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迷失之城的暗面
2070年9月，迷失之城太空站，距離祝融驛站100萬公里軌道。
迷失之城是人類歷史上最大的私人太空城市，由鷹醬十二大財團聯合建造。從外部看，它是一座宏偉的太空奇蹟：直徑五十公里的環形結構緩緩旋轉，表面覆蓋著太陽能板，港口區停泊著數百艘採礦船和貨運飛船。
但內部，是另一個世界。
上層區，「天穹花園」。
摩根·洛克菲勒站在自家豪宅的觀景窗前，俯瞰著下方燈火輝煌的城市。他的住宅位於迷失之城最頂層，擁有三百六十度全景視野，模擬重力0.95G，空氣里飄著昂貴的香氛。
「先生，今天的財報。」管家遞上全息平板。
摩根掃了一眼：洛克菲勒礦業集團本月淨利潤增長23%，主要得益於小行星帶新發現的鉑金礦脈。集團旗下的三百艘「鯤鵬」採礦船（從夏國購買）日夜不停地開採，幾乎零成本的資源轉化為天文數字的財富。
「很好。」他淡淡地說，「通知董事會，下季度分紅提高15%。」
「是。」管家恭敬退下。
摩根轉身，看著牆上掛著的家族肖像——從石油大亨到太空礦主，洛克菲勒家族已經統治了鷹醬經濟兩個世紀。現在，他們統治著太空。
他調出城市管理界面。迷失之城實行嚴格的階層制度：
- 第一階層：十二大財團家族成員及其核心親信，約5000人，居住在「天穹花園」。
- 第二階層：高級管理人員、頂尖專業人士（醫生、律師、科學家），約50萬人，居住在「雲頂區」。
- 第三階層：普通白領、技術人員、服務業從業者，約300萬人，居住在「中層區」。
- 第四階層：藍領工人、礦工、清潔工、底層服務人員，約1000萬人，居住在「下層區」。
- 第五階層：臨時工、無業者、非法移民，約1650萬人，居住在「底層區」——那是一個沒有正式名稱的區域，居民們自己叫它「深淵」。
貧富差距觸目驚心：
- 天穹花園的人均居住面積500平方米，擁有私人花園、游泳池、健身房。
- 深淵的人均居住面積2平方米，十幾個人擠在二十平米的隔間裡。
「這就是自由市場。」摩根對自己說，「有能力者上，無能者下。我們提供了工作機會，他們應該感恩。」
他關掉界面，準備去參加今晚的慈善晚宴——為「迷失之城教育基金會」募捐。晚宴上，他會發表演講，講述迷失之城如何「為普通人提供改變命運的機會」。
他完全不知道，或者說不關心，深淵裡正在發生什麼。
深淵，第87街區。
傑克蜷縮在隔間的角落，聽著隔壁傳來的咳嗽聲。這個隔間只有十五平米，住了八個人——四個礦工，兩個清潔工，一個失業的工程師，還有他。
傑克今年二十八歲，看起來像四十歲。三年前，他被迷失之城的招聘GG吸引：「年薪百萬美元起！免費醫療！免費教育！太空淘金熱，下一個就是你！」
他賣掉了地球上的所有家當，借了高利貸支付船票，滿懷希望地來到這裡。
現實是殘酷的。
所謂的「年薪百萬」，是稅前收入，而且必須完成「基本工作量」——每月採礦300小時。實際上，礦工們每天工作十六小時，才能勉強達標。扣除「住宿費」「空氣費」「水費」「重力費」後，到手不到三萬。
所謂的「免費醫療」，只覆蓋感冒發燒。工傷？自己負責。重病？等死。
所謂的「免費教育」，是財團控制的洗腦學校，教孩子們「感恩財團」「努力工作」「遵守規則」。
傑克已經工作了三年，不僅沒還清債務，反而欠得更多——迷失之城的一切都貴得離譜，而工資永遠不夠。
「傑克，還有吃的嗎？」隔壁床的老礦工湯姆問。湯姆五十二歲，在迷失之城工作了十年，看起來像七十歲。長期的太空輻射和過度勞累摧毀了他的身體。
傑克從床底摸出半塊營養膏遞過去。營養膏是迷失之城最便宜的食物，味道像嚼蠟，但能維持生命。
「謝謝。」湯姆接過，小口小口地啃著，「我兒子……昨天死了。」
傑克沉默。湯姆的兒子二十五歲，在採礦事故中喪生。財團的「調查結果」是「操作不當，責任自負」，一分賠償都沒有。
「他想回地球。」湯姆的聲音很輕，「他說寧願在地球上餓死，也不願在這裡當奴隸。但現在……回不去了。」
回地球需要船票，而船票的價格是天文數字。更殘酷的是，迷失之城規定：所有債務未清者不得離城。大多數人一輩子都還不清債務，因為利息比本金漲得還快。
這就是現代奴隸制——用債務把人鎖死。
中層區，第12街區。
麗莎坐在狹小的公寓裡，看著窗外的「天空」——那是全息投影，模擬地球的藍天白雲。但她知道那是假的，就像迷失之城的一切承諾一樣虛假。
她曾經是地球上的律師，被高薪挖來迷失之城，擔任財團法務部的初級律師。年薪確實很高——五十萬美元。但來到這裡後她才發現，所謂的「法務部」，主要工作是：
1. 起草讓財團免責的合同。
2. 起訴「違反合同」的工人。
3. 為財團的違法行為尋找法律漏洞。
上周，她接手了一個案子：一個礦工在事故中失去雙腿，財團拒絕賠償，理由是「合同第387條規定：自願承擔所有工作風險」。
麗莎查閱了合同——那是長達五百頁的複雜文本，用晦澀的法律術語寫成，普通人根本看不懂。而礦工們簽約時，根本沒人給他們解釋。
她向主管提出異議：「這明顯是不公平條款。」
主管冷冷地看著她：「麗莎，你的工作是執行，不是質疑。如果你做不到，深淵裡有很多人願意接替你的位置。」
麗莎沉默了。她想起自己欠的債務，想起地球上的家人還在等她寄錢。
她妥協了。
那天晚上，她看著鏡子裡的人，感到陌生。那個曾經相信正義、相信法律的年輕律師，正在變成財團的幫凶。
下層區，第45街區診所。
陳醫生正在給一個孩子處理傷口。孩子八歲，在街頭被幫派成員砍傷，傷口深可見骨。
「忍著點。」陳醫生輕聲說，手上動作麻利。
診所很小，只有二十平米，擠滿了病人。在迷失之城，公立醫院只服務上層居民，下層和底層的人只能來這種私人小診所——如果付得起錢的話。
陳醫生三年前從祝融驛站來到這裡。他原本在驛站醫院工作，聽說迷失之城「急需醫生，待遇優厚」，於是跳槽過來。
現實是：財團控制的醫療系統只招收頂尖專家，普通醫生只能自己開診所。而開診所需要支付天價的「執業許可費」「設備租賃費」「藥品採購費」——所有這些費用，都流向財團。
更可怕的是，財團壟斷了藥品供應。一盒普通的抗生素，在地球上賣十美元，在這裡賣一千美元。
「醫生，多少錢？」孩子的母親怯生生地問。
陳醫生看著這對母子——母親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手上滿是老繭；孩子瘦得皮包骨，眼睛裡沒有光。
「不用了。」他說，「下次小心點。」
他知道這對母子付不起錢。在迷失之城，每天都有付不起醫藥費的人死去，屍體被扔進回收站，分解成有機物，用於上層區的植物園。
處理完最後一個病人，已經是深夜。陳醫生坐在診所里，看著窗外。
窗外是下層區的街道：昏暗的燈光，斑駁的牆壁，隨處可見的塗鴉。塗鴉上寫著：「這不是城市，是監獄」「財團去死」「我們不是奴隸」。
遠處傳來槍聲和警笛聲——幫派火拼，或者警察鎮壓抗議。
陳醫生想起在祝融驛站的日子。那裡的醫院對所有居民免費開放，藥品價格受政府管控，醫生受人尊敬。而在這裡……
他打開抽屜，拿出一張照片。那是他和驛站同事的合影，照片上的人都笑著，眼睛裡充滿希望。
「我錯了。」他輕聲說。
深淵，第112街區，「救贖教堂」。
這不是真正的教堂，而是一個廢棄的倉庫。裡面擠滿了人，空氣中瀰漫著汗味、霉味，還有一種甜膩的化學氣味——那是「天堂粉」，迷失之城最流行的違禁品，能讓人暫時忘記痛苦。
講台上，一個穿著破舊黑袍的男人正在布道。他自稱「先知」，眼睛因為長期吸毒而渾濁。
「兄弟們！姐妹們！」先知揮舞著手臂，「我們生活在深淵，但這不是我們的錯！是財團的錯！是那些住在天上的吸血鬼的錯！」
台下響起零星的附和。
「但不要絕望！」先知的聲音變得神秘，「我得到了啟示！真正的救贖即將到來！當星辰排列成特定的圖案，神會降臨，清洗這座城市！財團會被毀滅，我們會得到自由！」
人們眼中燃起病態的希望。在絕望中，任何承諾都有人相信。
這就是迷失之城的另一個問題：邪教滋生。在深淵，至少有三十個不同的教派，每個都宣稱自己掌握了「真理」。有些教派只是騙錢，有些則更加危險——鼓吹暴力革命，或者集體自殺。
傑克也在人群中。他不想來，但湯姆硬拉他來：「聽聽吧，也許……也許真的有希望。」
但傑克聽著先知的胡言亂語，只覺得悲哀。這些人已經絕望到相信這種鬼話。
布道結束後，先知開始「募捐」：「為了迎接神的降臨，我們需要資金！每個人都要奉獻！」
人們掏出僅有的錢。傑克看到湯姆把最後十美元放了進去——那是他三天的飯錢。
「走吧。」傑克拉著湯姆離開。
走出倉庫，湯姆突然說：「傑克，我想死。」
傑克停下腳步。
「不是現在。」湯姆看著黑暗的街道，「但快了。我身體不行了，也還不起債。與其慢慢折磨死，不如……痛快一點。」
傑克不知道該說什麼。在迷失之城，自殺不是新聞。平均每天有五十人自殺，大多數是從高層跳下——那是他們唯一能「免費」到達上層區的方式。
雲頂區，財團聯合會議中心。
十二大財團的代表正在開會。會議主題：如何應對「日益嚴重的底層問題」。
「上個月的抗議活動，雖然被鎮壓了，但影響很壞。」一個代表說，「地球媒體開始關注，國際人權組織在施壓。」
「那就加強宣傳。」摩根·洛克菲勒淡淡地說，「告訴地球人，那些抗議者是『懶惰的失敗者』『不願工作的寄生蟲』。我們的宣傳部門不是養著玩的。」
「但自殺率太高了。」另一個代表皺眉，「雖然我們可以解釋為『心理問題』，但數字太難看。」
「那就推出『心理健康計劃』。」摩根說，「建幾個心理諮詢中心，做做樣子。重要的是，要讓地球的年輕人繼續相信迷失之城是『機會之地』。我們需要新鮮血液——老礦工干不動了，需要新人接替。」
會議繼續。代表們討論著如何用最低的成本維持這座城市的運轉，如何最大化利潤，如何控制輿論。
沒有人真正關心底層居民的死活。在他們眼中，那些人只是「人力資源」，是「生產工具」，是數字。
會議結束時，摩根調出一份報告：「另外，夏國祝融驛站最近在搞『文化交流活動』，邀請各太空城市的居民參觀。我建議我們派一些『代表』去，展示迷失之城的『美好生活』。」
「好主意。」其他代表贊同。
他們完全不知道，或者說不在乎，這種偽裝能維持多久。
同一天深夜，深淵第87街區。
傑克躺在床上，睡不著。隔壁湯姆的咳嗽聲越來越頻繁，像破風箱。
他想起今天在街上看到的招聘GG：「祝融驛站招募建築工人，包食宿，工資按地球標準發放，合同期滿可申請驛站居民身份。」
GG下面有一行小字：「迷失之城居民優先考慮。」
傑克的心跳加快了。祝融驛站是夏國建造的，他聽說過那裡的情況：八小時工作制，免費醫療，免費教育，居民有尊嚴地生活。
但怎麼去？船票他付不起，債務他還不清。
除非……逃跑。
迷失之城有嚴格的出入管制，但並非無懈可擊。傑克聽說過一些傳聞：有人賄賂了港口官員，混上了貨運飛船；有人藏在垃圾處理船里，逃到了其他空間站；甚至有人試圖太空行走，游到最近的驛站——大多數死了，但據說有成功的。
風險極大。一旦被抓，會被扔進監獄，或者直接「消失」。
但留在這裡，也是死路一條。
傑克坐起身，看著窗外的黑暗。在深淵，夜晚沒有星星——上層區的燈光太亮，遮住了星空。
他想起小時候在地球上看星星的情景。那時他以為，太空是人類的未來，是希望之地。
現在他知道，太空可以是天堂，也可以是地獄。
取決於誰在掌控。
他輕輕推醒湯姆：「湯姆，我有個想法。」
「什麼？」
「我們逃跑。去祝融驛站。」
湯姆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怎麼跑？」
「我不知道。」傑克誠實地說，「但我會想辦法。留在這裡，我們都會死。至少……試一試。」
湯姆又咳嗽了一陣，然後說：「好。我跟你走。」
兩個人在黑暗中握了握手。那是絕望中的微弱希望，是深淵裡的一點光。
第二天，迷失之城官方新聞頻道。
漂亮的主播微笑著播報：「迷失之城再創輝煌！本月經濟增長率達到15%，新增就業崗位十萬個！財團聯合宣布，將投資建設新的娛樂中心，為居民提供更多休閒選擇！」
畫面切換到天穹花園的慈善晚宴：富豪們穿著禮服，舉著香檳，談笑風生。摩根·洛克菲勒在演講：「迷失之城證明了自由市場的偉大！在這裡，每個人都有機會實現夢想！」
鏡頭沒有拍到深淵。
沒有拍到擠在隔間裡的人們。
沒有拍到診所里付不起醫藥費的病人。
沒有拍到街頭餓死的流浪漢。
沒有拍到從高層跳下的自殺者。
地球上的年輕人看著新聞，眼中充滿嚮往。他們不知道，那光鮮亮麗的表面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而迷失之城，只是三百多個私人太空城市中的一個縮影。
在資本的無節制擴張中，人類在太空中複製了最古老的罪惡：剝削、壓迫、奴役。
星辰大海，本應是全人類的未來。
但現在，對某些人來說，那是另一個地獄。
迷失之城是人類歷史上最大的私人太空城市，由鷹醬十二大財團聯合建造。從外部看，它是一座宏偉的太空奇蹟：直徑五十公里的環形結構緩緩旋轉，表面覆蓋著太陽能板，港口區停泊著數百艘採礦船和貨運飛船。
但內部，是另一個世界。
上層區，「天穹花園」。
摩根·洛克菲勒站在自家豪宅的觀景窗前，俯瞰著下方燈火輝煌的城市。他的住宅位於迷失之城最頂層，擁有三百六十度全景視野，模擬重力0.95G，空氣里飄著昂貴的香氛。
「先生，今天的財報。」管家遞上全息平板。
摩根掃了一眼：洛克菲勒礦業集團本月淨利潤增長23%，主要得益於小行星帶新發現的鉑金礦脈。集團旗下的三百艘「鯤鵬」採礦船（從夏國購買）日夜不停地開採，幾乎零成本的資源轉化為天文數字的財富。
「很好。」他淡淡地說，「通知董事會，下季度分紅提高15%。」
「是。」管家恭敬退下。
摩根轉身，看著牆上掛著的家族肖像——從石油大亨到太空礦主，洛克菲勒家族已經統治了鷹醬經濟兩個世紀。現在，他們統治著太空。
他調出城市管理界面。迷失之城實行嚴格的階層制度：
- 第一階層：十二大財團家族成員及其核心親信，約5000人，居住在「天穹花園」。
- 第二階層：高級管理人員、頂尖專業人士（醫生、律師、科學家），約50萬人，居住在「雲頂區」。
- 第三階層：普通白領、技術人員、服務業從業者，約300萬人，居住在「中層區」。
- 第四階層：藍領工人、礦工、清潔工、底層服務人員，約1000萬人，居住在「下層區」。
- 第五階層：臨時工、無業者、非法移民，約1650萬人，居住在「底層區」——那是一個沒有正式名稱的區域，居民們自己叫它「深淵」。
貧富差距觸目驚心：
- 天穹花園的人均居住面積500平方米，擁有私人花園、游泳池、健身房。
- 深淵的人均居住面積2平方米，十幾個人擠在二十平米的隔間裡。
「這就是自由市場。」摩根對自己說，「有能力者上，無能者下。我們提供了工作機會，他們應該感恩。」
他關掉界面，準備去參加今晚的慈善晚宴——為「迷失之城教育基金會」募捐。晚宴上，他會發表演講，講述迷失之城如何「為普通人提供改變命運的機會」。
他完全不知道，或者說不關心，深淵裡正在發生什麼。
深淵，第87街區。
傑克蜷縮在隔間的角落，聽著隔壁傳來的咳嗽聲。這個隔間只有十五平米，住了八個人——四個礦工，兩個清潔工，一個失業的工程師，還有他。
傑克今年二十八歲，看起來像四十歲。三年前，他被迷失之城的招聘GG吸引：「年薪百萬美元起！免費醫療！免費教育！太空淘金熱，下一個就是你！」
他賣掉了地球上的所有家當，借了高利貸支付船票，滿懷希望地來到這裡。
現實是殘酷的。
所謂的「年薪百萬」，是稅前收入，而且必須完成「基本工作量」——每月採礦300小時。實際上，礦工們每天工作十六小時，才能勉強達標。扣除「住宿費」「空氣費」「水費」「重力費」後，到手不到三萬。
所謂的「免費醫療」，只覆蓋感冒發燒。工傷？自己負責。重病？等死。
所謂的「免費教育」，是財團控制的洗腦學校，教孩子們「感恩財團」「努力工作」「遵守規則」。
傑克已經工作了三年，不僅沒還清債務，反而欠得更多——迷失之城的一切都貴得離譜，而工資永遠不夠。
「傑克，還有吃的嗎？」隔壁床的老礦工湯姆問。湯姆五十二歲，在迷失之城工作了十年，看起來像七十歲。長期的太空輻射和過度勞累摧毀了他的身體。
傑克從床底摸出半塊營養膏遞過去。營養膏是迷失之城最便宜的食物，味道像嚼蠟，但能維持生命。
「謝謝。」湯姆接過，小口小口地啃著，「我兒子……昨天死了。」
傑克沉默。湯姆的兒子二十五歲，在採礦事故中喪生。財團的「調查結果」是「操作不當，責任自負」，一分賠償都沒有。
「他想回地球。」湯姆的聲音很輕，「他說寧願在地球上餓死，也不願在這裡當奴隸。但現在……回不去了。」
回地球需要船票，而船票的價格是天文數字。更殘酷的是，迷失之城規定：所有債務未清者不得離城。大多數人一輩子都還不清債務，因為利息比本金漲得還快。
這就是現代奴隸制——用債務把人鎖死。
中層區，第12街區。
麗莎坐在狹小的公寓裡，看著窗外的「天空」——那是全息投影，模擬地球的藍天白雲。但她知道那是假的，就像迷失之城的一切承諾一樣虛假。
她曾經是地球上的律師，被高薪挖來迷失之城，擔任財團法務部的初級律師。年薪確實很高——五十萬美元。但來到這裡後她才發現，所謂的「法務部」，主要工作是：
1. 起草讓財團免責的合同。
2. 起訴「違反合同」的工人。
3. 為財團的違法行為尋找法律漏洞。
上周，她接手了一個案子：一個礦工在事故中失去雙腿，財團拒絕賠償，理由是「合同第387條規定：自願承擔所有工作風險」。
麗莎查閱了合同——那是長達五百頁的複雜文本，用晦澀的法律術語寫成，普通人根本看不懂。而礦工們簽約時，根本沒人給他們解釋。
她向主管提出異議：「這明顯是不公平條款。」
主管冷冷地看著她：「麗莎，你的工作是執行，不是質疑。如果你做不到，深淵裡有很多人願意接替你的位置。」
麗莎沉默了。她想起自己欠的債務，想起地球上的家人還在等她寄錢。
她妥協了。
那天晚上，她看著鏡子裡的人，感到陌生。那個曾經相信正義、相信法律的年輕律師，正在變成財團的幫凶。
下層區，第45街區診所。
陳醫生正在給一個孩子處理傷口。孩子八歲，在街頭被幫派成員砍傷，傷口深可見骨。
「忍著點。」陳醫生輕聲說，手上動作麻利。
診所很小，只有二十平米，擠滿了病人。在迷失之城，公立醫院只服務上層居民，下層和底層的人只能來這種私人小診所——如果付得起錢的話。
陳醫生三年前從祝融驛站來到這裡。他原本在驛站醫院工作，聽說迷失之城「急需醫生，待遇優厚」，於是跳槽過來。
現實是：財團控制的醫療系統只招收頂尖專家，普通醫生只能自己開診所。而開診所需要支付天價的「執業許可費」「設備租賃費」「藥品採購費」——所有這些費用，都流向財團。
更可怕的是，財團壟斷了藥品供應。一盒普通的抗生素，在地球上賣十美元，在這裡賣一千美元。
「醫生，多少錢？」孩子的母親怯生生地問。
陳醫生看著這對母子——母親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手上滿是老繭；孩子瘦得皮包骨，眼睛裡沒有光。
「不用了。」他說，「下次小心點。」
他知道這對母子付不起錢。在迷失之城，每天都有付不起醫藥費的人死去，屍體被扔進回收站，分解成有機物，用於上層區的植物園。
處理完最後一個病人，已經是深夜。陳醫生坐在診所里，看著窗外。
窗外是下層區的街道：昏暗的燈光，斑駁的牆壁，隨處可見的塗鴉。塗鴉上寫著：「這不是城市，是監獄」「財團去死」「我們不是奴隸」。
遠處傳來槍聲和警笛聲——幫派火拼，或者警察鎮壓抗議。
陳醫生想起在祝融驛站的日子。那裡的醫院對所有居民免費開放，藥品價格受政府管控，醫生受人尊敬。而在這裡……
他打開抽屜，拿出一張照片。那是他和驛站同事的合影，照片上的人都笑著，眼睛裡充滿希望。
「我錯了。」他輕聲說。
深淵，第112街區，「救贖教堂」。
這不是真正的教堂，而是一個廢棄的倉庫。裡面擠滿了人，空氣中瀰漫著汗味、霉味，還有一種甜膩的化學氣味——那是「天堂粉」，迷失之城最流行的違禁品，能讓人暫時忘記痛苦。
講台上，一個穿著破舊黑袍的男人正在布道。他自稱「先知」，眼睛因為長期吸毒而渾濁。
「兄弟們！姐妹們！」先知揮舞著手臂，「我們生活在深淵，但這不是我們的錯！是財團的錯！是那些住在天上的吸血鬼的錯！」
台下響起零星的附和。
「但不要絕望！」先知的聲音變得神秘，「我得到了啟示！真正的救贖即將到來！當星辰排列成特定的圖案，神會降臨，清洗這座城市！財團會被毀滅，我們會得到自由！」
人們眼中燃起病態的希望。在絕望中，任何承諾都有人相信。
這就是迷失之城的另一個問題：邪教滋生。在深淵，至少有三十個不同的教派，每個都宣稱自己掌握了「真理」。有些教派只是騙錢，有些則更加危險——鼓吹暴力革命，或者集體自殺。
傑克也在人群中。他不想來，但湯姆硬拉他來：「聽聽吧，也許……也許真的有希望。」
但傑克聽著先知的胡言亂語，只覺得悲哀。這些人已經絕望到相信這種鬼話。
布道結束後，先知開始「募捐」：「為了迎接神的降臨，我們需要資金！每個人都要奉獻！」
人們掏出僅有的錢。傑克看到湯姆把最後十美元放了進去——那是他三天的飯錢。
「走吧。」傑克拉著湯姆離開。
走出倉庫，湯姆突然說：「傑克，我想死。」
傑克停下腳步。
「不是現在。」湯姆看著黑暗的街道，「但快了。我身體不行了，也還不起債。與其慢慢折磨死，不如……痛快一點。」
傑克不知道該說什麼。在迷失之城，自殺不是新聞。平均每天有五十人自殺，大多數是從高層跳下——那是他們唯一能「免費」到達上層區的方式。
雲頂區，財團聯合會議中心。
十二大財團的代表正在開會。會議主題：如何應對「日益嚴重的底層問題」。
「上個月的抗議活動，雖然被鎮壓了，但影響很壞。」一個代表說，「地球媒體開始關注，國際人權組織在施壓。」
「那就加強宣傳。」摩根·洛克菲勒淡淡地說，「告訴地球人，那些抗議者是『懶惰的失敗者』『不願工作的寄生蟲』。我們的宣傳部門不是養著玩的。」
「但自殺率太高了。」另一個代表皺眉，「雖然我們可以解釋為『心理問題』，但數字太難看。」
「那就推出『心理健康計劃』。」摩根說，「建幾個心理諮詢中心，做做樣子。重要的是，要讓地球的年輕人繼續相信迷失之城是『機會之地』。我們需要新鮮血液——老礦工干不動了，需要新人接替。」
會議繼續。代表們討論著如何用最低的成本維持這座城市的運轉，如何最大化利潤，如何控制輿論。
沒有人真正關心底層居民的死活。在他們眼中，那些人只是「人力資源」，是「生產工具」，是數字。
會議結束時，摩根調出一份報告：「另外，夏國祝融驛站最近在搞『文化交流活動』，邀請各太空城市的居民參觀。我建議我們派一些『代表』去，展示迷失之城的『美好生活』。」
「好主意。」其他代表贊同。
他們完全不知道，或者說不在乎，這種偽裝能維持多久。
同一天深夜，深淵第87街區。
傑克躺在床上，睡不著。隔壁湯姆的咳嗽聲越來越頻繁，像破風箱。
他想起今天在街上看到的招聘GG：「祝融驛站招募建築工人，包食宿，工資按地球標準發放，合同期滿可申請驛站居民身份。」
GG下面有一行小字：「迷失之城居民優先考慮。」
傑克的心跳加快了。祝融驛站是夏國建造的，他聽說過那裡的情況：八小時工作制，免費醫療，免費教育，居民有尊嚴地生活。
但怎麼去？船票他付不起，債務他還不清。
除非……逃跑。
迷失之城有嚴格的出入管制，但並非無懈可擊。傑克聽說過一些傳聞：有人賄賂了港口官員，混上了貨運飛船；有人藏在垃圾處理船里，逃到了其他空間站；甚至有人試圖太空行走，游到最近的驛站——大多數死了，但據說有成功的。
風險極大。一旦被抓，會被扔進監獄，或者直接「消失」。
但留在這裡，也是死路一條。
傑克坐起身，看著窗外的黑暗。在深淵，夜晚沒有星星——上層區的燈光太亮，遮住了星空。
他想起小時候在地球上看星星的情景。那時他以為，太空是人類的未來，是希望之地。
現在他知道，太空可以是天堂，也可以是地獄。
取決於誰在掌控。
他輕輕推醒湯姆：「湯姆，我有個想法。」
「什麼？」
「我們逃跑。去祝融驛站。」
湯姆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怎麼跑？」
「我不知道。」傑克誠實地說，「但我會想辦法。留在這裡，我們都會死。至少……試一試。」
湯姆又咳嗽了一陣，然後說：「好。我跟你走。」
兩個人在黑暗中握了握手。那是絕望中的微弱希望，是深淵裡的一點光。
第二天，迷失之城官方新聞頻道。
漂亮的主播微笑著播報：「迷失之城再創輝煌！本月經濟增長率達到15%，新增就業崗位十萬個！財團聯合宣布，將投資建設新的娛樂中心，為居民提供更多休閒選擇！」
畫面切換到天穹花園的慈善晚宴：富豪們穿著禮服，舉著香檳，談笑風生。摩根·洛克菲勒在演講：「迷失之城證明了自由市場的偉大！在這裡，每個人都有機會實現夢想！」
鏡頭沒有拍到深淵。
沒有拍到擠在隔間裡的人們。
沒有拍到診所里付不起醫藥費的病人。
沒有拍到街頭餓死的流浪漢。
沒有拍到從高層跳下的自殺者。
地球上的年輕人看著新聞，眼中充滿嚮往。他們不知道，那光鮮亮麗的表面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而迷失之城，只是三百多個私人太空城市中的一個縮影。
在資本的無節制擴張中，人類在太空中複製了最古老的罪惡：剝削、壓迫、奴役。
星辰大海，本應是全人類的未來。
但現在，對某些人來說，那是另一個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