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亞種
「鐺！」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卻又戛然而止。
克萊因甚至只來得及將自己的鍊金刻針握在手裡，戰鬥就已經結束了。
奧菲利婭的身影如同一道幻影，在怪物撲至身前的瞬間，以一個常人難以想像的角度側身、擰腰、出劍。整個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的停頓。
那柄在北境普通的鐵匠鋪里買來的長劍，在她手中卻迸發出了遠超其材質的鋒利。劍尖精準地從怪物甲殼的連接縫隙中刺入，毫不費力地貫穿了它那蜥蜴般的頭顱。
巨大的衝擊力讓怪物龐大的身軀繼續向前衝出了好幾步，最後才轟然倒地，在發光的苔蘚地面上砸出一個淺坑，抽搐了幾下便再無聲息。
直到這時，劍刃與怪物甲殼摩擦發出的刺耳聲音，才在空曠的地下洞穴中迴蕩開來。
奧菲利婭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只是手腕一振，劍身上的污血便被盡數甩落。她收劍歸鞘，動作利落得像是在演練過無數次的訓練場。
「……」克萊因拿著自己的刻針，站在原地，一時有些無語。
他剛才還準備出手，想著這畢竟是未知環境下的未知生物，小心為上。結果……
奧菲利婭轉過身，看到他那副樣子，金色的眼瞳里閃過一絲笑意：「怎麼了？覺得我搶了你的獵物？」
「不，只是覺得它有點……可憐。」克萊因收起刻針，走了過去，蹲下身開始仔細檢查這頭怪物的屍體。
這怪物的實力差得可憐。
它的衝鋒看起來氣勢洶洶，但克萊因能感覺到，它的力量傳導極其混亂，空有龐大的體型，卻完全沒有與之匹配的爆發力。奧菲利婭那一劍固然精準狠辣，但這怪物本身脆弱得不像話，才是被一擊斃命的根本原因。
「小心，它的涎液似乎有腐蝕性。」奧菲利婭提醒道。
「看到了。」克萊因點點頭。
怪物口中滴落的涎液已經將地面上的發光苔蘚腐蝕得滋滋作響，冒起一陣白煙。
他伸出手，沒有直接觸碰，而是用秘銀刻針小心地撬開了一片怪物身上的半透明甲殼。甲殼很脆，入手的手感與其說是生物組織，更像是一種劣質的水晶。
「這東西……」克萊因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在這甲殼上，感受到了和周圍發光晶簇同源的能量波動，但非常微弱和駁雜。就像是……有人把那些晶石碾碎了，強行糊在了這怪物的身上。
他繼續檢查，越看，心中的疑惑就越重。
這怪物的利爪，有著明顯的冰原熊的特徵，寬大而厚實，適合刨開凍土。但是，連接著爪子的前肢肌肉卻異常纖細，根本無法支撐這種利爪進行有效的攻擊。
它的下顎結構，類似北境沼澤里的一種被稱為「泥沼蜥」的生物，擅長伏擊和撕咬。可它的脖頸卻異常僵硬，完全不具備泥沼蜥應有的靈活性。
還有它的表皮之下，隱約可以看到一些不屬於爬行類生物的、類似昆蟲的幾丁質結構。
各種不同生物的特徵，被粗暴地、毫無美感地拼湊在了一起。
……縫合怪。
一個用鍊金術或者類似的生物改造技術，強行製造出來的生物兵器。
「看起來，我好像遇到同行了。」克萊因站起身，看著奧菲利婭，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同行？」奧菲利婭顯然也意識到了這怪物的詭異之處。
「嗯，一個手法相當粗糙的同行。」克萊因的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帶著一種專業人士審視劣質產品的挑剔，「他似乎想把多種生物的優點集合在一起，但顯然，他對生命結構和能量循環的理解，還停留在非常淺薄的階段。這東西，與其說是兵器，不如說是一個失敗的實驗品。一個連穩定存在都做不到的殘次品。」
克萊因的腦中飛速運轉。
帝國邊境，與世隔絕的巨大冰坑，人為修葺的痕跡，一個自成體系的地下生態系統，以及……一個正在進行生物改造實驗的神秘「同行」。
這些線索串聯在一起，指向了一個令人不安的可能。
那麼，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製造這種脆弱的怪物有什麼意義？只是為了看守這條路嗎？可這條路通向哪裡？而且用這種一碰就碎的「看門狗」，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
或者說，這只是實驗過程中被廢棄的失敗品？
克萊因忽然想到一種可能。會不會跟非人種族有關？
人類的鍊金術體系雖然流派眾多，但核心都是建立在對物質世界的解析與重構之上。而一些古老的非人種族，特別是那些傳承久遠的，比如傳說中的龍族或者精靈，他們對生命形態的改造有著截然不同的理論體系。
這個「同行」的手法，雖然粗糙，但其中透著一股非人的、漠視生命本質的瘋狂。
「奧菲利婭，你怎麼看？」克萊因想聽聽妻子的看法。
「我不懂鍊金術。」奧菲利婭回答得很直接，她走到克萊因身邊，看著地上的怪物，「我只知道，製造出這種東西的傢伙，一定不是什麼好人。而且，這裡是他的工坊，我們闖了進來，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說得對。」克萊因笑了起來。
危險？他當然知道。但比起危險，他心裡更多的是被勾起來的好奇心。
他就像一個頂級的棋手，在旅途中偶然發現了一個殘局。雖然棋盤簡陋，棋子劣質，但布下這個局的人，卻讓他產生了一探究竟的興趣。
他想知道，這個藏在幕後的「同行」，到底是誰，他又想做什麼。
「看來，這趟旅程比我想像的要有趣得多。」克萊因伸了個懶腰，拍了拍手，「走吧，讓我們去拜訪一下這位神秘的主人。」
奧菲利婭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重新握住了劍柄，眼神警惕地望向小徑的深處，再次走在了前面。
克萊因跟在她的身後，兩人繼續沿著那條人為清理出來的小徑前進。
越往深處走，周圍的景象就越是奇異。
空氣中的溫度更高了，甚至有些濕熱。兩旁的晶簇也變得更加巨大，它們散發的光芒將洞穴照得纖毫畢現。那條蜿蜒的小徑，路面也變得更加平整，不再是簡單的清理苔蘚，而是用某種黑色的岩石鋪設而成，上面還刻畫著一些模糊的、似乎是用來引導能量流動的紋路。
這無疑證實了克萊因的猜想，這裡的一切，都是為了某個核心目的而服務的。
就在這時，克萊因的腳步忽然一頓。
他停了下來，目光死死地盯著前方小徑旁的一處陰影。
「怎麼了？」奧菲利婭立刻停下，壓低聲音問道。
「你看那裡。」克萊因指了指。
在幾簇巨大晶石的縫隙之間，散落著一些東西。不是一具，而是好幾具怪物的屍體。
它們的死狀和剛才被奧菲利婭殺掉的那頭幾乎一模一樣，都是頭顱被精準地貫穿，但傷口卻更加猙獰，像是被某種更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撕裂的。
而且，在那些屍體旁邊，克萊因還看到了另外一種東西。
一些破碎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碎片。
他走上前，小心地避開地上的污血，撿起一片最大的碎片。
那是一塊做工精良的甲冑殘片，上面還殘留著乾涸的、非人的血液。甲冑的邊緣，刻著一個克萊因和奧菲利婭都再熟悉不過的徽記。
那是帝國邊防軍團的制式徽記。
帝國軍的制式徽記。
克萊因捻著那塊冰冷的甲冑殘片，指腹摩挲著上面熟悉的紋章。
奧菲利婭也走了過來，當她的目光落在克萊因手中的徽記上時，金色的眼瞳驟然一凝。
她什麼都沒說，但那瞬間繃緊的下頜線，已經表明了她的心情。
帝國邊防軍團。
而且從甲冑的制式和厚度來看，這絕不是普通的巡邏兵，而是裝備精良的重裝步兵。
他們死在了這裡。
還被這些粗製濫造的縫合怪分食。
克萊因將手中的碎片扔回屍體堆中，金屬片與怪物的晶體甲殼碰撞，發出一聲清脆而刺耳的聲響。
這算什麼事情？
自己這運氣，未免也太好了點。
本來只是想抄個近路，順便滿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結果一頭撞進了別人的秘密基地里。
克萊因的腦海中，無數線索飛速地串聯、重組。
那個小村落。
羅恩中尉那張稚氣未脫卻異常嚴肅的臉。
緊急軍令，徵調三分之二的物資，構筑前沿壁壘。
「總司令部懷疑，『那些東西』可能會有大動作。」
「你們這裡，是第一道防線，也是第一道犧牲。」
原來如此。
帝國軍方已經察覺到了威脅，但他們恐怕還不知道，敵人已經用這種方式，在他們的防線後方，挖開了一個直通腹地的口子。
這裡，根本就是一個秘密的入侵通道！
而那些被奧菲利婭一劍秒殺的縫合怪，恐怕就是敵人的先鋒部隊，或者說，是他們正在測試的生物兵器。
想到這裡，克萊因沒了之前那種悠閒探索的心情。
旅途的樂趣被徹底破壞了。
他悄然擴大了自己的精神感知，如同無形的蛛網，沿著那條被人為鋪設的黑色石徑，向著洞穴的更深處蔓延而去。
很快，感知反饋回了信息。
在前方大約一公里外，穿過一段迷宮般的晶石通道，有一個更加廣闊的空間。
那裡，盤踞著複數非人類的生命體。
其中大部分的生命能量信號，都和剛才被殺死的縫合怪一樣，混亂、駁雜，充滿了不穩定的狂躁氣息。
但在這些混亂的信號中，還夾雜著幾個截然不同的存在。
他們的生命能量凝聚而強大，帶著一種冰冷的、如同深淵般的惡意，像是黑暗中幾團燃燒不定的鬼火。
克萊因長長地吐出一口白霧。
看來，正主就在那裡了。
他轉頭看向奧菲利婭，用眼神詢問。
奧菲利婭甚至沒有絲毫猶豫，只是將手按在了劍柄上，眼神堅定地回望著他。
她的意思很明確：你想做什麼，我都陪你。
克萊因笑了。
他伸出手，在空氣中用指尖勾勒出幾個鍊金符號。
一層微光如水波般蕩漾開來，將他和奧菲利婭的身影籠罩。
光線在他們周圍發生了微妙的扭曲，他們的身形漸漸變得透明，最終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
連腳步聲和呼吸聲，都被一層無形的力場吸收、消弭。
「走吧，去看看我們的『鄰居』，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克萊因的聲音直接在奧菲利婭的腦海中響起，這是他附加在隱匿術式上的精神傳訊。
奧菲利婭點了點頭，拔出長劍，走在了前面。
她的腳步輕盈而警惕，每一步都落在最堅實的位置，金色的眼瞳如同鷹隼，掃視著前方任何可能的威脅。
兩人一前一後，如同兩個不存在的幽靈，順著感知的指引，朝著那些生命體聚集的地方潛行而去。
越是深入，小徑兩旁就越是狼藉。
更多的縫合怪屍體被隨意地丟棄在晶石的陰影里，死狀悽慘，有些甚至像是被同類撕碎的。
地上還散落著更多帝國士兵的遺物——破碎的盾牌，斷裂的長戟，以及被鮮血浸透的皮質行囊。
奧菲利婭的呼吸沒有絲毫紊亂，但克萊因能感覺到，她握劍的手更緊了。
穿過最後一段狹窄的晶石隘口，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這裡是一個比之前任何地方都要巨大的穹頂洞穴。
洞穴的中央，是一個巨大的、散發著惡臭的血肉池。
粘稠的、墨綠色的液體在池中翻滾著，不時鼓起一個巨大的氣泡，然後「啵」地一聲破裂開來，濺起腥臭的黏液。
而在血肉池的邊緣，一頭又一頭的縫合怪，正從那粘稠的液體中掙扎著爬出。
它們渾身掛滿了綠色的粘液，身體還在不斷地抽搐、異變，有些甚至在爬上岸的瞬間就因為結構崩潰而化為一灘爛肉。
簡直就是一條粗製濫造的生物兵器生產線。
而在血肉池的周圍，站著四個高大的身影。
他們就是克萊因感知中那幾個凝聚的能量源。
這些生物大約有三米高，體型修長，皮膚呈現出一種毫無血色的慘白，仿佛常年不見天日。
他們穿著簡陋的、用某種不知名野獸的骨骼和皮革製成的甲冑，臉上沒有鼻子，只有兩個細長的呼吸孔，一雙巨大的、完全漆黑的眼睛裡，看不到任何屬於智慧生命的情感，只有冰冷的漠然。
其中一個慘白的生物，手中正拿著一根長長的、頂端帶著倒鉤的金屬杆，將一頭爬上岸後無法動彈的縫合怪，又重新捅回了血肉池裡。
整個場面，詭異、血腥，又帶著一種工業化的冷酷。
克萊因和奧菲利婭藏身在一塊巨大的發光晶簇之後，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霜巨人……的亞種？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克萊因在心中自語。
這些生物和他從古籍中看到的霜巨人形象並不完全符合，但那種源自極北之地的冰冷、蠻荒的氣息，卻如出一轍。
手法還是這麼粗糙。
但效率卻很驚人。
這種流水線式的生產，完全是以數量來彌補質量上的缺陷。
一旦讓這些悍不畏死的怪物衝出這個地下洞穴，湧入北境，對於那些本就物資匱乏的邊境據點來說，將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
那個小村落，埃爾默長老，還有那個送烤肉的小女孩……
他們的臉在克萊因的腦海中一一閃過。
克萊因的眼神冷了下來。
他可以對這個世界的紛爭保持疏離，但他無法對自己剛剛幫助過的人們的安危視而不見。
看來，這趟去弗蘭湖的旅程，又要多出一個小小的插曲了。
就在克萊因盤算著該如何處理眼前這個爛攤子時，異變突生。
那個正在用金屬杆處理殘次品的慘白生物，動作忽然一頓。
它那巨大的、漆黑的眼球，猛地轉向，毫無徵兆地，直勾勾地盯向了克萊因和奧菲利婭藏身的方向！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卻又戛然而止。
克萊因甚至只來得及將自己的鍊金刻針握在手裡，戰鬥就已經結束了。
奧菲利婭的身影如同一道幻影，在怪物撲至身前的瞬間，以一個常人難以想像的角度側身、擰腰、出劍。整個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的停頓。
那柄在北境普通的鐵匠鋪里買來的長劍，在她手中卻迸發出了遠超其材質的鋒利。劍尖精準地從怪物甲殼的連接縫隙中刺入，毫不費力地貫穿了它那蜥蜴般的頭顱。
巨大的衝擊力讓怪物龐大的身軀繼續向前衝出了好幾步，最後才轟然倒地，在發光的苔蘚地面上砸出一個淺坑，抽搐了幾下便再無聲息。
直到這時，劍刃與怪物甲殼摩擦發出的刺耳聲音，才在空曠的地下洞穴中迴蕩開來。
奧菲利婭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只是手腕一振，劍身上的污血便被盡數甩落。她收劍歸鞘，動作利落得像是在演練過無數次的訓練場。
「……」克萊因拿著自己的刻針，站在原地，一時有些無語。
他剛才還準備出手，想著這畢竟是未知環境下的未知生物，小心為上。結果……
奧菲利婭轉過身，看到他那副樣子，金色的眼瞳里閃過一絲笑意：「怎麼了？覺得我搶了你的獵物？」
「不，只是覺得它有點……可憐。」克萊因收起刻針，走了過去，蹲下身開始仔細檢查這頭怪物的屍體。
這怪物的實力差得可憐。
它的衝鋒看起來氣勢洶洶，但克萊因能感覺到，它的力量傳導極其混亂，空有龐大的體型，卻完全沒有與之匹配的爆發力。奧菲利婭那一劍固然精準狠辣，但這怪物本身脆弱得不像話，才是被一擊斃命的根本原因。
「小心，它的涎液似乎有腐蝕性。」奧菲利婭提醒道。
「看到了。」克萊因點點頭。
怪物口中滴落的涎液已經將地面上的發光苔蘚腐蝕得滋滋作響，冒起一陣白煙。
他伸出手，沒有直接觸碰，而是用秘銀刻針小心地撬開了一片怪物身上的半透明甲殼。甲殼很脆，入手的手感與其說是生物組織，更像是一種劣質的水晶。
「這東西……」克萊因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在這甲殼上，感受到了和周圍發光晶簇同源的能量波動，但非常微弱和駁雜。就像是……有人把那些晶石碾碎了，強行糊在了這怪物的身上。
他繼續檢查，越看，心中的疑惑就越重。
這怪物的利爪，有著明顯的冰原熊的特徵，寬大而厚實，適合刨開凍土。但是，連接著爪子的前肢肌肉卻異常纖細，根本無法支撐這種利爪進行有效的攻擊。
它的下顎結構，類似北境沼澤里的一種被稱為「泥沼蜥」的生物，擅長伏擊和撕咬。可它的脖頸卻異常僵硬，完全不具備泥沼蜥應有的靈活性。
還有它的表皮之下，隱約可以看到一些不屬於爬行類生物的、類似昆蟲的幾丁質結構。
各種不同生物的特徵，被粗暴地、毫無美感地拼湊在了一起。
……縫合怪。
一個用鍊金術或者類似的生物改造技術，強行製造出來的生物兵器。
「看起來，我好像遇到同行了。」克萊因站起身，看著奧菲利婭，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同行？」奧菲利婭顯然也意識到了這怪物的詭異之處。
「嗯，一個手法相當粗糙的同行。」克萊因的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帶著一種專業人士審視劣質產品的挑剔，「他似乎想把多種生物的優點集合在一起，但顯然，他對生命結構和能量循環的理解，還停留在非常淺薄的階段。這東西，與其說是兵器，不如說是一個失敗的實驗品。一個連穩定存在都做不到的殘次品。」
克萊因的腦中飛速運轉。
帝國邊境，與世隔絕的巨大冰坑，人為修葺的痕跡，一個自成體系的地下生態系統，以及……一個正在進行生物改造實驗的神秘「同行」。
這些線索串聯在一起，指向了一個令人不安的可能。
那麼，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製造這種脆弱的怪物有什麼意義？只是為了看守這條路嗎？可這條路通向哪裡？而且用這種一碰就碎的「看門狗」，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
或者說，這只是實驗過程中被廢棄的失敗品？
克萊因忽然想到一種可能。會不會跟非人種族有關？
人類的鍊金術體系雖然流派眾多，但核心都是建立在對物質世界的解析與重構之上。而一些古老的非人種族，特別是那些傳承久遠的，比如傳說中的龍族或者精靈，他們對生命形態的改造有著截然不同的理論體系。
這個「同行」的手法，雖然粗糙，但其中透著一股非人的、漠視生命本質的瘋狂。
「奧菲利婭，你怎麼看？」克萊因想聽聽妻子的看法。
「我不懂鍊金術。」奧菲利婭回答得很直接，她走到克萊因身邊，看著地上的怪物，「我只知道，製造出這種東西的傢伙，一定不是什麼好人。而且，這裡是他的工坊，我們闖了進來，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說得對。」克萊因笑了起來。
危險？他當然知道。但比起危險，他心裡更多的是被勾起來的好奇心。
他就像一個頂級的棋手，在旅途中偶然發現了一個殘局。雖然棋盤簡陋，棋子劣質，但布下這個局的人，卻讓他產生了一探究竟的興趣。
他想知道，這個藏在幕後的「同行」，到底是誰，他又想做什麼。
「看來，這趟旅程比我想像的要有趣得多。」克萊因伸了個懶腰，拍了拍手，「走吧，讓我們去拜訪一下這位神秘的主人。」
奧菲利婭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重新握住了劍柄，眼神警惕地望向小徑的深處，再次走在了前面。
克萊因跟在她的身後，兩人繼續沿著那條人為清理出來的小徑前進。
越往深處走，周圍的景象就越是奇異。
空氣中的溫度更高了，甚至有些濕熱。兩旁的晶簇也變得更加巨大，它們散發的光芒將洞穴照得纖毫畢現。那條蜿蜒的小徑，路面也變得更加平整，不再是簡單的清理苔蘚，而是用某種黑色的岩石鋪設而成，上面還刻畫著一些模糊的、似乎是用來引導能量流動的紋路。
這無疑證實了克萊因的猜想，這裡的一切，都是為了某個核心目的而服務的。
就在這時，克萊因的腳步忽然一頓。
他停了下來，目光死死地盯著前方小徑旁的一處陰影。
「怎麼了？」奧菲利婭立刻停下，壓低聲音問道。
「你看那裡。」克萊因指了指。
在幾簇巨大晶石的縫隙之間，散落著一些東西。不是一具，而是好幾具怪物的屍體。
它們的死狀和剛才被奧菲利婭殺掉的那頭幾乎一模一樣，都是頭顱被精準地貫穿，但傷口卻更加猙獰，像是被某種更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撕裂的。
而且，在那些屍體旁邊，克萊因還看到了另外一種東西。
一些破碎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碎片。
他走上前，小心地避開地上的污血，撿起一片最大的碎片。
那是一塊做工精良的甲冑殘片，上面還殘留著乾涸的、非人的血液。甲冑的邊緣，刻著一個克萊因和奧菲利婭都再熟悉不過的徽記。
那是帝國邊防軍團的制式徽記。
帝國軍的制式徽記。
克萊因捻著那塊冰冷的甲冑殘片，指腹摩挲著上面熟悉的紋章。
奧菲利婭也走了過來，當她的目光落在克萊因手中的徽記上時，金色的眼瞳驟然一凝。
她什麼都沒說，但那瞬間繃緊的下頜線，已經表明了她的心情。
帝國邊防軍團。
而且從甲冑的制式和厚度來看，這絕不是普通的巡邏兵，而是裝備精良的重裝步兵。
他們死在了這裡。
還被這些粗製濫造的縫合怪分食。
克萊因將手中的碎片扔回屍體堆中，金屬片與怪物的晶體甲殼碰撞，發出一聲清脆而刺耳的聲響。
這算什麼事情？
自己這運氣，未免也太好了點。
本來只是想抄個近路，順便滿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結果一頭撞進了別人的秘密基地里。
克萊因的腦海中，無數線索飛速地串聯、重組。
那個小村落。
羅恩中尉那張稚氣未脫卻異常嚴肅的臉。
緊急軍令，徵調三分之二的物資，構筑前沿壁壘。
「總司令部懷疑，『那些東西』可能會有大動作。」
「你們這裡，是第一道防線，也是第一道犧牲。」
原來如此。
帝國軍方已經察覺到了威脅，但他們恐怕還不知道，敵人已經用這種方式，在他們的防線後方，挖開了一個直通腹地的口子。
這裡，根本就是一個秘密的入侵通道！
而那些被奧菲利婭一劍秒殺的縫合怪，恐怕就是敵人的先鋒部隊，或者說，是他們正在測試的生物兵器。
想到這裡，克萊因沒了之前那種悠閒探索的心情。
旅途的樂趣被徹底破壞了。
他悄然擴大了自己的精神感知，如同無形的蛛網，沿著那條被人為鋪設的黑色石徑，向著洞穴的更深處蔓延而去。
很快，感知反饋回了信息。
在前方大約一公里外，穿過一段迷宮般的晶石通道，有一個更加廣闊的空間。
那裡，盤踞著複數非人類的生命體。
其中大部分的生命能量信號，都和剛才被殺死的縫合怪一樣，混亂、駁雜，充滿了不穩定的狂躁氣息。
但在這些混亂的信號中，還夾雜著幾個截然不同的存在。
他們的生命能量凝聚而強大，帶著一種冰冷的、如同深淵般的惡意，像是黑暗中幾團燃燒不定的鬼火。
克萊因長長地吐出一口白霧。
看來，正主就在那裡了。
他轉頭看向奧菲利婭，用眼神詢問。
奧菲利婭甚至沒有絲毫猶豫，只是將手按在了劍柄上，眼神堅定地回望著他。
她的意思很明確：你想做什麼，我都陪你。
克萊因笑了。
他伸出手，在空氣中用指尖勾勒出幾個鍊金符號。
一層微光如水波般蕩漾開來，將他和奧菲利婭的身影籠罩。
光線在他們周圍發生了微妙的扭曲，他們的身形漸漸變得透明，最終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
連腳步聲和呼吸聲，都被一層無形的力場吸收、消弭。
「走吧，去看看我們的『鄰居』，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克萊因的聲音直接在奧菲利婭的腦海中響起，這是他附加在隱匿術式上的精神傳訊。
奧菲利婭點了點頭，拔出長劍，走在了前面。
她的腳步輕盈而警惕，每一步都落在最堅實的位置，金色的眼瞳如同鷹隼，掃視著前方任何可能的威脅。
兩人一前一後，如同兩個不存在的幽靈，順著感知的指引，朝著那些生命體聚集的地方潛行而去。
越是深入，小徑兩旁就越是狼藉。
更多的縫合怪屍體被隨意地丟棄在晶石的陰影里，死狀悽慘，有些甚至像是被同類撕碎的。
地上還散落著更多帝國士兵的遺物——破碎的盾牌，斷裂的長戟，以及被鮮血浸透的皮質行囊。
奧菲利婭的呼吸沒有絲毫紊亂，但克萊因能感覺到，她握劍的手更緊了。
穿過最後一段狹窄的晶石隘口，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這裡是一個比之前任何地方都要巨大的穹頂洞穴。
洞穴的中央，是一個巨大的、散發著惡臭的血肉池。
粘稠的、墨綠色的液體在池中翻滾著，不時鼓起一個巨大的氣泡，然後「啵」地一聲破裂開來，濺起腥臭的黏液。
而在血肉池的邊緣，一頭又一頭的縫合怪，正從那粘稠的液體中掙扎著爬出。
它們渾身掛滿了綠色的粘液，身體還在不斷地抽搐、異變，有些甚至在爬上岸的瞬間就因為結構崩潰而化為一灘爛肉。
簡直就是一條粗製濫造的生物兵器生產線。
而在血肉池的周圍，站著四個高大的身影。
他們就是克萊因感知中那幾個凝聚的能量源。
這些生物大約有三米高，體型修長，皮膚呈現出一種毫無血色的慘白，仿佛常年不見天日。
他們穿著簡陋的、用某種不知名野獸的骨骼和皮革製成的甲冑，臉上沒有鼻子，只有兩個細長的呼吸孔，一雙巨大的、完全漆黑的眼睛裡，看不到任何屬於智慧生命的情感，只有冰冷的漠然。
其中一個慘白的生物，手中正拿著一根長長的、頂端帶著倒鉤的金屬杆，將一頭爬上岸後無法動彈的縫合怪，又重新捅回了血肉池裡。
整個場面，詭異、血腥，又帶著一種工業化的冷酷。
克萊因和奧菲利婭藏身在一塊巨大的發光晶簇之後，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霜巨人……的亞種？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克萊因在心中自語。
這些生物和他從古籍中看到的霜巨人形象並不完全符合，但那種源自極北之地的冰冷、蠻荒的氣息，卻如出一轍。
手法還是這麼粗糙。
但效率卻很驚人。
這種流水線式的生產，完全是以數量來彌補質量上的缺陷。
一旦讓這些悍不畏死的怪物衝出這個地下洞穴，湧入北境，對於那些本就物資匱乏的邊境據點來說，將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
那個小村落，埃爾默長老，還有那個送烤肉的小女孩……
他們的臉在克萊因的腦海中一一閃過。
克萊因的眼神冷了下來。
他可以對這個世界的紛爭保持疏離，但他無法對自己剛剛幫助過的人們的安危視而不見。
看來，這趟去弗蘭湖的旅程，又要多出一個小小的插曲了。
就在克萊因盤算著該如何處理眼前這個爛攤子時，異變突生。
那個正在用金屬杆處理殘次品的慘白生物，動作忽然一頓。
它那巨大的、漆黑的眼球，猛地轉向，毫無徵兆地，直勾勾地盯向了克萊因和奧菲利婭藏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