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青衣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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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久之後。

  陳硯舟,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一睜眼,天地間,所有的光,仿佛都黯淡了三分。

  他的眼眸,深邃得如同星空,一眼望去,仿佛能看到宇宙生滅,萬物輪迴。

  他成功了。

  他不但奪取了神州大陣的控制權,更將弈主留下的印記,徹底抹除,將這股龐大的神州氣運,化為了自己道體的一部分。

  從今往後,他,便是這神州大地,行走的人間之龍。

  一念,可令山河變色。

  一語,可斷萬民生死。

  「夫君……」

  黃蓉抬起頭,痴痴地看著他。

  陳硯舟低下頭,銀色的髮絲,垂落在她的臉頰。

  他笑了笑,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一吻。

  「我沒事。」

  他的氣息,已然盡數內斂,看上去,與尋常人無異。

  只有那偶爾開合間,閃過的一絲混沌神光,證明著他此刻所擁有的,是何等偉大的力量。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這片天地。

  在掌控了神州大陣之後,整個世界,在他眼中,都變得不一樣了。

  他能清晰地「看」到,萬里之外的桃花島,黃藥師正在吹奏著碧海潮生曲。

  他能「看」到,北涼的城頭,徐鳳年正對著東海的方向,怔怔出神。

  他甚至能「看」到,在那遙遠的,東瀛的扶桑島上,一名白衣劍客,正擦拭著他那柄比雪還冷的劍,目光,似乎也穿透了虛空,與他對視了一眼。

  這是一種全新的,宛如神明般的視角。

  然而,就在此時。

  他的眉頭,微微一皺。

  他的目光,越過了中原,越過了北莽,越過了西域,投向了更遙遠,更西方的……那片被世人稱為「世界盡頭」的所在。

  在那裡。

  他「看」到了。

  在那片被黃沙與戈壁覆蓋的荒蕪大地上,矗立著一座座與中原風格迥異的,由白色巨石搭建而成的神殿。

  而在那最高的一座神殿之上。

  一個身披白袍,皮膚黝黑,眼窩深陷,額頭上,點著一顆硃砂痣的男人,正盤膝而坐。

  他仿佛也感應到了陳硯舟的窺探,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比星空,更加璀璨,更加深邃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敵意,只有一片……空。

  一種包容萬物,又超脫萬物的,絕對的「空」。

  他對著陳硯舟的方向,雙手,在胸前,合十。

  做了一個,陳硯舟從未見過的手勢。

  然後,他的嘴唇,輕輕翕動,一個無聲的音節,跨越了無盡的空間,直接,在陳硯舟的識海中響起。

  那不是中原的任何一種語言。

  卻讓陳硯舟,瞬間,明白了它的意思。

  「梵。」

  那一聲「梵」音,如亘古之前的一粒塵埃,輕輕落入陳硯舟的心湖,卻掀起了足以傾覆世界的驚濤。

  他已非昨日之陳硯舟。

  奪神州大陣,煉弈主印記,融萬萬里山河氣運於一身,鑄就混沌道體。此刻的他,說是人間神祇,亦不為過。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生命層次,已然超越了這方天地所能承載的極限,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可正是因為站得如此之高,他才更能看清,那遠在世界盡頭,與他遙遙對望的存在,是何等的恐怖。

  那不是敵人。

  至少,現在還不是。

  那是一種截然不同,卻又同樣走到了極致的「道」。

  如果說,陳硯舟的道,是歷經紅塵,守護摯愛,最終包容萬象、執掌天地的「有」。那麼,那個白袍男人的道,便是勘破一切,超脫萬物,回歸本源的,絕對的「空」。

  有與空,本就是一體兩面。

  陳硯舟緩緩收回目光,那洞穿時空的神念,重新歸於體內。他低頭,看著懷中氣息已然平穩,眉宇間卻帶著一絲擔憂的黃蓉,心中的驚濤駭浪,瞬間化為了一池春水。


  「我沒事。」他笑了笑,銀色的髮絲在海風中輕輕飄舞,落在黃蓉的臉頰上,有些微涼。

  「他……是誰?」黃蓉仰起頭,看著自家夫君那雙仿佛蘊藏了整個星空的眼眸。她能感覺到,就在剛才那一瞬間,陳硯舟的氣息,發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變化。不再是那種鋒芒畢露,霸道絕倫的強,而是一種……如天地般,自然而然的存在感。

  「一個……求道者。」陳硯舟沉吟片刻,給出了一個答案。

  他沒有說,那是一個與自己站在同一高度的存在。他不想讓她擔心。

  他伸手,將她鬢角被風吹亂的一縷青絲,捋到耳後,動作溫柔至極。「我們回家。」

  「嗯,回家。」黃蓉將臉頰,輕輕貼在他的胸膛上,聽著他那沉穩有力的心跳,仿佛那就是全世界最動聽的音樂。

  樓船,在陳硯舟的意志下,無帆自動,破開海浪,向著中原大陸的方向,疾馳而去。

  曾經,他需要神鵰代步,日行千里。

  而現在,只要他願意,這天地間的風,這海中的水,都將成為他的一部分。

  隨著距離大陸越來越近,陳硯舟的眉頭,卻再次微微皺起。

  在掌控了神州大-陣之後,整個神州大地,在他眼中,再無秘密。他能「看」到,隨著弈主的意志投影被抹去,那原本籠罩在神州上空的無形枷鎖,徹底崩碎。

  但,他預想中,清氣上升,天下太平的景象,並未出現。

  恰恰相反。

  那張維持著微妙平衡的棋盤被掀翻之後,暴露出來的,是更加原始,更加赤裸的混亂與野心。

  弈主以天下為棋盤,固然邪惡,卻也在某種程度上,以一種扭曲的方式,維持著一種秩序。他需要收割的是完整的,茁壯的氣運,而不是一片廢墟。

  所以,他會扶持大離皇朝,會暗中操控各大勢力,讓它們相互制衡,在一個可控的範圍內,廝殺,成長。

  而現在,執棋者,死了。

  那些被壓抑了太久的豺狼虎豹,那些在陰暗角落裡,覬覦著權與利的老鼠,都從它們的洞穴里,爬了出來。

  陳硯舟能「看」到,北方的草原,失去了北莽王庭的壓制,無數部落為了爭奪草場,重新燃起戰火,血流成河。

  他能「看」到,西南的十萬大山之中,原本被青龍會強行整合的各個寨子,在失去了主上之後,為了爭奪那虛無縹緲的「龍頭」之位,彼此攻伐,蠱毒漫天。

  他更能「看」到,曾經繁華的江南,那些富甲一方的鹽商,糧商,在失去了朝廷的約束後,竟是公然豢養起了武人,圈地占水,儼然成了一個個土皇帝。

  整個天下,仿佛一鍋,即將沸騰的粥。

  「夫君,怎麼了?」黃蓉敏銳地察覺到了他情緒的變化。

  「沒什麼。」陳硯舟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卻變得前所未有的深邃。「只是這天下,比我想像的,要更亂一些。」

  「那我們……」

  「先回桃花島。」陳硯舟說道,「有些事情,是該好好規劃一下了。」

  他需要召集他的盟友,需要將「天下盟」這個草創的組織,真正變成一個能夠為這亂世,重新定下規矩的存在。

  他可以一拳打碎山河,卻無法一拳改變人心。

  他現在要做的,便是用他如今所擁有的力量,去建立一套新的,屬於他的秩序。

  ……

  三日後,臨安。

  曾經的大宋都城,如今的大離陪都,依舊是江南最繁華的所在。

  陳硯舟與黃蓉,一身尋常布衣,牽著旺財,如同最普通的一對江湖夫妻,走在青石板鋪就的長街上。

  然而,甫一入城,一股壓抑而緊張的氣氛,便撲面而來。

  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臉上,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戒備。曾經隨處可見,提刀佩劍的江湖客,少了很多。反倒是多了一些穿著統一制式青衣,腰間掛著彎刀,眼神陰冷的漢子,三五成群,在街上巡弋。

  他們走路的姿態,很囂張。

  看到姿色不俗的女子,便會肆無忌憚地吹起口哨,目光,在那女子身上,貪婪地遊走。

  看到衣著華貴的富商,便會不經意地,將他攔下,以盤查奸細為名,索要一筆不菲的「辛苦費」。


  偶有血氣方剛的江湖人,看不過眼,出言呵斥,往往,話還沒說完,便會被數柄彎刀,架在脖子上。

  然後,被拖入陰暗的巷子。

  很快,巷子裡,會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

  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那些青衣人,會像沒事人一樣,擦拭著刀上的血跡,繼續巡街。而周圍的百姓,則會把頭埋得更低,腳步,更快。

  黃蓉的眉頭,緊緊地蹙了起來。

  「他們是什麼人?」她低聲問道。

  「青衣樓。」陳硯舟的語氣,很平淡。

  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

  在古龍的筆下,這是一個神秘而高效的殺手組織。樓主,更是號稱無所不知,無所不能。

  只是,眼前的這個「青衣樓」,似乎,更多了一絲黑道的匪氣,少了一分殺手的神秘。

  很顯然,在弈主死後,天下大亂,有人,借用了這個名頭,或是,原本的青衣樓,趁勢而起,從陰影中,走到了台前,試圖掌控這座江南重鎮的地下秩序。

  就在這時,一隊青衣人,注意到了陳硯舟和黃蓉。

  更準確地說,是注意到了黃蓉。

  即便她穿著尋常布衣,未施粉黛,但那絕世的容顏,與那份超凡脫俗的氣質,依舊如黑夜裡的皓月,無法掩藏。

  「喲,這個妞,帶勁!」為首的一個滿臉橫肉的青衣漢子,眼睛一亮,搓著手,便走了過來。

  他身後的幾個同伴,也都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隱隱,將兩人的去路,封死。

  周圍的百姓,見狀,紛紛避讓,生怕被殃及池魚。

  「小娘子,一個人麼?要不要哥哥帶你去喝一杯?」那漢子走到黃蓉面前,伸出手,便想去摸她的臉蛋。

  黃蓉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然而,她還未出手。

  那漢子的手,便停在了半空中,再也,無法寸進。

  不是他不想動,而是他,不敢動。

  一股難以形容的,冰冷刺骨的殺氣,將他牢牢鎖定。

  他僵硬地,轉過頭,看向了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看上去,像個普通書生般的白髮青年。

  他只看到了,一雙眼睛。

  一雙,銀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片,純粹的,虛無。

  仿佛,他看到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片,正在緩緩崩塌的,宇宙。

  「噗通!」

  那漢子的雙腿一軟,竟是直接,跪倒在了地上,褲襠,一片濕熱。

  他身後的幾個同伴,也是如遭雷擊,臉色慘白,渾身,篩糠般地顫抖。

  陳硯舟沒有再看他們一眼。

  他只是牽著黃蓉的手,從那跪倒的漢子身邊,平靜地,走了過去。

  他走過之後,那幾個青衣人,才仿佛從噩夢中驚醒,一個個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看向陳硯舟背影的眼神,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他們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們只知道,自己剛才,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夫君,就這麼放過他們了?」走遠之後,黃蓉有些不解地問道。

  以她對陳硯舟的了解,這些人,死不足惜。

  「殺他們,髒了手。」陳硯舟淡淡地說道。

  他如今的境界,早已不屑於,與這些螻蟻計較。

  「而且,」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直接殺了,太便宜他們了。」

  「我要讓他們的主子知道,在這臨安城,誰,才是規矩。」

  他抬起頭,目光,望向了城西,那座最高,也最奢華的酒樓——望江樓。

  在那裡,他「看」到了,一個穿著華麗青色錦袍,手戴七枚翡翠扳指,正在摟著兩名美姬,縱情飲酒的,中年男人。

  青衣樓總瓢把子,司空摘星。

  不,或許,只是一個,借用了這個名字的,可憐蟲。

  陳硯舟的神念,如同一根無形的針,輕輕地,刺入了他的腦海。

  「半個時辰後,望江樓頂,我等你。」

  「過時不候。」

  ……

  望江樓頂。

  正在與美姬調笑的司空摘星,猛地一個激靈,手中的酒杯,「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臉色煞白,一把推開身邊的美姬,驚疑不定地,望向窗外。

  剛才,那個聲音……

  是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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