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簡單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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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那天起,陳長安的生活改變了。

  拂曉時分,天邊剛泛起魚肚白,紫金山還籠罩在薄霧中,陳長安便已起身。他先到井邊打水,冰涼的井水潑在臉上,驅散最後一絲睡意。然後拿起竹掃帚,從三清殿前的石階開始,一寸一寸清掃昨夜飄落的松針和灰塵。

  晨光透過古柏的枝葉,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陳長安掃得很仔細,連石縫裡的苔蘚都輕輕拂過——這些苔蘚不知生長了多少年,深綠中透著墨黑,像歲月的印記。掃到山門時,他停下來,望著蜿蜒而下的山路。

  山路上已經有人影在移動。

  三三兩兩,扶老攜幼。有人挎著竹籃,籃子上蓋著藍布;有人背著包袱,包袱里露出香燭的一角;有人空著手,但步履虔誠,每一步都踏得穩穩噹噹。

  陳長安知道,今天又會是忙碌的一天。

  他加快速度,掃完最後一片落葉,轉身回到院中。廚房的灶膛里塞進幾根乾柴,火柴劃亮,橘紅的火苗舔舐著鍋底。等水燒開的工夫,他搬出十幾個蒲團,在殿檐下一字排開。蒲團是舊物,粗布面已經洗得發白,有些還打著補丁,但都乾乾淨淨,透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小道長早啊!」

  第一批香客踏進山門時,朝陽剛好爬上東邊的山頭。為首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裹著深藍色的頭巾,臂彎里挎著竹籃,籃子裡裝著三個雞蛋和一把青菜——這大概是她能拿出的最好的供品。

  「老人家早。」陳長安迎上去,接過竹籃,順手遞過一炷香。

  香客們魚貫而入,三清殿裡很快響起窸窸窣窣的跪拜聲、喃喃的祈禱聲、還有壓抑的啜泣聲。陳長安站在殿外,看著繚繞的香菸從門內飄出,在晨光中緩緩上升,最後消散在蔚藍的天際。

  等第一批香客上完香出來,陳長安已經泡好了茶。粗陶茶壺,粗陶茶碗,茶葉是最便宜的炒青,但用山泉水一衝,竟也飄出淡淡的清香。

  「來,喝口茶歇歇腳。」

  香客們圍坐下來。老太太第一個開口:「小道長,您說這仗還得打多久?」

  這是每天都會被問到的問題。陳長安捧著茶碗,熱氣熏著他的臉:「該打完的時候,自然就完了。」

  「我兒子在中華門守城。」一個中年漢子悶聲說,「前天托人帶信回來,說鬼子又沖了三回,都被打退了。信里還說,半夜裡陣地上突然多出來兩挺機槍,子彈堆得像小山。」他抬頭看著陳長安,眼睛裡布滿血絲,「小道長,您說實話,是不是真有神仙在幫我們?」

  所有人都看向陳長安。

  陳長安慢慢啜了口茶,茶葉的微苦在舌尖化開。他放下茶碗,聲音很輕:「您覺得呢?」

  「我覺得有!」漢子斬釘截鐵,「不然沒法解釋!那些槍、那些子彈,總不能是自己長腿跑過去的!」

  「那就當有吧。」陳長安笑了笑。

  「可是神仙長什麼樣啊?」一個七八歲的孩子擠過來,仰著小臉問。他穿著打補丁的短褂,膝蓋上還沾著泥,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陳長安摸摸孩子的頭:「神仙啊,可能就跟你爹一樣,普普通通的樣子。」

  「不可能!」孩子用力搖頭,「王大叔說神仙會飛!還會放金光!手一指,鬼子的飛機就掉下來了!」

  旁邊一個瘸腿的老兵呵呵笑起來:「狗娃說得對,我親眼見過!上月十五,月亮圓得很,我守夜的時候看見一道黑影從天上飛過去,嗖的一下就不見了。第二天,鬼子的一個炮陣地就沒了,炮都送到了我們陣地上。」

  「我也見過!」一個婦人接話,「我們村後山有片林子,鬼子想從那兒繞過來,結果一夜之間,林子裡起了大霧,鬼子在霧裡轉了一整天都沒轉出來。等霧散了,人都不見了,就剩下槍和子彈堆在村口。」

  「這是神仙布的迷魂陣!」

  「對對,神仙肯定懂法術!」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玄乎。陳長安只是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添點茶水。他不去糾正那些誇張的地方,也不去證實那些離譜的傳說。有時候,傳說比真相更有力量。

  上午的時光在交談中流逝。太陽越升越高,殿檐下的影子越來越短。香客來了又走,走了又來。有人匆匆上炷香就離開,要趕回城裡做工;有人一坐就是半天,仿佛這裡能給他們某種庇護。

  中午時分,香客少了一些。陳長安送走最後一批,回到廚房。早上剩下的稀飯熱一熱,就著鹹菜吃一碗,就是午飯。飯後,他搬把竹椅坐在院子裡,翻開師父留下的手札。


  手札用的是毛筆小楷,豎排,從右往左讀。內容很雜,有道經註解,有修煉心得,有遊歷見聞,還有治病的偏方。陳長安翻到一頁,上面寫著:「道在人間,不在深山。眾生苦樂,皆可煉心。」

  他合上手札,望向遠山。

  山色蒼翠,雲霧繚繞。如果沒有戰爭,這裡該是多好的清修之地。但轉念一想,如果沒有戰爭,他也不會來到這裡,不會擁有萬魂幡,不會成為人們口中的「神仙」。

  一切皆有定數。

  「小道長。」

  陳長安轉頭,見一個穿著綢緞長衫的中年人站在院門口。這人他認識,姓趙,是城裡布莊的掌柜,來過好幾次。

  「趙掌柜,請進。」

  趙掌柜走進來,卻沒坐。他搓著手,神色猶豫:「小道長,有件事……不知當問不當問。」

  「您說。」

  「我聽說……」趙掌柜壓低聲音,「紫金山上的神仙,就住在這道觀里。是真的嗎?」

  陳長安笑了:「您覺得呢?」

  「我……我不知道。」趙掌柜苦笑,「按說這種話不該信,可這些日子發生的事,又由不得人不信。我鋪子隔壁住著個傷兵,腿被炸斷了,藥都用盡了,本來已經不行了。結果前天早上,他枕頭邊突然多出一包盤尼西林。您說,這不是神仙顯靈是什麼?」

  陳長安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看著他。

  趙掌柜接著說:「我不求別的,就想知道,神仙……需不需要我們做些什麼?供品?香火?還是……」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需要人幫忙?」

  陳長安搖搖頭:「神仙什麼都不需要。」

  「那為什麼幫我們?」

  「因為該幫。」

  趙掌柜愣住了。他看了陳長安很久,忽然深深鞠了一躬:「我明白了。謝謝小道長,謝謝……神仙。」

  他轉身離開,步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午後,香客又多了起來。這次來的大多是婦人,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扶著老人。她們的話更多,家長里短,柴米油鹽,但說著說著,總會轉到同一個話題——

  「神仙今晚會去我們那兒嗎?我們村東頭來了鬼子……」

  「聽說下關碼頭那邊糧食不夠了,神仙能不能……」

  「我男人在雨花台守了兩個月了,能不能求神仙多照應照應……」

  陳長安一一聽著,偶爾說一句:「心誠則靈。」

  這句話成了他的口頭禪。不說透,不承諾,但給每個人留一線希望。

  日頭偏西的時候,來了幾個特別的人——三個穿著灰布軍裝的士兵,兩個胳膊上纏著繃帶,一個拄著拐杖。他們沒帶香燭,也沒帶供品,就直挺挺地站在院子裡,對著三清殿敬了個軍禮。

  禮畢,為首的士兵說:「小道長,我們代表88師特務連的兄弟,來跟神仙說聲謝謝。」

  陳長安站起來還禮:「神仙知道了。」

  士兵們又敬了個禮,轉身離去。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上,像三棵挺拔的松。

  黃昏時分,最後一批香客離開了。

  陳長安關上山門,插好門閂。道觀瞬間安靜下來,只有晚風穿過檐角銅鈴的聲音,叮叮噹噹,清脆悠長。

  他站在院子裡,深吸一口氣。空氣中還殘留著香燭的味道、汗水的味道、泥土的味道、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希望的味道。

  這就是他的新日常。

  白天,迎接香客,傾聽祈禱,播撒希望。

  晚上,召喚陰兵,獵殺鬼子,守護生靈。

  很累,但很充實。

  很平凡,但很有意義。

  他抬頭望向西天,夕陽正緩緩沉入山巒,霞光萬道,染紅了半邊天空。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還會有香客來。

  明天,還要繼續戰鬥。

  這樣的生活,挺好。

  真的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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