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簽再多字，都換不回一條人命
顧昭昭回到黑板前，在「南天門」三個字下面，畫出六個方框。
火箭總體設計。
整流罩碳纖維化驗證。
發射架基建施工。
生命保障系統地面聯調。
無人飛船試飛。
載人飛船試飛。
她用粉筆把六個方框一一連起來，粉筆灰落在指尖上。
「南天門計劃第一階段，就按這六條線往前推。」
張懷國抬頭問：「總工期呢？」
顧昭昭看向屋裡眾人。
「三年。」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幾個人同時抬起頭。
秦北海眉頭微動，開口卻很穩：「昭昭，這個數，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顧昭昭拿起紅色粉筆。
「前提是資源按最高優先級調度。關鍵節點不能一層一層等批文，測試計劃也不能今天排上、明天又讓別的項目擠掉。」
張懷國皺緊眉頭。
「三年做載人飛船，太趕了。」
「所以不能一鍋煮，要拆開做。」
顧昭昭在第一行寫下：
一百二十噸級發動機改進。
「火箭總體不從白紙開始。利用現有一百二十噸級發動機基礎，改結構，改控制，把可靠性驗證補足。現在不是逞能追新型號的時候，先把能用的東西用紮實。」
她又在第二行寫下：
T700級碳纖維整流罩驗證。
「整流罩碳纖維化，先做地面靜力，再做振動台，最後上全尺寸熱循環。材料不過關，誰說情都不許進發射場。」
第三行，她寫下：
發射架樁基與加注系統。
「基建線和加注線並行。孫工負責西北現場，遇到地質問題，不能怕麻煩自己壓著，必須往上報。早報是問題，晚報就是事故。」
電話那頭，孫長明答得乾脆。
「明白。這個帽子我戴得住。」
顧昭昭繼續寫：
生命保障七十二小時任務，九十六小時冗餘。
「生命保障系統不能按最低數做。氧氣、二氧化碳吸附、溫濕控制、水處理與回收驗證，全部上地面聯調台架。」
她頓了頓，聲音放慢了些。
「任何一項不能連續九十六小時穩定運行，就不進無人飛船。」
張懷國忍不住問：「無人飛船不載人，也要上完整生保？」
「要。」
「為什麼？」
顧昭昭轉過身，看著他，也看著桌邊的記錄員。
「無人試飛不是做給火箭看的，是做給以後坐進去的航天員看的。」
她語氣更輕了一點，卻比剛才更沉。
「我們要證明這艘飛船有本事把活人送上去，再平平安安帶回來。空殼子飛一圈，聽著熱鬧，意義不大。」
屋裡沒人接話。
電話那頭，孫長明低聲說了一句：
「這話在理。」
顧昭昭把最後兩個方框圈住。
「無人飛船至少兩次。第一次驗證入軌與返回，第二次驗證生保和姿態控制。兩次都通過，才討論載人。」
秦北海問：「要是上面要求壓縮次數呢？」
顧昭昭沒有馬上答。
她低頭看了眼桌上的茶缸，又抬起頭。
「我不同意。」
張懷國看向她。
「這句話寫進會議紀要，你知道分量吧？」
「知道。」
顧昭昭放下紅粉筆，指尖在衣角上輕輕蹭了一下粉灰。
「技術總負責人必須有風險否決權。沒有這個權，這個位置就只是個簽字的。真出了事，簽多少字都換不回人命。」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秦北海點了點頭。
「繼續。」
顧昭昭翻開手裡的簡表。
「第一階段，先盯三個卡口。」
她在黑板左側寫下數字一。
「第一，碳纖維整流罩工裝夾具。由624廠加工。夾具材料按指定合金牌號，不允許拿普通鋼湊數。加工完成後做熱變形檢測，誤差上限零點二毫米。」
張懷國記下後問：「624廠要是說設備不夠呢？」
「調設備，設備還不夠，我去廠里和他們一起改工藝。」
她補了一句：「但材料不能糊弄，這個口子一開，後頭就收不住。」
張懷國點了一下筆尖。
「第二個卡口。」
顧昭昭寫下：
推進劑加注系統流量校驗。
「西北基地測試計劃下月排入。精度至少千分之五，目標千分之一。校驗標準件必須把來路說清楚，國產件給檢定記錄，進口件給批號。」
電話里，孫長明咳了一聲。
「顧總工，千分之一可不輕省。」
「我知道不輕省。」
顧昭昭看向電話機，語氣並不硬，卻沒有退。
「可這就是卡口。平時多費一點勁，發射場上就少一點懸心。」
她問：「你們現在流量計檢定到什麼精度？」
「正式記錄是百分之一。」
「不夠。」
孫長明那邊響起翻紙聲。
「我去找計量所協調。」
「二十四小時內給我回話。要是協調不動，你直接說，我來向上面報。」
「行。」
「第三個卡口。」
顧昭昭寫下：
返回艙熱防護燒蝕試驗。
「地面燒蝕台必須改。現有噴流溫度不夠，覆蓋不了再入峰值熱流。先做材料小樣，再做弧段件。」
她敲了敲黑板。
「燒完不能只看外觀。黑了、沒穿，不等於合格。要切片，測殘餘厚度和界面結合強度。」
張懷國問：「熱防護材料誰牽頭？」
「我牽頭，材料組執行。周勝利配合樹脂體系，吳建華那邊暫時不抽人，他還得守晶片線。」
秦北海問：「白帝二代那邊呢？」
「航電改版由孫偉負責，林國棟盯總體，張主任壓試飛節奏。」
顧昭昭看向張懷國。
「燭龍和南天門兩邊資源不能互相搶。尤其試飛這塊，張主任最有經驗，也最壓得住場子。」
張懷國把筆往桌上一放，瞥她一眼。
「你給我派活倒是順手。」
顧昭昭認真道：「不是順手，是沒人比您更合適。試飛風險一亂，誰都睡不踏實。」
張懷國沉默兩秒，重新拿起筆。
「這句還像句實話。」
電話里，孫長明笑了一聲。
「張鐵面也有讓人哄順毛的一天。」
張懷國對著電話冷冷道：
「孫長明，你那邊泥層還沒處理完，少在這兒樂。」
孫長明立刻收聲。
「是是，我閉嘴，聽顧總工安排。」
顧昭昭沒接兩人的鬥嘴，只是眼裡一閃而過一點笑意。
她翻到孫長明匯報表第二頁。
「孫工，現在說西北基地進展。」
孫長明的聲音嚴肅起來。
「第一，地質鑽孔驗證推進到第二輪。原三號孔位泥質夾層比舊報告厚三十七厘米，已經暫停該區域樁位施工。」
顧昭昭問：「暫停範圍？」
「三號孔周邊二十米。」
「不夠。擴大到三十米，等降水井觀測數據出來再說。」
「記下了。」
「第二項。」
孫長明繼續道：
「整流罩工裝夾具圖紙已經送到624廠。廠里說有三處加工工序要調整。」
顧昭昭問：「哪三處？」
「弧面基準定位、端框壓緊環、鋪層胎膜脫模角。」
「端框壓緊環不能改。」
顧昭昭沒有猶豫。
「弧面基準定位可以加輔助基準孔。脫模角，把修改圖先給我看。」
「廠里還沒送回來。」
「催一下。今天下班前給我。要是他們嫌急，你就說不是為難廠里，是後頭試驗排不開。」
「行，我親自催。」
「第三，推進劑加注系統流量校驗排在下月十五號。」
顧昭昭問：「校驗介質？」
「水。」
「不夠。水只能做初校。要補做等效黏度介質校驗。」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孫長明坦白道：「這個我沒安排。」
「那就補上。」
顧昭昭語氣緩了緩。
「孫工，西北現場事情多，我知道你們人手緊。但這項不能省，省了以後會吃大虧。」
孫長明嘆了口氣。
「認。我二十四小時內補計劃。」
「校驗溫度控制範圍？」
「常溫。」
顧昭昭看向秦北海。
「這也是問題。」
秦北海問：「怎麼改？」
「西北晝夜溫差大，加注管路溫度會影響流量。至少做低溫和常溫兩組，最好加一組高溫。」
孫長明立刻道：「我補三組。」
顧昭昭又問：「標準件是國產的，還是進口的？」
孫長明遲疑片刻。
「流量標準件可能是進口的，具體批號我還沒拿到。」
顧昭昭在本子上寫下幾項。
「批號，檢定證書，運輸記錄。二十四小時內補報。」
孫長明苦笑。
「顧總工，你這二十四小時內補報，已經給我壓了三項了。」
顧昭昭低頭看了一眼記錄。
「是四項。」
「還有哪項？」
「624廠修改圖。」
孫長明吸了口氣，又把氣壓回去。
「行，四項。西北基地保證回報。」
秦北海把茶缸推到顧昭昭面前。
「喝口水，嗓子都啞了。」
顧昭昭怔了一下，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水有些燙，她停了半秒，輕輕吸了口氣。
秦北海看見了，皺眉道：「慢點，沒人跟你搶。」
顧昭昭把茶缸放下，低聲說：「謝謝秦主任。」
她抬手把耳邊散下來的碎發別到耳後，又看向眾人。
「下面說責任分工。」
火箭總體設計。
整流罩碳纖維化驗證。
發射架基建施工。
生命保障系統地面聯調。
無人飛船試飛。
載人飛船試飛。
她用粉筆把六個方框一一連起來，粉筆灰落在指尖上。
「南天門計劃第一階段，就按這六條線往前推。」
張懷國抬頭問：「總工期呢？」
顧昭昭看向屋裡眾人。
「三年。」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幾個人同時抬起頭。
秦北海眉頭微動，開口卻很穩：「昭昭，這個數，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顧昭昭拿起紅色粉筆。
「前提是資源按最高優先級調度。關鍵節點不能一層一層等批文，測試計劃也不能今天排上、明天又讓別的項目擠掉。」
張懷國皺緊眉頭。
「三年做載人飛船，太趕了。」
「所以不能一鍋煮，要拆開做。」
顧昭昭在第一行寫下：
一百二十噸級發動機改進。
「火箭總體不從白紙開始。利用現有一百二十噸級發動機基礎，改結構，改控制，把可靠性驗證補足。現在不是逞能追新型號的時候，先把能用的東西用紮實。」
她又在第二行寫下：
T700級碳纖維整流罩驗證。
「整流罩碳纖維化，先做地面靜力，再做振動台，最後上全尺寸熱循環。材料不過關，誰說情都不許進發射場。」
第三行，她寫下：
發射架樁基與加注系統。
「基建線和加注線並行。孫工負責西北現場，遇到地質問題，不能怕麻煩自己壓著，必須往上報。早報是問題，晚報就是事故。」
電話那頭，孫長明答得乾脆。
「明白。這個帽子我戴得住。」
顧昭昭繼續寫：
生命保障七十二小時任務，九十六小時冗餘。
「生命保障系統不能按最低數做。氧氣、二氧化碳吸附、溫濕控制、水處理與回收驗證，全部上地面聯調台架。」
她頓了頓，聲音放慢了些。
「任何一項不能連續九十六小時穩定運行，就不進無人飛船。」
張懷國忍不住問：「無人飛船不載人，也要上完整生保？」
「要。」
「為什麼？」
顧昭昭轉過身，看著他，也看著桌邊的記錄員。
「無人試飛不是做給火箭看的，是做給以後坐進去的航天員看的。」
她語氣更輕了一點，卻比剛才更沉。
「我們要證明這艘飛船有本事把活人送上去，再平平安安帶回來。空殼子飛一圈，聽著熱鬧，意義不大。」
屋裡沒人接話。
電話那頭，孫長明低聲說了一句：
「這話在理。」
顧昭昭把最後兩個方框圈住。
「無人飛船至少兩次。第一次驗證入軌與返回，第二次驗證生保和姿態控制。兩次都通過，才討論載人。」
秦北海問：「要是上面要求壓縮次數呢？」
顧昭昭沒有馬上答。
她低頭看了眼桌上的茶缸，又抬起頭。
「我不同意。」
張懷國看向她。
「這句話寫進會議紀要，你知道分量吧？」
「知道。」
顧昭昭放下紅粉筆，指尖在衣角上輕輕蹭了一下粉灰。
「技術總負責人必須有風險否決權。沒有這個權，這個位置就只是個簽字的。真出了事，簽多少字都換不回人命。」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秦北海點了點頭。
「繼續。」
顧昭昭翻開手裡的簡表。
「第一階段，先盯三個卡口。」
她在黑板左側寫下數字一。
「第一，碳纖維整流罩工裝夾具。由624廠加工。夾具材料按指定合金牌號，不允許拿普通鋼湊數。加工完成後做熱變形檢測，誤差上限零點二毫米。」
張懷國記下後問：「624廠要是說設備不夠呢？」
「調設備，設備還不夠，我去廠里和他們一起改工藝。」
她補了一句：「但材料不能糊弄，這個口子一開，後頭就收不住。」
張懷國點了一下筆尖。
「第二個卡口。」
顧昭昭寫下：
推進劑加注系統流量校驗。
「西北基地測試計劃下月排入。精度至少千分之五，目標千分之一。校驗標準件必須把來路說清楚，國產件給檢定記錄，進口件給批號。」
電話里，孫長明咳了一聲。
「顧總工，千分之一可不輕省。」
「我知道不輕省。」
顧昭昭看向電話機，語氣並不硬，卻沒有退。
「可這就是卡口。平時多費一點勁，發射場上就少一點懸心。」
她問：「你們現在流量計檢定到什麼精度？」
「正式記錄是百分之一。」
「不夠。」
孫長明那邊響起翻紙聲。
「我去找計量所協調。」
「二十四小時內給我回話。要是協調不動，你直接說，我來向上面報。」
「行。」
「第三個卡口。」
顧昭昭寫下：
返回艙熱防護燒蝕試驗。
「地面燒蝕台必須改。現有噴流溫度不夠，覆蓋不了再入峰值熱流。先做材料小樣，再做弧段件。」
她敲了敲黑板。
「燒完不能只看外觀。黑了、沒穿，不等於合格。要切片，測殘餘厚度和界面結合強度。」
張懷國問：「熱防護材料誰牽頭？」
「我牽頭，材料組執行。周勝利配合樹脂體系，吳建華那邊暫時不抽人，他還得守晶片線。」
秦北海問：「白帝二代那邊呢？」
「航電改版由孫偉負責，林國棟盯總體，張主任壓試飛節奏。」
顧昭昭看向張懷國。
「燭龍和南天門兩邊資源不能互相搶。尤其試飛這塊，張主任最有經驗，也最壓得住場子。」
張懷國把筆往桌上一放，瞥她一眼。
「你給我派活倒是順手。」
顧昭昭認真道：「不是順手，是沒人比您更合適。試飛風險一亂，誰都睡不踏實。」
張懷國沉默兩秒，重新拿起筆。
「這句還像句實話。」
電話里，孫長明笑了一聲。
「張鐵面也有讓人哄順毛的一天。」
張懷國對著電話冷冷道：
「孫長明，你那邊泥層還沒處理完，少在這兒樂。」
孫長明立刻收聲。
「是是，我閉嘴，聽顧總工安排。」
顧昭昭沒接兩人的鬥嘴，只是眼裡一閃而過一點笑意。
她翻到孫長明匯報表第二頁。
「孫工，現在說西北基地進展。」
孫長明的聲音嚴肅起來。
「第一，地質鑽孔驗證推進到第二輪。原三號孔位泥質夾層比舊報告厚三十七厘米，已經暫停該區域樁位施工。」
顧昭昭問：「暫停範圍？」
「三號孔周邊二十米。」
「不夠。擴大到三十米，等降水井觀測數據出來再說。」
「記下了。」
「第二項。」
孫長明繼續道：
「整流罩工裝夾具圖紙已經送到624廠。廠里說有三處加工工序要調整。」
顧昭昭問：「哪三處？」
「弧面基準定位、端框壓緊環、鋪層胎膜脫模角。」
「端框壓緊環不能改。」
顧昭昭沒有猶豫。
「弧面基準定位可以加輔助基準孔。脫模角，把修改圖先給我看。」
「廠里還沒送回來。」
「催一下。今天下班前給我。要是他們嫌急，你就說不是為難廠里，是後頭試驗排不開。」
「行，我親自催。」
「第三，推進劑加注系統流量校驗排在下月十五號。」
顧昭昭問：「校驗介質？」
「水。」
「不夠。水只能做初校。要補做等效黏度介質校驗。」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孫長明坦白道：「這個我沒安排。」
「那就補上。」
顧昭昭語氣緩了緩。
「孫工，西北現場事情多，我知道你們人手緊。但這項不能省，省了以後會吃大虧。」
孫長明嘆了口氣。
「認。我二十四小時內補計劃。」
「校驗溫度控制範圍？」
「常溫。」
顧昭昭看向秦北海。
「這也是問題。」
秦北海問：「怎麼改？」
「西北晝夜溫差大，加注管路溫度會影響流量。至少做低溫和常溫兩組，最好加一組高溫。」
孫長明立刻道：「我補三組。」
顧昭昭又問：「標準件是國產的，還是進口的？」
孫長明遲疑片刻。
「流量標準件可能是進口的，具體批號我還沒拿到。」
顧昭昭在本子上寫下幾項。
「批號，檢定證書，運輸記錄。二十四小時內補報。」
孫長明苦笑。
「顧總工，你這二十四小時內補報，已經給我壓了三項了。」
顧昭昭低頭看了一眼記錄。
「是四項。」
「還有哪項？」
「624廠修改圖。」
孫長明吸了口氣，又把氣壓回去。
「行，四項。西北基地保證回報。」
秦北海把茶缸推到顧昭昭面前。
「喝口水，嗓子都啞了。」
顧昭昭怔了一下，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水有些燙，她停了半秒，輕輕吸了口氣。
秦北海看見了，皺眉道：「慢點，沒人跟你搶。」
顧昭昭把茶缸放下，低聲說：「謝謝秦主任。」
她抬手把耳邊散下來的碎發別到耳後，又看向眾人。
「下面說責任分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