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聚光燈照亮的時候，陰影反而無處遁形
二月上旬，長空基地。
顧昭昭坐在長桌前。
左手邊攤著西北基地剛回傳的地質覆核表，右手邊壓著624廠工裝夾具設備清單。
她剛把「基準面複測不得少於三次」寫進批註里，門外就響了兩下。
「進來。」
江屹推門進來，肩頭還帶著外頭的寒氣。
他把一隻牛皮紙袋放到桌上。
「外事口剛轉來的，英國那邊的內部材料，跟你那篇論文有關。」
顧昭昭沒立刻伸手。
她把最後一個數字寫完，又在旁邊畫了個小圈，才放下鉛筆。
「《數學年刊》那篇？」
「嗯。」
江屹在她對面坐下，聲音壓低了些。
「不是數學界內部通信，是《自然》雜誌編輯部的一份備忘錄，他們準備同期做一篇評述，談你那篇龐加萊猜想證明。」
顧昭昭這才拆開紙袋。
裡面是一份英文複印件，邊角蓋著外事部門編號，另附一頁中文摘譯。
她先看原文。
江屹沒有催。
資料室里只剩紙頁翻動的聲音。
顧昭昭讀得很快，但每翻過一頁，都會停兩三秒，確認人名、學校和機構。
備忘錄里提到，《自然》編輯部已經向三位拓撲學家發出約稿邀請。
一位在普林斯頓，一位在劍橋，一位在巴黎。
評述文章暫定題目是——
《一個來自華夏的證明》。
顧昭昭看完，把紙頁按順序放回桌面。
「他們動作比我估的快了幾天。」
江屹抬眼看她。
「這你也估過？」
「清樣寄出去以後，我按郵路、編輯部內部流轉，還有審稿人通信速度，大致算了一下。」
顧昭昭把備忘錄推回去。
「《自然》不是數學專刊，它願意跟進，說明這件事很快就不只在數學圈裡傳了，綜合性科學刊物會寫，國外科學界也會反覆議論。」
江屹眉頭皺了起來。
「也就是說，顧昭昭這個名字，很快會被更多人知道。」
「科學家會知道，大學會知道，基金會也會知道。」
顧昭昭停了停，聲音放輕了些。
「情報機關，多半也會知道。」
江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中情局、克格勃那些人，恐怕已經盯上你了。」
「論文正式發表以後，他們會把我的級別再往上提。」
顧昭昭翻開旁邊的筆記本，寫下日期。
「發表後的兩周，最危險。」
江屹看著她。
顧昭昭把鉛筆橫在紙上，語氣還算平穩。
「不過，國際上的光一照過來，陳維明的餘地反而會變小，公開渠道越熱鬧，他越不好解釋自己為什麼老接觸和我有關的人。」
她抬了抬眼。
「所以他要動，多半會搶在這之前。」
江屹立刻接上。
「羅敏那條線？」
「對。」
顧昭昭點頭。
「顧婉是他們現在認定的突破口，羅敏已經搭上線了，下一步，恐怕就不只是閒聊。」
她一項項說得很清楚。
「可能找理由單獨見面，比如送書、約看電影，介紹婦女讀書小組以外的活動，或者借著家庭矛盾，勸她寫信。」
江屹從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記錄。
「方嫂子那邊判斷也差不多，羅敏周三下午要去家屬院，說是給顧婉送一本借來的書。」
顧昭昭抬頭。
「書檢查過沒有？」
「還沒到她手上，我們會提前複製、照相，必要的時候替換。」
「別太早替換。」
顧昭昭說。
「她要是在書里做了記號，替換早了，後面的動作可能就變了，先記錄，看清楚她怎麼用，再決定截不截。」
江屹點頭，在本子上記下。
「還有一件事，陳維明從上周開始減少外出，學校那邊看著挺正常。」
「那不是正常，是在等。」
顧昭昭把《自然》的備忘錄重新拿過來。
「他在等羅敏反饋，也可能在等國外下一條指令。」
江屹看著她手裡的文件。
「這份備忘錄，要不要提高保密等級？」
「要。」
顧昭昭說得很乾脆。
「它不是單純的學術材料，是安全風險提示，建議轉秦主任，納入二月中旬外賓接待安保評估。」
江屹沉聲應下。
「我回去就辦。」
顧昭昭把文件合上，推給他。
「另外，周自衡教授那邊也要注意。」
江屹眉頭一動。
「周教授？」
「他很可能會變成國際來信的匯聚點。」
顧昭昭說。
「別讓他家的信箱，變成第二個情報入口。」
江屹看著她。
「這個你也想到了？」
「論文署名、致謝、投稿地址，都會暴露關係鏈。」
顧昭昭語氣平靜。
「數學家來信是正常學術交流，可情報人員也能裝成數學愛好者，來信不能一攔了之，但要登記、留底、分級處理。」
江屹把這句話也記下來。
「我會安排京大那邊。」
他說完，收好紙袋，剛準備起身，資料室外傳來蘇曉凜的聲音。
「昭昭，顧教授電話，家裡轉來的。」
顧昭昭看向江屹。
江屹把椅子往後挪開。
「我到外頭等你。」
顧昭昭接起專線。
聽筒里先傳來顧承遠的聲音。
「昭昭，是我。」
「舅舅。」
顧承遠那邊有紙頁翻動聲。
「周自衡教授剛給我打了電話，說他看到了《數學年刊》的排版清樣。」
顧昭昭嗯了一聲。
「清樣我校過了，應該沒什麼大問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秒。
顧承遠再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周教授說，他看完以後，半天沒坐下。」
顧昭昭沒有說話。
顧承遠繼續道：「他讓我轉告你三件事。」
「您說。」
「第一，京大數學系想辦一個小型學術報告會，內部性質，不對外公開，主題就是你的證明方法。」
顧昭昭沒有急著答。
顧承遠接著說：「第二，他這幾天已經收到二十多封國外來信，美國、英國、法國、聯邦德國，還有日本都有，大多是在問你願不願意參加學術交流。」
顧昭昭的手指停在桌邊。
「第三呢？」
「第三，有五所大學正式發來邀請。」
顧承遠說到這裡，聲音又低了些。
「全額獎學金、訪問研究名額，甚至正式研究職位，都開出來了。」
他念出那幾個名字。
「普林斯頓、哈佛、劍橋、巴黎高師，還有德國一個研究所，周教授說，條件開得很高。」
資料室里安靜下來。
窗邊舊報紙被風一吹，紙角輕輕響了一下。
顧昭昭問：「周教授希望我怎麼回？」
「他沒替你拿主意。」
顧承遠說。
「他只說，這些邀請按程序會交給學校和有關部門，至於你自己的態度，讓我先問問你。」
顧昭昭看向桌上的西北基地資料。
那上面寫著降水井、樁基、發射架。
一行一行，都是她親手圈過的字。
她開口：「報告會可以考慮，不過時間、地點、參加名單、資料範圍，都要和保衛局協商。」
她頓了頓。
「內容只講公開論文部分，不涉及我現在參與的任何工程。」
顧承遠低聲說：「我也是這個意思。」
「至於國外邀請，請周教授替我謝謝他們的認可。」
顧昭昭的聲音很輕，卻沒有半點猶豫。
「我不出去，我的研究，也只留在華夏。」
電話那頭，很久沒有聲音。
顧昭昭輕聲問：「舅舅？」
「我在。」
顧承遠緩了緩，才說：「我把你的原話轉給周教授。」
顧昭昭又補充：「還有，請周教授不要把私人住址放進回信，國外來信最好集中交學校外事口處理，可以建一個統一回信模板，措辭客氣些，但不要透露我的行程。」
顧承遠低聲笑了一下。
「你這哪是回絕邀請，順手還給京大立了一套規矩。」
「也是怕後頭麻煩。」
顧昭昭說。
「周教授年紀大了，別讓他一個人擋在前頭。」
顧承遠那邊靜了靜，聲音軟了一點。
「行，我轉達。」
他又問：「晚上回家吃飯嗎？你舅媽燉了蘿蔔牛肉，燉了一下午，香得很。」
顧昭昭看了一眼桌上堆著的文件。
「看基地車輛安排吧，如果六點前能走，我就回去。」
「又是看安排。」
顧承遠嘆了口氣。
「你每回都這麼說，最後不是八點就是九點，蘇嵐同志已經對你的作息提出嚴肅批評了，我看這回不好糊弄。」
顧昭昭抿了下唇，聲音放軟了點。
「那您跟舅媽說，我儘量早點回去，真儘量。」
顧承遠被她這句話逗得又好氣又心疼。
「你這孩子，難得說句軟話，還像在做保證。」
他停了停，聲音更溫和了些。
「行了，先忙吧，能回來就早點回來，飯給你熱著。」
顧昭昭坐在長桌前。
左手邊攤著西北基地剛回傳的地質覆核表，右手邊壓著624廠工裝夾具設備清單。
她剛把「基準面複測不得少於三次」寫進批註里，門外就響了兩下。
「進來。」
江屹推門進來，肩頭還帶著外頭的寒氣。
他把一隻牛皮紙袋放到桌上。
「外事口剛轉來的，英國那邊的內部材料，跟你那篇論文有關。」
顧昭昭沒立刻伸手。
她把最後一個數字寫完，又在旁邊畫了個小圈，才放下鉛筆。
「《數學年刊》那篇？」
「嗯。」
江屹在她對面坐下，聲音壓低了些。
「不是數學界內部通信，是《自然》雜誌編輯部的一份備忘錄，他們準備同期做一篇評述，談你那篇龐加萊猜想證明。」
顧昭昭這才拆開紙袋。
裡面是一份英文複印件，邊角蓋著外事部門編號，另附一頁中文摘譯。
她先看原文。
江屹沒有催。
資料室里只剩紙頁翻動的聲音。
顧昭昭讀得很快，但每翻過一頁，都會停兩三秒，確認人名、學校和機構。
備忘錄里提到，《自然》編輯部已經向三位拓撲學家發出約稿邀請。
一位在普林斯頓，一位在劍橋，一位在巴黎。
評述文章暫定題目是——
《一個來自華夏的證明》。
顧昭昭看完，把紙頁按順序放回桌面。
「他們動作比我估的快了幾天。」
江屹抬眼看她。
「這你也估過？」
「清樣寄出去以後，我按郵路、編輯部內部流轉，還有審稿人通信速度，大致算了一下。」
顧昭昭把備忘錄推回去。
「《自然》不是數學專刊，它願意跟進，說明這件事很快就不只在數學圈裡傳了，綜合性科學刊物會寫，國外科學界也會反覆議論。」
江屹眉頭皺了起來。
「也就是說，顧昭昭這個名字，很快會被更多人知道。」
「科學家會知道，大學會知道，基金會也會知道。」
顧昭昭停了停，聲音放輕了些。
「情報機關，多半也會知道。」
江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中情局、克格勃那些人，恐怕已經盯上你了。」
「論文正式發表以後，他們會把我的級別再往上提。」
顧昭昭翻開旁邊的筆記本，寫下日期。
「發表後的兩周，最危險。」
江屹看著她。
顧昭昭把鉛筆橫在紙上，語氣還算平穩。
「不過，國際上的光一照過來，陳維明的餘地反而會變小，公開渠道越熱鬧，他越不好解釋自己為什麼老接觸和我有關的人。」
她抬了抬眼。
「所以他要動，多半會搶在這之前。」
江屹立刻接上。
「羅敏那條線？」
「對。」
顧昭昭點頭。
「顧婉是他們現在認定的突破口，羅敏已經搭上線了，下一步，恐怕就不只是閒聊。」
她一項項說得很清楚。
「可能找理由單獨見面，比如送書、約看電影，介紹婦女讀書小組以外的活動，或者借著家庭矛盾，勸她寫信。」
江屹從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記錄。
「方嫂子那邊判斷也差不多，羅敏周三下午要去家屬院，說是給顧婉送一本借來的書。」
顧昭昭抬頭。
「書檢查過沒有？」
「還沒到她手上，我們會提前複製、照相，必要的時候替換。」
「別太早替換。」
顧昭昭說。
「她要是在書里做了記號，替換早了，後面的動作可能就變了，先記錄，看清楚她怎麼用，再決定截不截。」
江屹點頭，在本子上記下。
「還有一件事，陳維明從上周開始減少外出，學校那邊看著挺正常。」
「那不是正常，是在等。」
顧昭昭把《自然》的備忘錄重新拿過來。
「他在等羅敏反饋，也可能在等國外下一條指令。」
江屹看著她手裡的文件。
「這份備忘錄，要不要提高保密等級？」
「要。」
顧昭昭說得很乾脆。
「它不是單純的學術材料，是安全風險提示，建議轉秦主任，納入二月中旬外賓接待安保評估。」
江屹沉聲應下。
「我回去就辦。」
顧昭昭把文件合上，推給他。
「另外，周自衡教授那邊也要注意。」
江屹眉頭一動。
「周教授？」
「他很可能會變成國際來信的匯聚點。」
顧昭昭說。
「別讓他家的信箱，變成第二個情報入口。」
江屹看著她。
「這個你也想到了？」
「論文署名、致謝、投稿地址，都會暴露關係鏈。」
顧昭昭語氣平靜。
「數學家來信是正常學術交流，可情報人員也能裝成數學愛好者，來信不能一攔了之，但要登記、留底、分級處理。」
江屹把這句話也記下來。
「我會安排京大那邊。」
他說完，收好紙袋，剛準備起身，資料室外傳來蘇曉凜的聲音。
「昭昭，顧教授電話，家裡轉來的。」
顧昭昭看向江屹。
江屹把椅子往後挪開。
「我到外頭等你。」
顧昭昭接起專線。
聽筒里先傳來顧承遠的聲音。
「昭昭，是我。」
「舅舅。」
顧承遠那邊有紙頁翻動聲。
「周自衡教授剛給我打了電話，說他看到了《數學年刊》的排版清樣。」
顧昭昭嗯了一聲。
「清樣我校過了，應該沒什麼大問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秒。
顧承遠再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周教授說，他看完以後，半天沒坐下。」
顧昭昭沒有說話。
顧承遠繼續道：「他讓我轉告你三件事。」
「您說。」
「第一，京大數學系想辦一個小型學術報告會，內部性質，不對外公開，主題就是你的證明方法。」
顧昭昭沒有急著答。
顧承遠接著說：「第二，他這幾天已經收到二十多封國外來信，美國、英國、法國、聯邦德國，還有日本都有，大多是在問你願不願意參加學術交流。」
顧昭昭的手指停在桌邊。
「第三呢？」
「第三，有五所大學正式發來邀請。」
顧承遠說到這裡，聲音又低了些。
「全額獎學金、訪問研究名額，甚至正式研究職位，都開出來了。」
他念出那幾個名字。
「普林斯頓、哈佛、劍橋、巴黎高師，還有德國一個研究所，周教授說，條件開得很高。」
資料室里安靜下來。
窗邊舊報紙被風一吹，紙角輕輕響了一下。
顧昭昭問：「周教授希望我怎麼回？」
「他沒替你拿主意。」
顧承遠說。
「他只說，這些邀請按程序會交給學校和有關部門，至於你自己的態度，讓我先問問你。」
顧昭昭看向桌上的西北基地資料。
那上面寫著降水井、樁基、發射架。
一行一行，都是她親手圈過的字。
她開口：「報告會可以考慮，不過時間、地點、參加名單、資料範圍，都要和保衛局協商。」
她頓了頓。
「內容只講公開論文部分，不涉及我現在參與的任何工程。」
顧承遠低聲說：「我也是這個意思。」
「至於國外邀請，請周教授替我謝謝他們的認可。」
顧昭昭的聲音很輕，卻沒有半點猶豫。
「我不出去，我的研究，也只留在華夏。」
電話那頭，很久沒有聲音。
顧昭昭輕聲問：「舅舅？」
「我在。」
顧承遠緩了緩，才說：「我把你的原話轉給周教授。」
顧昭昭又補充：「還有，請周教授不要把私人住址放進回信，國外來信最好集中交學校外事口處理，可以建一個統一回信模板，措辭客氣些，但不要透露我的行程。」
顧承遠低聲笑了一下。
「你這哪是回絕邀請，順手還給京大立了一套規矩。」
「也是怕後頭麻煩。」
顧昭昭說。
「周教授年紀大了，別讓他一個人擋在前頭。」
顧承遠那邊靜了靜，聲音軟了一點。
「行，我轉達。」
他又問：「晚上回家吃飯嗎？你舅媽燉了蘿蔔牛肉，燉了一下午，香得很。」
顧昭昭看了一眼桌上堆著的文件。
「看基地車輛安排吧，如果六點前能走，我就回去。」
「又是看安排。」
顧承遠嘆了口氣。
「你每回都這麼說，最後不是八點就是九點，蘇嵐同志已經對你的作息提出嚴肅批評了，我看這回不好糊弄。」
顧昭昭抿了下唇，聲音放軟了點。
「那您跟舅媽說，我儘量早點回去，真儘量。」
顧承遠被她這句話逗得又好氣又心疼。
「你這孩子，難得說句軟話，還像在做保證。」
他停了停，聲音更溫和了些。
「行了，先忙吧，能回來就早點回來，飯給你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