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茅山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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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五點半,紫金山還籠罩在薄霧中。

  陳長安準時睜開眼,做了個深呼吸,感受著山中帶著草木清香的空氣。二十年了,這個動作重複了七千多遍,可除了肺活量比常人大些,他什麼「靈氣」都沒吸到過。

  他盤腿坐在硬板床上,雙手結印,舌抵上顎,按照《太上黃庭內景經》的法門運轉周天。

  十分鐘後,腿麻了。

  「嘖。」陳長安睜開眼,揉了揉發麻的小腿,「又是這樣。」

  道觀里的其他師兄師弟們還在睡夢中。他輕手輕腳地起身,換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色道袍。銅鏡里映出一張清瘦的臉,眉眼乾淨,下巴上留著精心修剪過的短須——這是他能維持的,為數不多的「仙風道骨」的體面。

  畢竟,一個練了二十年道術卻連個掌心雷都搓不出來的道士,總得在外表上找補點。

  廚房裡,他給自己煮了碗青菜面。清湯寡水,連香油都只敢滴三滴。師兄說這是「清修」,但陳長安心裡清楚,主要是道觀香火錢有限,而他的直播設備又花了不少積蓄。

  想到直播,他看了眼時間——六點二十。

  距離早課直播還有四十分鐘。

  吃完面,陳長安開始布置直播場地。地點選在三清殿前的庭院,這裡古柏參天,青石板地面在晨光中泛著微光,背景是飛檐斗拱的殿宇,構圖完美。

  他架好三腳架,調整手機位置,檢查補光燈的角度。這套設備花了他兩個月香火錢,師兄當時痛心疾首:「長安啊,你這是把咱們下半年的茶葉錢都搭進去了!」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陳長安當時是這麼回的。

  現在想來,狼沒套著,倒是有了一群天天在彈幕里喊「道長娶我」的女粉絲。

  六點五十,陳長安打開抖手直播。

  他設置了五分鐘的倒計時畫面——那是一段雲霧繚繞的茅山航拍視頻,配上悠揚的古琴曲。屏幕上已經開始陸續進人。

  【第一!道長早上好!】

  【今天講什麼經?】

  【蹲一個太極拳教學】

  【道長今天好早啊,我剛通宵完正好趕上】

  陳長安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一下衣襟,在倒計時歸零的瞬間,露出一個標準的、練習過很多次的溫和笑容。

  「各位道友,早上好。貧道陳長安,今日早課,我們來聊聊《道德經》第四十八章——『為學日益,為道日損』。」

  他的聲音通過領夾麥克風傳出,清澈平和,這是二十年誦經練出來的基本功。

  彈幕開始滾動。

  【來了來了!】

  【每日修仙打卡】

  【昨天聽了道長的養生功,我便秘好了!】

  【前面的是認真的嗎】

  陳長安瞥了眼手機屏幕上的彈幕,嘴角微微抽動,但很快恢復了平靜。他盤膝坐在蒲團上,面前攤開一卷線裝本《道德經》。

  「所謂『為學日益』,是說我們求學問道,知識要一天天增加。」他徐徐道來,「而『為道日損』,則是說修持大道,私慾要一天天減少。這個『損』字很有講究——」

  【道長,損字能不能理解為擺爛?】

  一條彈幕飄過。

  陳長安停頓了一秒。

  「這位道友……很有創意。」他選擇了一個溫和的措辭,「但『損』是主動的減損,是克己,是返璞歸真,不是被動的擺……那個什麼。」

  他差點把「擺爛」說出口,還好及時剎住車。

  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已經突破三千,還在繼續上漲。陳長安瞄了眼數據,心裡稍微踏實了些。至少今天的流量不錯,說不定能有幾個打賞,晚飯就能加個雞蛋了。

  早課講經持續了半小時。陳長安從《道德經》講到《南華真經》,又從莊周夢蝶扯到量子力學——這是直播觀眾最愛聽的環節,用科學解釋玄學,用玄學調侃科學。

  「所以說,莊子說的『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其實和量子疊加態有異曲同工之妙。」陳長安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當然,這只是貧道個人的、不太成熟的聯想,各位道友聽聽就好,千萬別寫進論文裡。」

  彈幕笑成一片。


  【道長你要是被科研機構抓走了記得眨眨眼】

  【我導師讓我來問,能不能用這個理論發篇SCI】

  【量子修仙是吧】

  【道長:我在第五層】

  早課結束後是十五分鐘的休息時間。陳長安起身活動了下筋骨,去廚房倒了杯熱水。回來時,直播間的人數已經破萬了。

  「接下來是養生功時間。」陳長安對著鏡頭說,「今天教大家一套『八段錦』,適合久坐辦公室的道友們調理氣血。」

  他站定身姿,緩緩起勢。

  【道長這身段,絕了】

  【這腰,這肩,我嘶哈嘶哈】

  【前面的注意點,這是道觀直播間!】

  【我學八段錦是為了健康,道長打八段錦是為了讓我不健康】

  陳長安儘量不去看那些讓他血壓升高的彈幕。他專注地做完一整套動作,呼吸均勻,動作行雲流水。二十年的基本功不是白練的,雖然修不出法力,但這身體確實比一般人強健得多。

  養生功環節結束,他額頭上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

  「休息十分鐘,接下來是答疑環節。」陳長安擦了擦汗,「老規矩,抽三個問題。」

  彈幕瞬間爆炸。

  【我我我!道長選我!】

  【問個正經的:道長真能修仙嗎?】

  【道長會雷法嗎?】

  【道長能幫我算算什麼時候脫單嗎?】

  陳長安快速滑動著彈幕,選了一個相對正經的問題。

  「這位叫『量子糾纏使我脫髮』的道友問:道長,按照道藏記載,修行應該能練出靈氣,為什麼現在沒人能修煉了?」

  陳長安沉默了兩秒。

  這個問題,他問了自己二十年。

  「這個問題很好。」他緩緩開口,「貧道翻閱過茅山所有典籍,從東漢的《太平經》到宋元的《靈寶畢法》,所有的修煉法門,都基於一個前提——天地間存在『靈氣』或『炁』。」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但根據現代科學檢測,以及貧道個人……嗯,長達二十年的親身體驗,目前的地球環境中,這種能量要麼已經枯竭,要麼微弱到幾乎無法感知。」陳長安苦笑了一下,「所以現在的道門修行,大多停留在養生健體的層面。所謂的法術、神通,恐怕只存在於典籍和小說里了。」

  【所以修仙是假的?】

  【哭了,我的修真夢碎了】

  【道長別啊,你再試試?】

  【會不會是姿勢不對?】

  陳長安看著彈幕,心裡湧起一絲複雜的情緒。這些網友大概不知道,他們隨口說出的「再試試」,是他用了二十年光陰去實踐的事。

  「第二個問題。」他跳過那些起鬨的彈幕,「這位『紫霄宮掃地僧』問:道長會太極拳嗎?能打嗎?」

  陳長安笑了:「會,能不能打嘛……這樣吧,我給大家演示一段。」

  他走到庭院中央,擺開架勢。陳氏太極拳二十四式,從起勢到收勢,動作舒展大氣,剛柔並濟。這是他從小練到大的功夫,一招一式都刻在肌肉記憶里。

  打到「單鞭」這一式時,他忽然聽到「咔嚓」一聲。

  陳長安動作僵了一下,餘光瞥見三清殿的屋檐上,一隻肥碩的灰松鼠正抱著松果,用無辜的眼神看著他——剛才那聲音,是松果掉在瓦片上的聲音。

  彈幕已經笑瘋了。

  【道長被松鼠打斷了施法!】

  【松鼠:就這?】

  【單鞭變驚嚇,哈哈哈哈哈】

  【這松鼠是托吧?演得真好】

  陳長安深吸一口氣,繼續打完剩下的動作。收勢時,他對著鏡頭拱手:「獻醜了。」

  彈幕刷起一片「道長牛逼」和禮物特效。

  第三個問題是隨機選的。

  「這位『古墓派在逃小龍女』說:道長,既然現在沒有靈氣,那古代有沒有可能留下一些靈丹妙藥或者法器?比如去古墓里找找?」

  陳長安看到這條彈幕,心裡莫名一動。


  古墓。

  鎮魔洞。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突然落進了他心裡最深處那片乾涸的土地。

  但他面上不顯,只是溫和地笑笑:「這位道友小說看多了。且不說古墓里有沒有這些東西,盜墓是違法的,貧道身為出家之人,更不可能去做這種事。」

  【道長正氣!】

  【可是好好奇啊】

  【萬一真有呢?道長不心動嗎?】

  【試試嘛,考古不算盜墓】

  陳長安沒有再接這個話題。他看了看時間,已經直播了兩個小時。

  「今天的直播就到這裡。」他對著鏡頭拱手,「感謝各位道友捧場。明日辰時,我們繼續早課。福生無量天尊。」

  關掉直播的瞬間,陳長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臉上的溫和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憊。

  他收拾好設備,走回自己的廂房。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抖手後台的收益通知:今日直播打賞收入,扣去平台分成,還剩236.5元。

  還行,夠買幾本新出的道教學術著作了。

  陳長安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歲月留下的木紋。

  那隻松鼠的問題,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

  「古墓……」

  他喃喃自語。

  茅山確實有古墓。不止有古墓,還有傳說中的「鎮魔洞」。那是歷代祖師鎮壓妖邪的地方,按照典籍記載,洞裡封存著不少法器、符籙,甚至……可能還有古代修士留下的東西。

  但那是禁地。師父在世時嚴令禁止任何人進入。

  陳長安翻了個身。

  二十年了。他讀了所有能讀的道藏,試了所有能找到的修煉法門。從吐納導引到存思內觀,從服食丹藥到符籙咒法。他甚至試過辟穀,結果餓得頭暈眼花,除了體重下降什麼都沒得到。

  科學檢測也做過。他曾經偷偷攢錢,去南京的大學實驗室做了全套身體檢查。結果顯示,他的身體素質確實優於常人——心肺功能接近運動員水平,新陳代謝速率比同齡人快15%,激素水平均衡得令人羨慕。

  但也僅此而已。

  沒有「氣感」,沒有「內視」,更沒有小說里寫的什麼「丹田」「經脈」的玄妙體驗。

  有時陳長安會想,是不是自己太笨?還是說,這些典籍本就是古人編出來的美好幻想?

  可那些記載如此詳細。《雲笈七籤》里對修煉層次的描述,《鍾呂傳道集》中關於「煉精化氣」的步驟,《悟真篇》里金丹大道的口訣……每一個細節都言之鑿鑿,仿佛真的有人曾經走過這條路。

  如果都是假的,古人為什麼要編造得如此周密?

  窗外傳來鳥鳴。

  陳長安坐起身,走到書桌前。桌上堆滿了書,有線裝的古籍,也有現代印刷的學術著作。最上面是一本他翻了無數遍的《茅山志》,裡面記載著茅山歷代祖師的生平事跡。

  其中有一段,關於明代一位叫清虛子的祖師:

  「……清虛真人,少時入山,得異人授法。能呼風喚雨,驅邪縛魅。嘉靖年間,金陵大旱,真人設壇作法,三日雨至。後於鎮魔洞中閉關,不知所終……」

  「不知所終」。

  這四個字,陳長安反覆咀嚼過很多次。

  是羽化登仙了,還是……死在了洞裡?

  鎮魔洞的具體位置,現在已經沒人知道了。師父在世時說過,那是茅山最大的秘密,只有歷代掌教口耳相傳。但師父走得突然,沒來得及把秘密傳下去。

  陳長安打開電腦,在搜尋引擎里輸入「茅山鎮魔洞」。

  搜索結果大多是無稽之談——旅遊攻略、小說片段、貼吧里道聽途說的傳聞。他翻了十幾頁,終於在一個冷門的學術論壇里,找到一篇十幾年前的帖子。

  發帖人自稱是民俗學研究者,曾經在茅山做過田野調查。帖子提到,有當地老人說,鎮魔洞的入口可能在「紫霞峰西側,古柏掩映處,有石如門」。

  紫霞峰西側。

  陳長安記下了這個信息。

  他知道這樣做不對。擅闖禁地,違反門規,甚至可能觸犯文物保護法。


  但那個念頭一旦生根,就開始瘋狂生長。

  萬一呢?

  萬一洞裡真的有古代修士留下的東西?萬一那些修煉法門,在過去的某個時代是真實可行的?萬一……自己這二十年不是在做無用功?

  陳長安關掉電腦,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二十年的堅持,像一場漫長而孤獨的馬拉松。他跑得太久,已經忘了起點,也看不見終點。而此刻,前方隱約出現了一條岔路。

  一條黑暗的、禁忌的、但可能是唯一通往「真實」的路。

  窗外,天色漸暗。

  遠處傳來雷聲,山雨欲來。

  陳長安睜開眼,目光落在書桌抽屜上。那裡鎖著道觀的鑰匙,包括後山那條很少有人走的小路的門鎖鑰匙。

  他坐了許久。

  然後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紫霞峰的方向。

  雨點開始落下,打在瓦片上,發出細密的聲響。

  雷聲再次響起,這次更近了,仿佛就在頭頂炸開。

  閃電劃破夜空,一瞬間照亮了陳長安的臉。

  那張臉上,有掙扎,有猶豫,還有一種深埋了二十年的、近乎絕望的渴望。

  他最終沒有動。

  只是站在那裡,聽著雨聲,直到夜色完全降臨。

  但抽屜里的鑰匙,仿佛在黑暗中,發著微不可察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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