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破碎的認知
蒂安希站在王宮大廳中央，她的身板挺得筆直，甚至有些刻意。
深色的長裙壓住了裙擺，讓她走動時聽不到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她已經在這裡站了快兩個小時，以確保每一個走過來匯報的宮廷侍從或禁衛軍軍官，看到的都是一個沉穩的公主。
可她的指尖是冰的。
她聽見空間輕微扭曲的聲響，立刻轉過身。
克萊因和奧菲利婭並肩出現在廳門處，身上還沾著些許那個異空間裡殘餘的、令人不安的氣息。
克萊因抬手在自己袖口撣了撣，動作很隨意，仿佛只是拍掉了點灰塵。
蒂安希幾步迎上去，靴跟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顯得格外清晰。「怎麼樣？」她開口，聲音比她預想的要穩，「事情解決了嗎？我大哥……有辦法恢復嗎？」
她盯著克萊因的臉，試圖從上面找出一點樂觀的跡象。
克萊因搖了搖頭。「沒有。目前拿那東西沒什麼辦法。」他說得直接，沒有安慰的廢話，「不是完全沒辦法，但需要時間。」
蒂安希抿了抿嘴唇。她想問需要多久，又想問大哥現在到底算什麼狀態，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她能做的，就是相信他。
克萊因沒再多說。
他和奧菲利婭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明白現在的首要任務是穩住帝都。
邪神還在那個異空間裡，國王還在昏迷，而王室的威信已經搖搖欲墜。
他正要開口安排後續，一陣短促的嗡鳴聲從他腰間的皮囊里傳來。
是通訊器。
不止是他，蒂安希隨身攜帶的通訊器也亮了起來，奧菲利婭的護腕上同樣傳來輕微的震顫。
三個人同時拿出了自己的通訊裝置。
克萊因捏碎了傳訊水晶外層的蠟封。倪莉莎的聲音立刻鑽了出來，帶著西海岸特有的、被海風磨礪過的乾脆：「情況有些古怪。通訊器里說不清，得當面談。你們最好來一趟。」
沒有客套，沒有問候，開門見山。
這很倪莉莎。
但也正因為是她，克萊因的眉頭皺了起來。
倪莉莎不是個會大驚小怪的人，能讓她用「古怪」這個詞，還強調要「當面」的事，恐怕不小。
蒂安希手裡的通訊水晶也亮著，她同樣收到了倪莉莎的消息，並無差別。
她關掉通訊，看向克萊因。
奧菲利婭沒出聲，只是看著克萊因。她了解他，他皺眉就意味著他在思考更複雜的問題。
克萊因收起通訊器，拇指摩挲著冰涼的水晶表面。西海岸。倪莉莎。古怪。
他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帝都這邊，國王昏迷，二王子已死，大王子被邪神侵蝕。
帝國權力出現真空，蒂安希勉強撐著，但她的根基太淺，全靠王室最後一點血統名分和洛赫的武力支持。
如果這時候西海岸再出亂子，前後夾擊，帝國就真完了。
他必須去。而且必須親自去。倪莉莎說不清的事，意味著問題可能超出常規魔法或情報的範疇。
也許是那邊出了變故，也許是大海本身有了異常。
「我去西海岸。」克萊因做了決定，語氣沒什麼猶豫，「倪莉莎那邊不能拖。帝都這裡……」
他看向奧菲利婭。
「奧菲利婭，你留在這裡，幫蒂安希穩定局面。」
然後，他又看向蒂安希。
「你明白自己要做什麼嗎？」
蒂安希握緊了手裡的通訊水晶，指節有點發白，但聲音沒抖，「王宮需要人坐鎮，前線需要安撫，我父親留下的那些老臣，還有洛赫將軍……我得處理。至少，得讓他們相信帝國還在。」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像是說服自己：「我能行。」
克萊因看著她。
這丫頭比幾個月前成長了太多，臉上還帶著少女的稚氣，眼神卻已經學會了把不安鎖在深處。他點了點頭。
「奧菲利亞可以壓制邪神氣息的擴散，如果有緊急情況，她能應對。」
奧菲利婭頷首。
「放心。」兩個字，足夠。
「洛赫那邊，我會去談。」蒂安希說，她已經在腦子裡列出了一長串需要立刻處理的事項：安撫貴族、穩定城防、對外宣布國王「養病」、準備可能到來的質詢……每一件都棘手。
克萊因不再多囑咐。
蒂安希不是需要手把手教的雛鳥。
更何況克萊因還真不一定比蒂安希更明白怎麼和那些人打交道。
他轉身，朝著大廳另一側走去，那裡有通往宮廷法師塔的快捷通道。
他需要借用那裡的大型定向傳送陣，去西海岸是最快的方式。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半側過身。
「奧菲利婭。」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克萊因的聲音很平，「帝都的情況變得無法控制，最壞的打算，放棄王宮，帶上所有能帶的人撤退就好。」
「明白了。」
「你呢，蒂安希？」
「我知道了。」蒂安希的聲音乾澀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但是，不會到那一步的。對吧？」
克萊因沒回答。他只是看了奧菲利婭最後一眼，然後轉身，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陰影里。
大廳里安靜下來。只剩下蒂安希和奧菲利婭，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帝都依舊紛亂的喧囂。
奧菲利婭走到蒂安希身邊，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公主冰涼的肩膀。沒說話，但意思很清楚。
蒂安希吸了口氣，冰涼的空氣刺得肺部有些疼。她把那枚通訊水晶緊緊攥在手心。
「奧菲利亞姐姐，」她忽然問，聲音很輕，「你覺得，克萊因先生……他到底有多強？」
奧菲利婭偏了偏頭，看向克萊因消失的方向。金色的眼眸里沒什麼波瀾。
「他啊，」她開口，語氣里有一絲極淡的、旁人難以察覺的東西，「他比你想的要麻煩得多。所以，別太擔心他那邊。該擔心的，是惹上他的人。」
蒂安希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轉過身，面向空曠的大廳，挺直了剛剛有些鬆懈的肩膀。
「好。」她說，聲音不大，但足夠堅定，「那就先從安撫財政大臣開始。他今天早朝時臉色很不好看。」
腳步聲重新響起，這一次，沉穩了許多。
……
……
如果不是真的情況有些超乎預料，克萊因絕對不會和奧菲利婭分開。
不過，雖然分開了，但是克萊因和奧菲利婭隨時能夠通過婚戒感知到對方的一舉一動。這枚小小的鍊金造物是他們之間最私密、也最堅固的紐帶。
克萊因摸了摸手指上的戒指，那冰涼的觸感讓他紛亂的思緒安定了些許。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奧菲利婭就在帝都王宮，她的心跳平穩，氣息沉靜，像深邃的星空，這讓他放心不少。
確認功能沒有問題以後，他不再猶豫，邁步走上傳送陣。
帝都法師塔的頂層，巨大的定向傳送陣刻滿了繁複的符文。
這是最近才修建完成的傑作，具體要追溯到老國王親自前往西海岸，指揮對深海邪神的作戰。
沒想到再一次派上大用場，竟是在這種危急關頭。
隨著魔力被注入核心，整個法師塔頂層的空氣都開始震顫，銀色的光輝從符文線條中亮起，迅速將克萊因的身影吞沒。
當然，就在傳送啟動的前一刻，遠在王宮大廳的奧菲利婭察覺到了克萊因通過戒指傳來的那最後一絲窺探和確認。
她面色不變，只是同樣地、不著痕跡地摸了摸手上的戒指，算是無聲的回應。
……
……
空間傳送的眩暈感一閃而逝。
克萊因的腳踏上了堅實的地面，西海岸獨有的、帶著咸腥味的海風立刻撲面而來。
只是，剛到西海岸，克萊因就感受到了不一樣的氣息。
不對勁。
空氣中瀰漫的不僅僅是海風的味道，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充滿了壓迫感的魔力波動。這股波動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無意識的呼吸，每一次起伏，都讓周圍空間的元素變得躁動不安。
他抬頭看去。
蔚藍的天空中，一個巨大的銀色身影正在盤旋。
是銀龍。
熟悉的銀龍，曾經和他在西海岸並肩作戰，對抗深海邪神的銀龍。它那身流線型的鱗片在陽光下反射著金屬般的光澤，每一次振翅都帶著優雅而強大的力量感。
但它的姿態，和克萊因記憶中的完全不同。
它飛得很高，像一個君王在巡視自己的領地。每一次盤旋，那雙巨大的龍瞳都會掃過下方的港口和城市，眼神中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那不是守護者的目光。
那是……傲慢，且略帶敵意。
克萊因的眉頭皺了起來。
搞什麼？
上一次見面，這條銀龍雖然話不多，但態度溫和，是可靠的盟友。它和倪莉莎之間的默契配合，給克萊因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可現在，它看下方人類城市的眼神，就像在看一群隨時可能冒犯到自己的螻蟻。
特別是當它的視線掃過克萊因所在的傳送塔時，那股敵意變得更加清晰。仿佛克萊因這個不速之客的到來，是一種對它威嚴的挑釁。
克萊因沒有立刻行動。他站在傳送塔的陰影里，冷靜地觀察著。
銀龍的狀態很奇怪。它的魔力波動雖然強大，但似乎有些混亂，缺乏以往那種如深海般沉穩的感覺。它的身體輪廓，在克萊因那雙被賢者之心強化過的眼睛裡，邊緣似乎在微微地、不規則地顫動。
這感覺……有點眼熟。
克萊因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一個他之前沒來得及深思的畫面——在那個由靈魂與記憶構築的異空間裡，被邪神用無數靈魂碎片拼湊出來的那條黑龍。
那條黑龍的輪廓，也是這樣模糊而不穩定。
難道……
一個令人不安的猜測開始在他心中成形。
他必須立刻找到倪莉莎。
克萊因收斂氣息，避開銀龍的視線，迅速離開了傳送塔，朝著銀鱗商會的總部走去。
一路上，港口的氣氛也透著古怪。行人們行色匆匆，臉上帶著壓抑的緊張，商販的叫賣聲也少了很多。
每個人似乎都在下意識地避開天空，不敢抬頭去看那盤旋的巨大身影。恐懼是真實存在的。
很快，他來到了銀鱗商會的門口。
「克萊因先生？」守衛認出了他，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但還是立刻通報。
倪莉莎很快就出現在了大廳。她穿著一身幹練的深灰色長裙，頭髮挽起，臉上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疲憊。
「你來了。」看到克萊因，倪莉莎像是鬆了口氣，「帝都的情況……我收到了消息，很抱歉。」
「先不說這個。」克萊因開門見山，「天上那條龍是怎麼回事？」
倪莉莎順著他的目光，朝窗外看了一眼，隨即皺起了眉，臉上是困惑與無奈。
「果然，你也看得到我看不見的那傢伙嗎？」
克萊因愣住了。
他盯著倪莉莎的眼睛，那雙精明的眸子裡，只有不解。
「你看不見？」克萊因指著窗外，「就在天上，一條銀色的巨龍。它已經在這裡盤旋很久了，整個港口的人都惴惴不安，你會不知道？」
倪莉莎搖了搖頭：「在我看來，天上什麼都沒有。空無一物，只是最近海風有些大罷了。」
克萊因的心沉了下去。
事情比他想像的還要嚴重。
「倪莉莎。」克萊因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你還記得我們當初是如何擊退深海邪神的嗎？記得我們並肩作戰的盟友嗎？」
「當然記得。」倪莉莎點頭，「是你，奧菲利婭女士，還有我商會的精銳衛隊。我們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唯獨……少了一個關鍵的存在。
克萊因深吸一口氣，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你的商會，為什麼叫『銀鱗』？」
這個問題讓倪莉莎徹底愣住了。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理所當然的答案，但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她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種和之前新王臉上如出一轍的、茫然的驚愕。
為什麼叫銀鱗？
是啊……為什麼？
這個名字仿佛是與生俱來的，但它的源頭，它的意義，卻在她的記憶里變成了一片空白。
果然。
那個混蛋沒有說謊。
攻擊是雙向的。當奧菲利婭在異空間裡斬碎那條記憶拼湊的龍時，現實世界裡銀龍的靈魂與存在，也受到了同等的、來自規則層面的撕裂與打擊！
這導致了它的記憶和認知出現了混亂，把曾經的盟友當成了敵人。
而最惡毒的，是伴隨這種攻擊產生的「副作用」——與銀龍有深刻關聯的人，關於「龍」的記憶，也會被抹去！
邪神這一手，同時廢掉了西海岸最強大的兩個守護者。一個陷入混亂，一個變成了「瞎子」。
「真是好手段……」克萊因低聲罵了一句。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那條銀龍似乎終於失去了耐心，它收攏雙翼，巨大的身軀如同一顆銀色的流星，朝著銀鱗商會的總部，直直地俯衝了下來！
深色的長裙壓住了裙擺，讓她走動時聽不到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她已經在這裡站了快兩個小時，以確保每一個走過來匯報的宮廷侍從或禁衛軍軍官，看到的都是一個沉穩的公主。
可她的指尖是冰的。
她聽見空間輕微扭曲的聲響，立刻轉過身。
克萊因和奧菲利婭並肩出現在廳門處，身上還沾著些許那個異空間裡殘餘的、令人不安的氣息。
克萊因抬手在自己袖口撣了撣，動作很隨意，仿佛只是拍掉了點灰塵。
蒂安希幾步迎上去，靴跟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顯得格外清晰。「怎麼樣？」她開口，聲音比她預想的要穩，「事情解決了嗎？我大哥……有辦法恢復嗎？」
她盯著克萊因的臉，試圖從上面找出一點樂觀的跡象。
克萊因搖了搖頭。「沒有。目前拿那東西沒什麼辦法。」他說得直接，沒有安慰的廢話，「不是完全沒辦法，但需要時間。」
蒂安希抿了抿嘴唇。她想問需要多久，又想問大哥現在到底算什麼狀態，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她能做的，就是相信他。
克萊因沒再多說。
他和奧菲利婭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明白現在的首要任務是穩住帝都。
邪神還在那個異空間裡，國王還在昏迷，而王室的威信已經搖搖欲墜。
他正要開口安排後續，一陣短促的嗡鳴聲從他腰間的皮囊里傳來。
是通訊器。
不止是他，蒂安希隨身攜帶的通訊器也亮了起來，奧菲利婭的護腕上同樣傳來輕微的震顫。
三個人同時拿出了自己的通訊裝置。
克萊因捏碎了傳訊水晶外層的蠟封。倪莉莎的聲音立刻鑽了出來，帶著西海岸特有的、被海風磨礪過的乾脆：「情況有些古怪。通訊器里說不清，得當面談。你們最好來一趟。」
沒有客套，沒有問候，開門見山。
這很倪莉莎。
但也正因為是她，克萊因的眉頭皺了起來。
倪莉莎不是個會大驚小怪的人，能讓她用「古怪」這個詞，還強調要「當面」的事，恐怕不小。
蒂安希手裡的通訊水晶也亮著，她同樣收到了倪莉莎的消息，並無差別。
她關掉通訊，看向克萊因。
奧菲利婭沒出聲，只是看著克萊因。她了解他，他皺眉就意味著他在思考更複雜的問題。
克萊因收起通訊器，拇指摩挲著冰涼的水晶表面。西海岸。倪莉莎。古怪。
他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帝都這邊，國王昏迷，二王子已死，大王子被邪神侵蝕。
帝國權力出現真空，蒂安希勉強撐著，但她的根基太淺，全靠王室最後一點血統名分和洛赫的武力支持。
如果這時候西海岸再出亂子，前後夾擊，帝國就真完了。
他必須去。而且必須親自去。倪莉莎說不清的事，意味著問題可能超出常規魔法或情報的範疇。
也許是那邊出了變故，也許是大海本身有了異常。
「我去西海岸。」克萊因做了決定，語氣沒什麼猶豫，「倪莉莎那邊不能拖。帝都這裡……」
他看向奧菲利婭。
「奧菲利婭，你留在這裡，幫蒂安希穩定局面。」
然後，他又看向蒂安希。
「你明白自己要做什麼嗎？」
蒂安希握緊了手裡的通訊水晶，指節有點發白，但聲音沒抖，「王宮需要人坐鎮，前線需要安撫，我父親留下的那些老臣，還有洛赫將軍……我得處理。至少，得讓他們相信帝國還在。」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像是說服自己：「我能行。」
克萊因看著她。
這丫頭比幾個月前成長了太多，臉上還帶著少女的稚氣，眼神卻已經學會了把不安鎖在深處。他點了點頭。
「奧菲利亞可以壓制邪神氣息的擴散，如果有緊急情況，她能應對。」
奧菲利婭頷首。
「放心。」兩個字，足夠。
「洛赫那邊，我會去談。」蒂安希說，她已經在腦子裡列出了一長串需要立刻處理的事項：安撫貴族、穩定城防、對外宣布國王「養病」、準備可能到來的質詢……每一件都棘手。
克萊因不再多囑咐。
蒂安希不是需要手把手教的雛鳥。
更何況克萊因還真不一定比蒂安希更明白怎麼和那些人打交道。
他轉身，朝著大廳另一側走去，那裡有通往宮廷法師塔的快捷通道。
他需要借用那裡的大型定向傳送陣，去西海岸是最快的方式。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半側過身。
「奧菲利婭。」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克萊因的聲音很平，「帝都的情況變得無法控制，最壞的打算，放棄王宮，帶上所有能帶的人撤退就好。」
「明白了。」
「你呢，蒂安希？」
「我知道了。」蒂安希的聲音乾澀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但是，不會到那一步的。對吧？」
克萊因沒回答。他只是看了奧菲利婭最後一眼，然後轉身，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陰影里。
大廳里安靜下來。只剩下蒂安希和奧菲利婭，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帝都依舊紛亂的喧囂。
奧菲利婭走到蒂安希身邊，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公主冰涼的肩膀。沒說話，但意思很清楚。
蒂安希吸了口氣，冰涼的空氣刺得肺部有些疼。她把那枚通訊水晶緊緊攥在手心。
「奧菲利亞姐姐，」她忽然問，聲音很輕，「你覺得，克萊因先生……他到底有多強？」
奧菲利婭偏了偏頭，看向克萊因消失的方向。金色的眼眸里沒什麼波瀾。
「他啊，」她開口，語氣里有一絲極淡的、旁人難以察覺的東西，「他比你想的要麻煩得多。所以，別太擔心他那邊。該擔心的，是惹上他的人。」
蒂安希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轉過身，面向空曠的大廳，挺直了剛剛有些鬆懈的肩膀。
「好。」她說，聲音不大，但足夠堅定，「那就先從安撫財政大臣開始。他今天早朝時臉色很不好看。」
腳步聲重新響起，這一次，沉穩了許多。
……
……
如果不是真的情況有些超乎預料，克萊因絕對不會和奧菲利婭分開。
不過，雖然分開了，但是克萊因和奧菲利婭隨時能夠通過婚戒感知到對方的一舉一動。這枚小小的鍊金造物是他們之間最私密、也最堅固的紐帶。
克萊因摸了摸手指上的戒指，那冰涼的觸感讓他紛亂的思緒安定了些許。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奧菲利婭就在帝都王宮，她的心跳平穩，氣息沉靜，像深邃的星空，這讓他放心不少。
確認功能沒有問題以後，他不再猶豫，邁步走上傳送陣。
帝都法師塔的頂層，巨大的定向傳送陣刻滿了繁複的符文。
這是最近才修建完成的傑作，具體要追溯到老國王親自前往西海岸，指揮對深海邪神的作戰。
沒想到再一次派上大用場，竟是在這種危急關頭。
隨著魔力被注入核心，整個法師塔頂層的空氣都開始震顫，銀色的光輝從符文線條中亮起，迅速將克萊因的身影吞沒。
當然，就在傳送啟動的前一刻，遠在王宮大廳的奧菲利婭察覺到了克萊因通過戒指傳來的那最後一絲窺探和確認。
她面色不變，只是同樣地、不著痕跡地摸了摸手上的戒指，算是無聲的回應。
……
……
空間傳送的眩暈感一閃而逝。
克萊因的腳踏上了堅實的地面，西海岸獨有的、帶著咸腥味的海風立刻撲面而來。
只是，剛到西海岸，克萊因就感受到了不一樣的氣息。
不對勁。
空氣中瀰漫的不僅僅是海風的味道，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充滿了壓迫感的魔力波動。這股波動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無意識的呼吸，每一次起伏，都讓周圍空間的元素變得躁動不安。
他抬頭看去。
蔚藍的天空中，一個巨大的銀色身影正在盤旋。
是銀龍。
熟悉的銀龍，曾經和他在西海岸並肩作戰，對抗深海邪神的銀龍。它那身流線型的鱗片在陽光下反射著金屬般的光澤，每一次振翅都帶著優雅而強大的力量感。
但它的姿態，和克萊因記憶中的完全不同。
它飛得很高，像一個君王在巡視自己的領地。每一次盤旋，那雙巨大的龍瞳都會掃過下方的港口和城市，眼神中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那不是守護者的目光。
那是……傲慢，且略帶敵意。
克萊因的眉頭皺了起來。
搞什麼？
上一次見面，這條銀龍雖然話不多，但態度溫和，是可靠的盟友。它和倪莉莎之間的默契配合，給克萊因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可現在，它看下方人類城市的眼神，就像在看一群隨時可能冒犯到自己的螻蟻。
特別是當它的視線掃過克萊因所在的傳送塔時，那股敵意變得更加清晰。仿佛克萊因這個不速之客的到來，是一種對它威嚴的挑釁。
克萊因沒有立刻行動。他站在傳送塔的陰影里，冷靜地觀察著。
銀龍的狀態很奇怪。它的魔力波動雖然強大，但似乎有些混亂，缺乏以往那種如深海般沉穩的感覺。它的身體輪廓，在克萊因那雙被賢者之心強化過的眼睛裡，邊緣似乎在微微地、不規則地顫動。
這感覺……有點眼熟。
克萊因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一個他之前沒來得及深思的畫面——在那個由靈魂與記憶構築的異空間裡，被邪神用無數靈魂碎片拼湊出來的那條黑龍。
那條黑龍的輪廓，也是這樣模糊而不穩定。
難道……
一個令人不安的猜測開始在他心中成形。
他必須立刻找到倪莉莎。
克萊因收斂氣息，避開銀龍的視線，迅速離開了傳送塔，朝著銀鱗商會的總部走去。
一路上，港口的氣氛也透著古怪。行人們行色匆匆，臉上帶著壓抑的緊張，商販的叫賣聲也少了很多。
每個人似乎都在下意識地避開天空，不敢抬頭去看那盤旋的巨大身影。恐懼是真實存在的。
很快，他來到了銀鱗商會的門口。
「克萊因先生？」守衛認出了他，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但還是立刻通報。
倪莉莎很快就出現在了大廳。她穿著一身幹練的深灰色長裙，頭髮挽起，臉上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疲憊。
「你來了。」看到克萊因，倪莉莎像是鬆了口氣，「帝都的情況……我收到了消息，很抱歉。」
「先不說這個。」克萊因開門見山，「天上那條龍是怎麼回事？」
倪莉莎順著他的目光，朝窗外看了一眼，隨即皺起了眉，臉上是困惑與無奈。
「果然，你也看得到我看不見的那傢伙嗎？」
克萊因愣住了。
他盯著倪莉莎的眼睛，那雙精明的眸子裡，只有不解。
「你看不見？」克萊因指著窗外，「就在天上，一條銀色的巨龍。它已經在這裡盤旋很久了，整個港口的人都惴惴不安，你會不知道？」
倪莉莎搖了搖頭：「在我看來，天上什麼都沒有。空無一物，只是最近海風有些大罷了。」
克萊因的心沉了下去。
事情比他想像的還要嚴重。
「倪莉莎。」克萊因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你還記得我們當初是如何擊退深海邪神的嗎？記得我們並肩作戰的盟友嗎？」
「當然記得。」倪莉莎點頭，「是你，奧菲利婭女士，還有我商會的精銳衛隊。我們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唯獨……少了一個關鍵的存在。
克萊因深吸一口氣，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你的商會，為什麼叫『銀鱗』？」
這個問題讓倪莉莎徹底愣住了。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理所當然的答案，但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她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種和之前新王臉上如出一轍的、茫然的驚愕。
為什麼叫銀鱗？
是啊……為什麼？
這個名字仿佛是與生俱來的，但它的源頭，它的意義，卻在她的記憶里變成了一片空白。
果然。
那個混蛋沒有說謊。
攻擊是雙向的。當奧菲利婭在異空間裡斬碎那條記憶拼湊的龍時，現實世界裡銀龍的靈魂與存在，也受到了同等的、來自規則層面的撕裂與打擊！
這導致了它的記憶和認知出現了混亂，把曾經的盟友當成了敵人。
而最惡毒的，是伴隨這種攻擊產生的「副作用」——與銀龍有深刻關聯的人，關於「龍」的記憶，也會被抹去！
邪神這一手，同時廢掉了西海岸最強大的兩個守護者。一個陷入混亂，一個變成了「瞎子」。
「真是好手段……」克萊因低聲罵了一句。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那條銀龍似乎終於失去了耐心，它收攏雙翼，巨大的身軀如同一顆銀色的流星，朝著銀鱗商會的總部，直直地俯衝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