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孤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奧菲利亞移開視線,抬頭望向魔法屏障外那片被風雪攪得混沌一片的夜空。

  雪天可沒有星星。

  「你倒是悠閒。」

  許久,她重新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一點也不擔心。」

  擔心?

  克萊因在心裡失笑。

  有什麼可擔心的。這個世界在他眼裡,與一本結構完整、脈絡清晰的遊戲劇本沒什麼兩樣。

  亞當斯是穩重溫柔的男一號,帝國太子,天生的領袖,舉手投足間散發著令人信服的力量;亞歷克斯是傲嬌暴躁的男二號,二王子的身份讓他始終活在兄長的影子裡,只能用尖銳的稜角來證明自己的存在;蘭斯洛特是沉默寡言的男三號,聖騎士的鎧甲下藏著一顆比誰都柔軟的心;而艾拉,毫無疑問,是那個集萬千寵愛與磨難於一身的女主角——善良、堅韌,帶著某種命中注定的光芒。

  現在,不過是主角團觸發了「古代遺蹟探險」的集體副本罷了。

  按照標準流程,他們會在裡面遭遇危機,互相扶持,感情升溫,在生死關頭迸發出超越極限的力量,最後有驚無險地帶著關鍵道具或線索滿載而歸。這是屬於他們的舞台,是故事推進的必要環節,是他們增進羈絆、收穫成長、為後續劇情埋下伏筆的關鍵節點。

  這是屬於他們的舞台,是他們增進感情、收穫成長的關鍵劇情。

  他這種角色,最好的選擇就是離得遠遠的。

  貿然闖進去,打亂主角光環的正常運作,給他們平添不必要的麻煩,反倒不美。

  主角們,是不需要外人來拯救的。

  當然,這些話他一個字都不會說出口。

  他可不想被眼前這位一本正經、榮譽感爆棚的騎士少女,當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擔心也解決不了問題。」克萊因只是攏了攏身上的毯子,往篝火邊又湊近了些,語氣敷衍得恰到好處。

  奧菲利婭聽出了他語氣里的漫不經心。

  她轉回頭,金色的眼瞳在跳動的火光里,顯得格外銳利。

  「你就不擔心嗎?國王的懲罰?」

  克萊因笑了笑。

  國王的懲罰?

  他甚至覺得這個詞本身就帶著一種荒誕的喜劇色彩。

  就算那道荒謬的命令真的執行——不,那位高高在上的國王陛下大概自己都沒把這道命令當真,不過是震怒之下的隨口一言,等他氣消了,自然會有成群的幕僚幫他找一個體面的台階下來。就算退一萬步,真的執行了,他也不會傻到乖乖留在帝都引頸就戮。

  世界這麼大,帝國疆域之外還有廣袤的無主之地,有星羅棋布的自由城邦,有藏在群山深處的隱世村落。隨便找個偏遠的角落,改名換姓,用自己那點魔法知識,繼續過自己安穩的日子,並不是什麼難事。

  他從不畏懼失去那些本就不屬於他的東西。

  他只是反問:「你呢?」

  克萊因迎上她的目光,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像一面鏡子,將她自己拋出的問題,原封不動地反射了回去。

  「你不是也用性命擔保,要保護我了嗎?」

  奧菲利婭再次沉默了。

  這一次的沉默,比方才更久,更沉。

  風雪在屏障外不知疲倦地呼嘯,篝火燃燒的噼啪聲,成了這方寸天地間唯一的聲響。

  她那句以騎士之名許下的誓言,在莊園溫暖的客廳里說出口時,是決絕,是擔當,是她身為帝國之輝所背負的、理所當然的責任。

  可在此刻,在這片荒無人煙的雪原上,被他用這樣平靜的語氣反問回來,那句話的分量,忽然變得無比具體,無比沉重。

  重得像她手中的長劍。

  許久。

  久到克萊因以為她不會再回答。

  奧菲利婭終於開口。

  她的目光從跳動的火焰上移開,重新落回克萊因的臉上。那雙金色的眼瞳里,褪去了騎士的鋒銳與冰冷,只剩下一種純粹的、近乎固執的認真。

  「我當然還是希望你能活下去。」

  ……

  ……


  那句話的餘溫還未散盡,世界便崩塌了。

  毫無徵兆。

  前一秒,還是火光與話語構築的溫暖孤島。後一秒,劇烈的、仿佛要將整片天地都撕碎的狂風,便以一種不講道理的姿態轟然砸下。

  克萊因的魔法屏障,在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一層窗戶紙。只支撐了不到半秒,便在一陣令人牙酸的碎裂聲中,化作漫天飛散的螢光。

  篝火瞬間熄滅。

  極致的溫暖被極致的嚴寒粗暴地取代。裹在身上的羊絨毯被狂風捲走,消失在濃稠如墨的黑暗裡。無數被風裹挾的冰晶與碎石,刀子般抽打在臉上、身上,帶來密密麻麻的刺痛。

  這不是自然形成的風雪。

  克萊因在被吹飛出去的前一刻,用一道瞬發的魔法將自己勉強釘在原地。他抬起頭,眯著眼,試圖看清風暴的源頭。

  雪山深處,一股龐大到令人心悸的魔力波動,正毫無顧忌地釋放著它的怒火。那力量原始、狂野,帶著屬於自然之靈的、不容侵犯的威嚴。

  有什麼東西,被驚醒了。

  「果然還是來了。」克萊因在心裡低語。主角團的標準遇險套餐,總少不了這種喚醒遠古守護靈的橋段。

  一道金色的光芒在他身前亮起,如同一輪在風暴中冉冉升起的不落驕陽。

  奧菲利婭不知何時已經站起,長劍出鞘,金色的鬥氣自她體內噴薄而出,形成一道更為堅固、更為霸道的屏障,將兩人牢牢護在其中。風雪撞在金色光壁上,發出憤怒的咆哮,卻再也無法寸進。

  她甚至沒有回頭,目光如炬,死死盯著那股力量波動的源頭。

  「我過去看看。」她的聲音穿透風聲,清晰地傳到克萊因耳中。

  意料之中的決定。克萊因甚至已經準備好了說辭,讓她安心離去,自己則找個更安全的地方躲起來,等這場鬧劇收場。

  然而,就在奧菲利婭提劍欲行之際,她卻頓住了腳步,轉過身,那雙在風雪中亮得驚人的金色眼瞳,直直地看向克萊因。

  「一起過去吧。」

  克萊因準備好的所有說辭,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看著奧菲利婭那張寫滿認真的臉,一時間竟分不清她是在開玩笑,還是真的瘋了。

  「那樣不是更危險嗎?」他反問,試圖用最基本的邏輯喚醒這位騎士的理智。力量的中心,必然是風暴最猛烈的地方。帶上他這個累贅,除了增加她自己的負擔,沒有任何意義。

  奧菲利婭似乎完全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或者說,在她的邏輯里,這根本不是個問題。

  「我有信心在敵人面前保護你。」她向前一步,高挑的身影在鬥氣的輝光下,投下一片令人安心的陰影。

  「所以,不要離開我的視野。」

  看著她那雙固執到近乎天真的眼睛,克萊因最終只是在心裡無奈地嘆了口氣。

  算了。

  就當是近距離觀摩劇情發展了。

  ……

  ……

  ……

  接下來的路程,是一場對體能與意志的殘酷考驗。

  奧菲利婭像一柄出鞘的利劍,劈開風雪,在幾乎看不見路的雪原上急速前行。克萊因跟在她身後,被她周身磅礴的鬥氣護著,倒不至於被風雪侵擾。但僅僅是跟上她的速度,就讓他不得不用魔法給自己加持,才勉強沒有掉隊。

  越是靠近力量的源頭,腳下的大地顫抖得越是厲害。

  轟鳴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混雜著山體崩裂的巨響,仿佛整個世界都在分崩離析。

  終於,在一陣劇烈到幾乎讓人站不穩的搖晃之後,奧菲利婭停下了腳步。

  他們抵達了一處山脊的斷口。

  眼前的景象,讓克萊因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原本橫亘於此的巍峨雪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豁口。無數噸的積雪與山岩崩塌、滑落,形成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巨大雪崩,將山體下的一切都徹底掩埋,又徹底暴露。

  而在那崩塌的山體中央,一片原本深埋於地下的古代遺蹟,此刻正殘破地裸露在風雪之中。黑色的巨石,詭異的符文,斷裂的廊柱,無聲地訴說著一個被時光遺忘的故事。


  真正的風暴核心,就在遺蹟的正上方。

  那是一團無法用肉眼捕捉具體形態的、由純粹的風雪與魔力構成的混沌能量體。它沒有固定的形狀,時而化作咆哮的巨獸,時而又散為無形的風,瘋狂地撕扯、摧毀著周遭的一切。

  無形的風雪之靈。

  而在那片被徹底夷為平地的廢墟之上,在那肆虐的元素君主面前,四道熟悉的身影正拄著武器,艱難地站立著。

  太子亞當斯,二王子亞歷克斯,聖騎士蘭斯洛特,以及被他們三人護在中央的、正吟唱著某種大型防禦神術的艾拉。

  他們個個帶傷,氣息紊亂,卻依舊倔強地與那無形的天災對峙著。

  那確實是主角團。

  克萊因的視線掃過那四道在風暴中搖搖欲墜的身影,心中毫無波瀾。

  他甚至還有閒心,試著向周遭狂暴的元素伸出自己精神的觸角。

  風元素在尖嘯,冰元素在咆哮。

  它們的情緒混雜成一團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憤怒,拒絕任何形式的溝通。

  果然。

  克萊因收回感知,並不意外。

  這風雪之靈,本質上更接近一種失控的自然現象,而非擁有獨立意志的生物。想跟一場雪崩講道理,無異於痴人說夢。

  不過,問題不大。

  克萊因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片廢墟。

  亞當斯的神術防禦堅不可摧,亞歷克斯的劍技凌厲無匹,蘭斯洛特的聖光壁壘牢不可破,艾拉的治癒神術更是源源不絕。

  完美的團隊配置,經典的遇險橋段。

  接下來,無非是其中某人臨陣突破,或是艾拉吟唱出某個威力巨大的禁術,再或者,他們齊心協力找到元素之靈的某個核心弱點。

  劇本都是這麼寫的。

  他只需要找個更安全的地方,靜靜等待故事進入下一個章節。

  就在克萊因思索著哪塊岩石後面更適合當觀眾席時,身側的「熔爐」忽然動了。

  一股灼熱的氣浪轟然炸開。

  那不是火焰的溫度,而是一種純粹由生命氣血催發到極致的、霸道絕倫的熱意。強大的金色鬥氣自奧菲利婭體內噴涌而出,震開了周遭所有縈繞的風雪。

  猝不及防之下,克萊因被這股氣浪推得下意識後退了兩步。

  「你……」

  奧菲利婭開口,聲音里有一絲極細微的停頓,仿佛在斟酌用詞。

  「先和那幾人會和,我先去會會這傢伙。」

  話音未落,她的人已經消失在原地。

  克萊因只看到她腳尖在積雪上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化作一道撕裂風雪的金色流光,朝著那風暴的核心,筆直地激射而去。

  沒有絲毫猶豫,也容不得任何人拒絕。

  那道金光是如此耀眼,如此蠻不講理,瞬間便吸引了戰場上所有的注意。

  肆虐的風雪之靈仿佛被激怒的巨獸,調轉了全部的怒火,朝著那道不速之客瘋狂捲去。

  廢墟之上,原本已在風暴中左支右絀的四人,壓力驟減。

  「是奧菲利婭!」艾拉驚喜地喊出聲,她那因過度施法而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二王子亞歷克斯拄著劍,喘著粗氣,眼神複雜。

  太子亞當斯則眉頭緊鎖,凝望著那道金色流光,臉上不見喜色,反而多了一重憂慮。

  唯有蘭斯洛特,這位沉默的聖騎士,只是握緊了手中的劍,朝著那道身影的方向,行了一個無聲的騎士禮。

  風雪重新卷了回來。

  失去了奧菲利婭鬥氣屏障的庇護,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比之前更甚,刀子般刮過克萊因的每一寸皮膚。

  他站在山脊的斷口,獨自一人。

  遠處的風暴核心,那道金色的流光已經與無形的風雪之靈悍然相撞。每一次碰撞,都爆發出撼天動地的轟鳴,掀起更為狂暴的元素浪潮。

  她真的……就這麼一個人衝上去了?

  去執行那道荒謬的國王命令,去兌現那句以性命為賭注的承諾。

  「我當然還是希望你能活下去。」

  那句話,又在他耳邊響了起來。

  克萊因緩緩抬起手,冰冷的空氣從他指縫間流過。

  那道金色的身影,在風暴中是如此的耀眼,又如此的孤獨。

  她像一輪固執的、不願墜落的太陽,獨自對抗著整個世界的嚴冬。

  克萊因的指尖,一縷微不可見的魔力悄然凝聚,又在他遲疑的瞬間,倏然散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