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所謂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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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都,宮殿內,亞歷克斯正悠閒地散著步。

  他好久沒這樣走路了。

  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放鬆,只是——死期將至的人,反而不容易焦慮。焦慮要什麼?多活一天?還是再掙扎一回?他都試過了,沒用。

  倒不如走走。

  廊柱的陰影一道道落在地磚上,宮殿裡的晶石燈火還亮著,值夜的侍衛遠遠站在各自的位置,看見他,視線就別開了。

  他們大概也不知道該怎麼對他了。

  二王子。叛賊。階下囚。身上還綁著個帝國級別的禁術炸彈。

  隨便哪個身份拎出來,都是個麻煩。

  亞歷克斯把手背在身後,慢慢往長廊深處走。哥哥讓他在宮裡活動,大概是最後一點手足之情,也大概是實在不知道該把他關哪兒。他身上那道術式太麻煩,動他要慎重,不動他又礙眼。

  說白了,就是個燙手的玩意兒,誰都不好處理。

  只有那位新賢者,好像對這種燙手的玩意兒格外感興趣。

  亞歷克斯走到廊柱末端,停了停,看著前面那片空曠的庭院。夜裡風有些涼,他也沒動。

  其實那個克萊因,真的很奇怪。

  不是奇怪在強,而是奇怪在——明明站在贏家的位置上,卻沒有一點贏家的架子。換個人,早把他當成籠子裡的獵物,該施壓的施壓,該審訊的審訊,恨不得一刀切了省事。

  克萊因倒好,問了幾句有的沒的,然後說了句「時間問題而已」,就當沒這回事了。

  亞歷克斯想到這裡,微微扯了下嘴角。

  「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那種。」他把那句話在嘴裡默過一遍,有點好笑,又有點說不清的東西。

  狂妄?

  但他沒法反駁。

  風從另一側吹過來,帶著宮苑裡夜間特有的涼意。亞歷克斯收回目光,打算往回走。

  就在這個時候——

  腳步聲。

  準確來說,是那種刻意抹去之後、仍然沒抹乾淨的腳步聲。

  亞歷克斯沒回頭。

  他只是放慢了腳步,甚至停了一下,像是在看廊柱上的花紋,語氣很平:「都出來了,躲著做什麼?」

  沒有人應聲。

  然後,悉悉索索的動靜從四面漫開來。

  暗器破空,從兩側廊柱後同時擲出,角度壓得很低,是專門針對他習慣性收臂格擋的應對方式。旁邊還有人在起手式——魔法。不止一道。

  來之前研究過他的。

  亞歷克斯沒有動。

  他只是往旁邊挪了半步。

  光幕在他身前炸開,暗器和魔法一併擊在那道護盾上,稀里嘩啦散掉,落了一地的灰。

  刺客們頓了一下。

  亞歷克斯回過頭,看著那幾個還沒來得及收勢的身影。

  「我們認識嗎?」他問得很認真,語氣裡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還是說,你們只是奉命行事?」

  依舊沒人說話。

  「不說也行。」亞歷克斯低頭看了一眼地磚上的碎屑,撣了撣袖口,「只是——」

  他抬起頭。

  「下次來,最好先打個招呼。」

  沒有威脅,沒有憤怒,語氣平得像在跟人說今天天氣如何。

  刺客們對視了一眼,隨後不知從哪裡又摸出一件什麼東西,但還沒來得及出手,護盾再度亮起,動作精準得過了頭,把那東西直接震落在地。

  亞歷克斯看著他們,忽然想起克萊因說的那句「時間問題」。

  是啊,時間問題。

  克萊因給他留著,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未必也這麼想。

  對某些人而言,他現在就是一根爛到根的釘子,能趁早拔掉就趁早拔——反正他死了,帝國的麻煩也不是他們的麻煩。

  亞歷克斯轉身,走了。

  那幾個刺客愣了片刻,想追,沒追出去。護盾跟著他動,追不進去。

  廊道盡頭,亞歷克斯的腳步沒變,只是慢了一點點,像是在消化什麼。


  棄子。

  這個詞他早就用在了別人身上過,沒想到,兜兜轉轉,也輪到自己了。

  有點可笑。

  也有點——他往這個「有點」後面想了想,發現後邊什麼都沒有了。

  他甩了甩手,繼續往前走。

  遠在莊園的鍊金工坊里,正盯著術式模型的克萊因微微頓了一下。

  他把感知從禁術結構上收了一分,往帝都方向略過一眼。

  護盾穩著,人沒事,刺客沒能討到便宜。

  克萊因收回感知,重新落在那團亂麻上。

  就說嘛,這傢伙有沒有人想讓他活著是另一回事——但有些人想讓他現在就死,這事早就能猜到了。

  也不知道是覺得自己的計劃保不住,還是覺得亞歷克斯留著是個麻煩。

  總之,被當棄子這件事,亞歷克斯大概早就算到了。

  克萊因拿起一支鍊金筆,在空白的記錄紙上劃開一道線。

  ——這傢伙,倒也真夠清醒的。

  就是太清醒了,才會這麼沒救。

  大王子和蒂安希趕到時,長廊里已經沒什麼熱鬧好看了。

  幾具倒地的刺客,死法整齊,自裁,不留活口,連個掙扎的過程都沒有。亞歷克斯站在原地,看衛兵上前翻檢屍體,神態悠然,活像在欣賞一出無聊的雜耍。

  大王子走過來,腳步穩,聲音里壓著克制,「傷到了嗎?」

  亞歷克斯沒回頭。「沒有。」

  「這些人的背景——」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亞歷克斯打斷他,抬手抖了抖衣袖,把碎石灰塵彈乾淨,「查到了告訴我,我替他們送葬。查不到……」他頓了頓,「也無所謂。」

  大王子沉默了一拍。

  蒂安希站在稍後的位置,盯著地上那幾具屍體,眉頭擰著,嘴巴動了動,最終把話咽了回去。她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亞歷克斯。」大王子還是開了口,語氣降了半度,「我想和你談談。」

  亞歷克斯這才轉過頭,完整地看了他一眼。

  「談什麼?」

  「你現在的處境——」

  「我知道我的處境。」

  兩句話,乾淨地堵了回去。沒抬高聲音,也沒有任何不耐,只是那種漠然的平靜,反而比激動更難接。大王子又開了口,說了半句,被亞歷克斯直接抬手截斷。

  「看到你的臉就煩。」

  蒂安希:「……」

  身後的衛兵們齊刷刷地低下頭,忽然對腳下的地磚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大王子的喉結動了一下,沒說話。

  亞歷克斯拍了拍手,轉身,走了,背影平穩,一點拖泥帶水都沒有。蒂安希目送他消失在廊道盡頭,偏頭瞥了自家兄長一眼——大王子站在原地,表情稱不上難看,卻也算不上好看,是那種「我知道你說的不是氣話,但我也確實不知道該怎麼接」的沉默。

  「……他就這麼走了?」蒂安希小聲開口。

  「走了。」

  「你就讓他走?」

  大王子沒答這話。他低頭看了眼地上的屍體,轉身朝衛兵做了個手勢,示意清理。

  該說的話,說了沒用。說不進去的人,攔也攔不住。他們兄弟倆的癥結,從來不在於誰說了什麼,或者沒說什麼。

  真是可悲。

  亞歷克斯散步——實際並非散步。

  他是有目的地來到了監牢。

  宮殿的地牢不在地下,而是在內城最深處一座單獨的石樓里。說是監牢,其實更接近軟禁的規格。有窗,有床,有人按時送飯,只是門從外面鎖著,窗戶開不到能鑽出去的寬度。

  規格很高。

  畢竟關在裡面的,是帝國真正的皇帝。

  奧古斯·尤里烏斯。

  是亞歷克斯當初發動政變時親手抓進去的。

  按理來說,事情到了這一步,眾人也該把他放出來了。克萊因解了局,大王子回了帝都,帝國的秩序正在一點恢復——沒有任何理由,繼續讓一國之君待在牢里。


  不過,並沒有。

  也不是大王子有什麼謀逆的心思。純粹是亞歷克斯拿自己的命要挾的。

  「放他出來,我就死。」

  話說得平淡,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說得出做得到。身上綁著帝國氣運的禁術炸彈,他真要尋死,整個帝國都得跟著抖三抖。

  所以奧古斯繼續關著。

  也許在眾人看來這很荒謬。你要弒父奪位,結果沒弒成,反過來把父親鎖在監牢里跟他鬧彆扭?

  亞歷克斯不解釋。

  他已經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什麼了。

  ……

  石樓的走廊很短,盡頭只有一扇鐵門。守衛看到亞歷克斯過來,臉色變了變,但沒有阻攔。大王子的命令是——讓他進。

  鐵門打開。

  牢房裡的光線不算差,月光從高窗落進來,照出一張簡單的書桌,桌上摞著幾本書,旁邊還放著半杯涼透了的茶。

  奧古斯坐在桌前,手裡翻著一本史書。

  他看上去狀態不錯。頭髮梳得整齊,衣物乾淨,脊背挺直——哪怕身處牢籠,這個男人也維持著皇帝該有的體面。

  聽到腳步聲,奧古斯沒抬頭。

  「又來了。」

  「反正閒著。」亞歷克斯靠在門框上,打量著他父親,「你倒是適應得快。」

  奧古斯翻了一頁書。「比你想像的快。」

  亞歷克斯笑了一聲,走進去,在牆邊唯一的凳子上坐下來。姿態很隨意,腿伸著,腦袋往後靠在石牆上。

  「你那些刺客——」

  「不是我的。」奧古斯打斷他。

  亞歷克斯挑了下眉。「消息倒是靈通。」

  「隔著幾堵牆也能聽見動靜。」奧古斯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沒事?」

  「你關心這個?」

  奧古斯沒接這話,低下頭繼續看書。

  沉默蔓延開來。

  牢房裡只有翻頁的聲音,和亞歷克斯手指有一下沒一下敲著凳面的輕響。

  「我來是想跟你說幾句話。」亞歷克斯開口。

  「你每次來都這麼說。」

  「這次不一樣。」

  奧古斯的手停了。

  他沒合上書,但也沒再翻下一頁,只是抬起眼,等著。

  亞歷克斯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開口時語氣很隨便,隨便得過了頭:「你偏心,你知道吧?」

  奧古斯沒動。

  「從小到大,什麼資源都往老大那邊堆。我不是沒有能力,但你從來就沒考慮過給我機會。」亞歷克斯的語氣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你覺得我沒有器量,沒有運氣——你親口說的,記得吧?」

  奧古斯記得。

  因為這話就是在這裡說的。

  「我記得。」奧古斯說。

  亞歷克斯垂下目光,看著自己的手。「那你覺得,我把你從王座上拽下來,把整個帝國攪了個底朝天——這算有器量,還是沒有?」

  奧古斯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算瘋子。」他說。

  亞歷克斯笑出了聲。是那種真心實意的、覺得好笑的笑。

  「行吧。」他點頭,「瘋也行。反正結果差不多。」

  笑意收了,他直起身子,看向奧古斯。

  「我要說的第二件事——克萊因。」

  奧古斯的表情變化很微妙。沒有皺眉,沒有警惕,只是那種翻書的節奏徹底停了下來。

  「那個賢者。」奧古斯說。

  「對,那個賢者。打亂我全盤計劃的人。」亞歷克斯歪了下頭,「你應該也見識過了。隔著幾道牆你都能知道外面打了一架,那他在帝都做的那些事,你不可能不清楚。」

  奧古斯沒否認。

  「他很強。」亞歷克斯說這話的時候,口吻里沒有恨意,沒有不甘,只是陳述一個讓他覺得荒誕的事實,「強到我都覺得好笑。」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圈。


  「但我不是來跟你訴苦的。」

  「我知道。」奧古斯把書合上了,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姿態是標準的、對待正事的姿態,「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亞歷克斯傾身向前,胳膊撐在膝蓋上,「他會是你的阻礙。」

  奧古斯沒說話。

  「不是帝國的阻礙。」亞歷克斯補充,「對帝國來說,他大概是最好的事情。但對你——你奧古斯·尤里烏斯來說,一個站在王權之上的人,你受得了?」

  牢房裡安靜了下來。

  月光照在奧古斯的臉上,那張威嚴的面孔上看不出太多情緒。但亞歷克斯太了解他了。

  這個男人一輩子信奉的就是一件事:力量必須握在自己手裡。

  所有的力量。

  無論是軍隊、法師塔、還是騎士團——他花了二十年,把帝國所有能威脅王座的力量,全部收歸己有。奧菲利婭被遠嫁到鄉下,雖說是賢者的決定,但是奧古斯未必沒有自己的考量。克萊因如今做的事,比當年的奧菲利婭還要危險十倍。

  一個賢者,一個隨時能以一己之力影響帝國走勢的存在。

  奧古斯怎麼可能無動於衷?

  「你告訴我這些,」奧古斯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目的是什麼?」

  亞歷克斯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

  「沒什麼目的。」

  他走向門口,背對著奧古斯。

  「你說我沒有器量,沒有運氣。」他停在門前,偏頭看了一眼,「可你呢?你有器量容下一個賢者嗎?你有運氣——讓他站在你這邊嗎?」

  奧古斯沒回答。

  亞歷克斯推開鐵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漸遠,石樓的走廊里重新陷入死寂。

  奧古斯坐在原處,許久沒有動。桌上的書被他合上了,封面朝上,是一本帝國的編年史。

  他的手按在封面上,力道不輕不重。

  月光從高窗滑落,照不到他的表情。

  亞歷克斯散步——實際並非散步。

  他是有目的地來到了監牢。

  這裡,他的父親,帝國真正的皇帝還待在這裡。

  是亞歷克斯當初發動政變時抓進去的。

  按理來說,眾人也該把他放出來了。

  不過,並沒有。

  也不是大王子有什麼謀逆的想法,只是亞歷克斯拿自己的生命要挾,要求眾人繼續關押他而已。

  也許在眾人看來亞歷克斯這麼做很奇怪,但是他已經不需要向眾人解釋什麼了。

  他和奧古斯談了談心裡話,表達了自己對他偏心的嫌棄。

  然後,兩人談到了克萊因。

  亞歷克斯表示——打亂了自己計劃的是他,而他也會是你奧古斯的阻礙。

  當然,並非人類帝國的阻礙。

  是的——奧古斯就是這樣好弄權勢的傢伙,他難以容忍有什麼傢伙高居王權之上。

  這算是反擊,對奧古斯當初評價自己既沒有器量,又沒有運氣的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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