥窗前，他停了兩次。
一次彎腰緊鞋帶，一次抬頭看櫥窗里貼著的電影海報。
裴凜沒往前湊，只推著自行車拐進旁邊的副食店，買了一包煙，又隔著人群換了方向。
繞過兩條街後，小陶車頭一拐，去了城南印刷廠後門。
後門沒掛牌，只留一扇小鐵門。
門衛老曹正坐在門房裡看報。
小陶把蘿蔔掛在車把上，抬手敲了敲門。
「曹叔，站里送來的廢樣。」
老曹把報紙慢吞吞折好，起身開門。
兩人誰也沒多說。
小陶從車斗夾層里取出藍色文件夾，老曹遞出一個牛皮紙袋。
一進一出，動作熟得很。
遠處，溫徹趴在屋頂水箱後，連著拍了三張。
裴凜在街口買煙，順手記下時間。
下午四點零六分。
顧婉這條廢紙線，進了印刷廠。
春燕賀卡那條線，也曾在這裡停過。
兩條線，終於合到一處了。
劉嫂子站在門邊，手裡捏著一張薄薄的通知紙，聲音壓得很低。
「顧婉妹子，文化站那邊說有批舊書要整理，羅站長問你今天方不方便過去搭把手。也就抄抄書名、分分類，不費啥力氣。」
顧婉坐在桌邊，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
陸振國先開了口，語氣硬邦邦的。
「不准去。」
三個字砸在飯桌上，連碗筷聲都跟著靜了。
陸景宇縮了縮肩膀，沒敢吭聲。
顧婉抿了抿唇：「我只是去文化站整理舊書。」
陸振國把碗往桌上一放，臉色沉了下來。
「陸家現在還嫌外頭議論少？你還往外跑？」
陸景炎原本靠在椅背上，聽了這話，乾脆坐直了身子。
「爸，咱家現在還剩多少臉面？」
陸振國抬眼看他：「你說什麼？」
陸景炎冷笑一聲。
「安安進去了，昭昭跟咱們斷了，媽在家裡悶得人都快不會說話了，您還惦記臉面？臉面能把人請回來，還是能把事兒抹乾淨？」
「陸景炎！」
「我說錯了嗎？」
陸景炎一下站了起來，聲音也壓不住了。
「您以前總說家裡要有規矩。可咱家的規矩是啥？誰受委屈誰閉嘴，誰出了事誰丟人？」
顧婉手指緊緊扣住碗沿，低聲勸：「別吵了。」
陸景琛從書房出來，手裡還拿著一疊新型碳素纖維複合材料的調研資料。
他掃了一眼那張通知，目光停了兩秒。
「文化站為什麼偏偏請媽？」
劉嫂子忙解釋：「不止她一個，好幾個軍屬都去。舊書多，站里人手不夠。」
陸景琛沒再往下問。
他最近接觸材料項目，越往裡走，越知道有些邊界碰不得。
文化站，讀書會，顧婉。
這幾個詞放在一塊兒，實在太巧。
可他不能問得太明白。
軍區周圍最近多了些生面孔，陸景琛看得出來，那不是普通治安巡邏。
他把通知放回桌上，語氣放得平穩。
「要是去，別一個人去。劉嫂子陪著，早點回來。」
陸振國皺眉：「你也跟著胡鬧？」
陸景琛看了他一眼。
「堵不如疏。媽在家裡待著，也擋不住別人上門。」
飯桌上徹底安靜下來。
顧婉抬頭看了長子一眼，眼圈有些發熱，又很快垂下眼。
「我去一會兒，整理完就回來。」
陸振國沒再說話，只把茶缸往旁邊推了推。
門外，劉嫂子悄悄鬆了口氣。
同一時間，街口賣針線的小攤旁，蘇曉凜拿起一卷黑線，低聲問攤主價錢。
方嫂子已經拎著毛線籃子，先一步進了文化站。
里外兩層的位置，都落好了。
……
文化站里，羅敏把舊書分成了三摞。
靠窗的是小說，門邊是報紙合訂本，最里側書架旁，擺著幾本舊教育雜誌，封面上寫著「優秀學生培養經驗談」。
顧婉進門時，羅敏立刻迎上來，話說得周到又客氣。
「顧同志，麻煩你跑這一趟。你字寫得好，幫我們抄幾份書目，比我們這些粗手粗腳的強多了。」
方嫂子立刻笑著接話。
「哎喲，羅站長這話說得，我這手也不粗啊，就是寫字像雞爪刨地。你要是不嫌棄，我也能抄。」
羅敏笑了笑，把筆遞過去。
「方嫂子肯幫忙，那更好了。」
她又轉向顧婉，語氣溫和。
「顧同志，你坐裡頭吧，那邊清靜些。」
顧婉點點頭，坐到了書架旁。
剛坐下，她就看見了那幾本教育雜誌。
羅敏把一摞舊書搬過去，像是順口閒聊。
「這些年大家都重視孩子讀書。顧同志，你女兒小時候也愛看書吧？」
顧婉的手在書脊上輕輕停住。
方嫂子手裡的毛衣針一碰，立刻把話頭接了過去。
「看書也分人。我家侄女一看書就頭疼，拿起課本跟拿起磚頭似的。後來去掃盲班，老師還說她識字慢，可算盤打得快。羅站長，你說這孩子是不是也算有一門本事？」
羅敏笑著點頭：「當然算，三百六十行，行行都要人。」
方嫂子順著話往下說。
「可不是嘛。掃盲班那邊現在還辦不辦？我隔壁嫂子還想去學認字呢，買菜記帳老記岔，黃瓜寫成黃豆，差點跟人吵起來。」
顧婉低頭翻書，沒有接話。
羅敏也沒再追問。
她把桌上的教育雜誌往旁邊挪了挪，又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登記表。
「顧同志，你幫我抄這個吧。參加讀書會的家屬名單，謄一份乾淨的，回頭街道那邊要留底。」
顧婉接過鋼筆，輕輕應了一聲。
窗外，蘇曉凜站在文化站對面修傘攤前，指尖撥著傘骨，餘光把羅敏拿出的那張登記表記了下來。
紙張偏厚，背面還有壓痕。
不像新紙。
她付了兩分錢，拿著傘轉到街角，壓低聲音道：「登記表背面有鉛筆壓痕，像舊模板壓過的。她可能是想要顧婉的筆跡。」
衣領下那枚細線耳機里，溫徹的聲音壓得很低。
「知道了。先記紙面角度，等她換紙。」
蘇曉凜沒再多說。
她借著收傘的動作，把布包往臂彎里一夾，指尖在包側輕輕一按。
小相機的快門聲被街上的吆喝蓋了過去。
屋裡，顧婉寫到第三行時，手腕忽然抖了一下。
鋼筆尖在紙上拖出一道墨痕，黑墨散開，糊住了半個名字。
顧婉一下有些慌。
「對不起，我重新寫。」
羅敏立刻把紙抽走，語氣還是溫溫和和的。
「沒事，紙多著呢，你別急，慢慢來。」
她從抽屜里又拿出一張表，順手把那張廢紙夾進了藍色文件夾里。
方嫂子瞥了一眼，嘴上卻沒停。
「這鋼筆也挑人。我家那支英雄牌老漏墨，寫信寫到一半，能把手指染得跟剛掏過煤灰似的。」
羅敏笑著接了兩句，把藍色文件夾壓進了一摞舊報紙下面。
十分鐘後，一個二十出頭的雜工進來搬紙。
羅敏抬手指了指。
「小陶，把這摞舊報紙送後院去，別弄濕了。」
小陶應了一聲，抱起舊報紙，連同藍色文件夾一併走了。
方嫂子低頭織著毛衣，針腳穩穩噹噹，一點沒亂。
蘇曉凜已經從街角轉進了後巷。
溫徹藏在二樓修表鋪的窗簾後，鏡頭對準文化站後院門。
小陶把東西搬出來，先把舊報紙放到板車上，又把藍色文件夾塞進車斗夾層里。
溫徹按下快門。
「小陶，先前沒登記過，帶藍夾子離站。」
裴凜在巷尾推著自行車，低聲回了一句。
「接上了。」
……
小陶騎車不快。
他先去了菜站，買了兩根蘿蔔，又在路邊跟熟人搭了三句話。
到了街口玻璃櫥窗前，他停了兩次。
一次彎腰緊鞋帶，一次抬頭看櫥窗里貼著的電影海報。
裴凜沒往前湊，只推著自行車拐進旁邊的副食店，買了一包煙，又隔著人群換了方向。
繞過兩條街後，小陶車頭一拐，去了城南印刷廠後門。
後門沒掛牌，只留一扇小鐵門。
門衛老曹正坐在門房裡看報。
小陶把蘿蔔掛在車把上，抬手敲了敲門。
「曹叔，站里送來的廢樣。」
老曹把報紙慢吞吞折好，起身開門。
兩人誰也沒多說。
小陶從車斗夾層里取出藍色文件夾，老曹遞出一個牛皮紙袋。
一進一出，動作熟得很。
遠處，溫徹趴在屋頂水箱後，連著拍了三張。
裴凜在街口買煙，順手記下時間。
下午四點零六分。
顧婉這條廢紙線，進了印刷廠。
春燕賀卡那條線，也曾在這裡停過。
兩條線，終於合到一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