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摩羯
也就在這時——克萊因動了。
他低下頭，看向下方。
看向那個恢復了生命氣息，甚至氣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強大的奧菲利婭。看向她那隻變得澄澈透明的、流淌著蔚藍海洋的手臂。
那雙無神的數據之眼裡，終於有什麼東西回來了。
屬於「人」的東西。
他看著她的手臂——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很輕。
輕到被風一吹就散了。
但這一聲嘆息，仿佛抽走了他身上所有的神性。
那漠然的、非人的絕對理智如潮水般褪去，屬於人類的疲憊與決然重新回到了他的臉上。他的眼睛裡重新有了焦距——不再是數據光點，而是一個人。
是她。
克萊因抬起手，鬆開了那承載著他所有意志的鍊金法陣。
轟——！！！
覆蓋了整片海域的立體光網，在這一刻失去了中樞控制，驟然解體！
那十一個由帝國艦隊、銀鱗商會、蒂安希和洛赫共同激活的節點光柱，也隨之暗淡、消散。藍色的光芒如同被吹滅的燭火，一個接一個地熄滅，只留下餘燼般的微光在海面上短暫閃爍了幾息，便徹底歸於黑暗。
緊接著——克萊因再次催動賢者之心。
這一次是歸還。
他將那枚晶體中蘊含的、足以壓垮整個世界的磅礴水元素，盡數釋放了出去。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倒放鍵。
無窮無盡的海水憑空湧現。
從天空中，從空氣中，從虛無中——以一種無可阻擋的姿態，如瀑布、如洪流、如天傾，重新填滿了這片被抽乾的巨大凹陷！
海床之上，那些因為失去浮力而擱淺、撞毀的龐大艦船，被奔涌而來的潮水重新托舉起來。
船上的士兵們發出劫後餘生的驚呼。
有人跪倒在甲板上，有人瘋狂地親吻船舷——他們趴在欄杆上，呆呆地看著海平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回升，一丈、十丈、百丈……最終恢復到了原來的位置。
仿佛剛才那毀天滅地、大海憑空消失的恐怖景象——只是一場集體的幻覺。
風重新開始吹拂。
海浪拍打著船殼，發出熟悉的嘩嘩聲。
海鷗不知從哪裡飛回來，落在桅杆上，歪著頭打量這群面色慘白的人類。
一切都回來了。
……
隨著最後一絲水元素歸還大海，克萊因身上的藍色光芒徹底斂去。
那股與天地同在的偉岸氣息消失得無影無蹤。
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
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蒼白的、精疲力竭的年輕法師。
克萊因踉蹌了一下。
膝蓋一軟，整個人險些從龍背上栽下去。精神力透支的眩暈感如同真正的潮水般湧來，比他剛才駕馭的任何一場海潮都更加洶湧。視野模糊，耳鳴如雷。
銀龍發出一聲低沉的悲鳴——帶著某種近似敬意的溫柔——穩穩地用翼尖托住了他。
克萊因單膝跪在龍背上，喘息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慢慢抬起頭。
目光越過下方混亂的艦隊，越過重新恢復平靜的海面——
最終，落在了奧菲利婭身上。
四目相對。
奧菲利婭看著他。
金色的眼瞳里情緒翻湧，複雜到她自己都無法梳理。
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他還活著，她還活著，他們都還在。
有對他不顧一切的後怕——如果他沒撐住呢？如果那個平衡崩潰了呢？他會死的。會比她更慘地死去。
有被徹底拯救的感激——那折磨了她數年的詛咒，那讓她無數個夜晚冷汗浸透後背的噩夢，在他手中就像被抹去的筆跡。
也有一絲——對於自身變化的茫然。
她不再完全是她自己了。
她屬於他了。
從靈魂的層面。
——但她看著那個跪在龍背上、蒼白得幾乎要倒下的男人，看著他的嘴唇因為失血而發白，看著他的手還在微微顫抖。
她張了張嘴。
想說「你瘋了」。
想說「為什麼不告訴我」。
想說「下次不許這樣」。
想說很多話。
但最終——
什麼都沒有說出口。
奧菲利婭收起了那隻透明的手臂，飛到他的身旁。
銀龍默契地微微側身，讓她落在了克萊因面前。
她看著他。
他看著她。
近在咫尺。
克萊因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什麼。
但還沒等他開口——
奧菲利婭伸出手，按住了他的嘴唇。
「別說話。」
她說。
然後——
她抱住了他。
用力地。
緊緊地。
像是要把他揉進自己的骨頭裡。
克萊因僵了一瞬，隨即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回抱住了她。
他的手還在抖。
但擁抱很緊。
「……別再這樣了。」
過了很久，奧菲利婭悶悶的聲音從他的肩窩裡傳出來。
克萊因沒有回答。
他只是將下巴抵在她的頭頂，閉上了眼睛。
海風吹過兩人的發梢。
銀龍載著他們，緩緩降低了高度。
大海一片平靜。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
……
與此同時，另一邊，帝國旗艦「裁決者」號的甲板上，奧古斯·尤里烏斯站在船舷邊，面色平靜。
海風帶著劫後餘生的濕咸氣息撲面而來，冰冷地拍打在他的臉上。身後，是船員們壓抑不住的驚呼與混亂的腳步聲，是軍官們嘶吼著下達的、試圖重整秩序的命令。
但奧古斯什麼都沒聽見。
他的內心，遠不像他的表情那樣平靜。
大海回來了。
那被憑空抹除、化為虛無的浩瀚存在，又以同樣不講道理的方式奔涌而歸。可那片刻的、海床裸露的、世界被挖空一塊的恐怖景象，已經像一道無法癒合的烙印，深深地刻進了他的腦子裡。
他原本以為，克萊因不過是個有些特殊的鍊金術士。或許和那位神秘的賢者有些關係，或許掌握了一些失落的知識，但終究還在「人」的範疇之內。
而且，他年輕得可怕，再怎麼有天賦，實力又能到什麼程度？
如今看來，是他小看了這一切。
他的認知，他的格局，他窮盡一生建立起來的對力量的理解，從根基上就被徹底碾碎了。
那是創世，是神跡。
是言出法隨，是憑空抹掉世界的一部分，再把它重新畫回去的、屬於神明的權柄。
還好。
還好他們還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
還好在之前的試探與博弈中，帝國始終保持著一個微妙的平衡，沒有徹底與之為敵。
奧古斯緊繃的下顎線條鬆弛了一點。
他思索了片刻，然後轉身，聲音不帶一絲波瀾，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指揮甲板。
「傳我命令。」
副官一個激靈，立刻挺直了身體：「是！陛下！」
「第一，命所有艦隊集結，清點損失，救助友艦。以最高優先級，確保銀鱗商會船隻的安全。所有繳獲的邪神殘骸，全部轉交給克萊因先生處置。」
這不僅僅是命令，更是一個姿態。一個向那位剛剛展現了神明偉力的年輕人，所展現出的、最明確的善意與……敬畏。
「第二，」奧古斯頓了頓，目光投向大陸的方向，「立刻用最高加密通訊，通知還在路上的教團軍，目標已清除，威脅已解除。讓他們……原地待命，等待後續指令。不，讓他們直接返回。這裡已經不需要他們了。」
副官愣了一下，但沒有多問，立刻領命而去。
奧古斯重新轉過身，抬頭望向克萊因與奧菲利婭消失的天空，那裡只剩下幾縷被雲層撕開的縫隙。
他忽然感到一陣惆悵。
他在擔心什麼？
擔心一個不受控制的、足以顛覆世界的力量，出現在他的帝國疆域之內？擔心自己窮盡一生追求的霸權，在這種偉力面前，脆弱得像沙灘上的城堡？
……
不重要了。
至少現在，不重要了。
……
……
高空的風凜冽如刀。
銀龍平穩地飛行著，雙翼每一次扇動，都帶起浩蕩的氣流。
克萊因靠在奧菲利婭的懷裡，將大半的重量都交給了她。他閉著眼，臉色蒼白得像一張浸了水的紙，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那短暫地化身「神明」的代價，正化作最兇猛的後遺症，在他身體和精神的每一個角落裡肆虐。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有一柄重錘在敲擊他的太陽穴。
奧菲利婭緊緊地抱著他，用自己的身體為他擋住高空的寒風。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身體的虛弱，甚至能感覺到他控制不住的、輕微的顫抖。
她的心揪成一團。
他需要休息，需要立刻躺下，需要好幾天、甚至好幾個星期的沉睡來恢復。
可銀龍飛行的方向，卻不是他們莊園的方向。
「克萊因，」她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懇求，「我們先回家，好嗎？剩下的事……」
「不行。」
克萊因的聲音很輕，帶著濃重的疲憊，卻不容置疑。
他睜開眼，那雙剛剛褪去神性的眼睛裡，只剩下一種純粹的、屬於鍊金術士的專注。
「還有一個……『東西』，需要處理。」他喘了口氣，繼續說道，「就在剛才，邪神最後消散的時候，它的一部分意識碎片，找到了一個新的宿主。我必須現在去，趁它還沒有適應新的身體，趁它還很虛弱。」
奧菲利婭一怔：「新的宿主？」
克萊因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拍了拍銀龍的脖頸。巨龍會意，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加快了速度，朝著遠處海平面上一個不起眼的黑點飛去。
那是一座孤島。
也是他們之前安置的據點。
銀龍悄無聲息地降落在島嶼的沙灘上。
阿芙洛斯正坐在礁石上，抱著膝蓋，茫然地看著恢復如初的海面。她似乎對剛才發生的一切感到困惑和後怕，聽到動靜，她驚喜地回過頭。
「克萊因先生！奧菲利婭小姐！」
她像一隻受驚的小鹿，跌跌撞撞地朝著兩人跑來，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喜悅。
「你們沒事！太好了！剛才……剛才大海它……」
然而，她的話沒能說完。
克萊因在奧菲利婭的攙扶下，站直了身體。他抬起一隻手，示意她停下。
他的目光，越過了阿芙洛斯天真無邪的臉龐，看向了她身後，或者說，是看向了她身體裡更深層的某個存在。
阿芙洛斯被他看得有些不知所措，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克萊因先生？」
克萊因沒有理會她的疑惑，只是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極其疲憊的輕笑。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仿佛不是在對阿芙洛斯說話，而是在對另一個維度的存在發問。
「躲了這麼久，不出來打個招呼嗎？各位。」
話音落下的瞬間，阿芙洛斯身後的空氣，詭異地扭曲了一下。
一個半透明的、由純粹的陰影構成的輪廓，從她背後浮現出來。那輪廓的上半身是一個猙獰的山羊頭顱，下半身卻是一條扭動的、覆蓋著鱗片的巨大魚尾。
「啊——！」
阿芙洛斯發出驚恐的尖叫，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只感覺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背後傳來。她猛地回頭，卻什麼也看不見，再轉回來時，卻能從克萊因和奧菲利婭驚駭的眼神中，看到倒映出的、那個與自己重疊在一起的恐怖怪物！
她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別緊張，阿芙洛斯。」克萊因的聲音傳來，帶著安撫的力量，「它暫時傷害不了你。」
早在旅程的開始，克萊因就給阿芙洛斯設下過魔法。
那是參考了賢者封印塞壬的魔法，一旦阿芙洛斯受到攻擊……又或者阿芙洛斯本人有什麼動作，它們就會像當初的塞壬一樣被克萊因封印。
他示意奧菲利婭不用動手，自己則向前走了半步，目光牢牢鎖定著那個羊頭魚身的虛影。
眼前的這個東西，和之前那個混亂、龐雜的邪神聚合體完全不同。它雖然源自邪神，卻在被克萊因的「反·混沌」術式逼迫、又在最後時刻強行脫離之後，捨棄了絕大部分冗餘的部分，變成了一個更凝實、更穩定，也更……智慧的存在。
它不再是純粹的混亂，而是在混亂中誕生了秩序的雛形。
那個虛影沒有攻擊，它只是安靜地懸浮在阿芙洛斯身後，那雙屬於山羊的、詭異的橫瞳，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克萊因，充滿了審視與評估的意味。
它在判斷，眼前這個剛剛差點將它徹底抹除的男人，還剩下多少力量。
「我該怎麼稱呼你？」克萊因平靜地問道。
那個虛影沉默了片刻。
「就叫我……摩羯吧。」
他低下頭，看向下方。
看向那個恢復了生命氣息，甚至氣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強大的奧菲利婭。看向她那隻變得澄澈透明的、流淌著蔚藍海洋的手臂。
那雙無神的數據之眼裡，終於有什麼東西回來了。
屬於「人」的東西。
他看著她的手臂——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很輕。
輕到被風一吹就散了。
但這一聲嘆息，仿佛抽走了他身上所有的神性。
那漠然的、非人的絕對理智如潮水般褪去，屬於人類的疲憊與決然重新回到了他的臉上。他的眼睛裡重新有了焦距——不再是數據光點，而是一個人。
是她。
克萊因抬起手，鬆開了那承載著他所有意志的鍊金法陣。
轟——！！！
覆蓋了整片海域的立體光網，在這一刻失去了中樞控制，驟然解體！
那十一個由帝國艦隊、銀鱗商會、蒂安希和洛赫共同激活的節點光柱，也隨之暗淡、消散。藍色的光芒如同被吹滅的燭火，一個接一個地熄滅，只留下餘燼般的微光在海面上短暫閃爍了幾息，便徹底歸於黑暗。
緊接著——克萊因再次催動賢者之心。
這一次是歸還。
他將那枚晶體中蘊含的、足以壓垮整個世界的磅礴水元素，盡數釋放了出去。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倒放鍵。
無窮無盡的海水憑空湧現。
從天空中，從空氣中，從虛無中——以一種無可阻擋的姿態，如瀑布、如洪流、如天傾，重新填滿了這片被抽乾的巨大凹陷！
海床之上，那些因為失去浮力而擱淺、撞毀的龐大艦船，被奔涌而來的潮水重新托舉起來。
船上的士兵們發出劫後餘生的驚呼。
有人跪倒在甲板上，有人瘋狂地親吻船舷——他們趴在欄杆上，呆呆地看著海平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回升，一丈、十丈、百丈……最終恢復到了原來的位置。
仿佛剛才那毀天滅地、大海憑空消失的恐怖景象——只是一場集體的幻覺。
風重新開始吹拂。
海浪拍打著船殼，發出熟悉的嘩嘩聲。
海鷗不知從哪裡飛回來，落在桅杆上，歪著頭打量這群面色慘白的人類。
一切都回來了。
……
隨著最後一絲水元素歸還大海，克萊因身上的藍色光芒徹底斂去。
那股與天地同在的偉岸氣息消失得無影無蹤。
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
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蒼白的、精疲力竭的年輕法師。
克萊因踉蹌了一下。
膝蓋一軟，整個人險些從龍背上栽下去。精神力透支的眩暈感如同真正的潮水般湧來，比他剛才駕馭的任何一場海潮都更加洶湧。視野模糊，耳鳴如雷。
銀龍發出一聲低沉的悲鳴——帶著某種近似敬意的溫柔——穩穩地用翼尖托住了他。
克萊因單膝跪在龍背上，喘息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慢慢抬起頭。
目光越過下方混亂的艦隊，越過重新恢復平靜的海面——
最終，落在了奧菲利婭身上。
四目相對。
奧菲利婭看著他。
金色的眼瞳里情緒翻湧，複雜到她自己都無法梳理。
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他還活著，她還活著，他們都還在。
有對他不顧一切的後怕——如果他沒撐住呢？如果那個平衡崩潰了呢？他會死的。會比她更慘地死去。
有被徹底拯救的感激——那折磨了她數年的詛咒，那讓她無數個夜晚冷汗浸透後背的噩夢，在他手中就像被抹去的筆跡。
也有一絲——對於自身變化的茫然。
她不再完全是她自己了。
她屬於他了。
從靈魂的層面。
——但她看著那個跪在龍背上、蒼白得幾乎要倒下的男人，看著他的嘴唇因為失血而發白，看著他的手還在微微顫抖。
她張了張嘴。
想說「你瘋了」。
想說「為什麼不告訴我」。
想說「下次不許這樣」。
想說很多話。
但最終——
什麼都沒有說出口。
奧菲利婭收起了那隻透明的手臂，飛到他的身旁。
銀龍默契地微微側身，讓她落在了克萊因面前。
她看著他。
他看著她。
近在咫尺。
克萊因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什麼。
但還沒等他開口——
奧菲利婭伸出手，按住了他的嘴唇。
「別說話。」
她說。
然後——
她抱住了他。
用力地。
緊緊地。
像是要把他揉進自己的骨頭裡。
克萊因僵了一瞬，隨即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回抱住了她。
他的手還在抖。
但擁抱很緊。
「……別再這樣了。」
過了很久，奧菲利婭悶悶的聲音從他的肩窩裡傳出來。
克萊因沒有回答。
他只是將下巴抵在她的頭頂，閉上了眼睛。
海風吹過兩人的發梢。
銀龍載著他們，緩緩降低了高度。
大海一片平靜。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
……
與此同時，另一邊，帝國旗艦「裁決者」號的甲板上，奧古斯·尤里烏斯站在船舷邊，面色平靜。
海風帶著劫後餘生的濕咸氣息撲面而來，冰冷地拍打在他的臉上。身後，是船員們壓抑不住的驚呼與混亂的腳步聲，是軍官們嘶吼著下達的、試圖重整秩序的命令。
但奧古斯什麼都沒聽見。
他的內心，遠不像他的表情那樣平靜。
大海回來了。
那被憑空抹除、化為虛無的浩瀚存在，又以同樣不講道理的方式奔涌而歸。可那片刻的、海床裸露的、世界被挖空一塊的恐怖景象，已經像一道無法癒合的烙印，深深地刻進了他的腦子裡。
他原本以為，克萊因不過是個有些特殊的鍊金術士。或許和那位神秘的賢者有些關係，或許掌握了一些失落的知識，但終究還在「人」的範疇之內。
而且，他年輕得可怕，再怎麼有天賦，實力又能到什麼程度？
如今看來，是他小看了這一切。
他的認知，他的格局，他窮盡一生建立起來的對力量的理解，從根基上就被徹底碾碎了。
那是創世，是神跡。
是言出法隨，是憑空抹掉世界的一部分，再把它重新畫回去的、屬於神明的權柄。
還好。
還好他們還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
還好在之前的試探與博弈中，帝國始終保持著一個微妙的平衡，沒有徹底與之為敵。
奧古斯緊繃的下顎線條鬆弛了一點。
他思索了片刻，然後轉身，聲音不帶一絲波瀾，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指揮甲板。
「傳我命令。」
副官一個激靈，立刻挺直了身體：「是！陛下！」
「第一，命所有艦隊集結，清點損失，救助友艦。以最高優先級，確保銀鱗商會船隻的安全。所有繳獲的邪神殘骸，全部轉交給克萊因先生處置。」
這不僅僅是命令，更是一個姿態。一個向那位剛剛展現了神明偉力的年輕人，所展現出的、最明確的善意與……敬畏。
「第二，」奧古斯頓了頓，目光投向大陸的方向，「立刻用最高加密通訊，通知還在路上的教團軍，目標已清除，威脅已解除。讓他們……原地待命，等待後續指令。不，讓他們直接返回。這裡已經不需要他們了。」
副官愣了一下，但沒有多問，立刻領命而去。
奧古斯重新轉過身，抬頭望向克萊因與奧菲利婭消失的天空，那裡只剩下幾縷被雲層撕開的縫隙。
他忽然感到一陣惆悵。
他在擔心什麼？
擔心一個不受控制的、足以顛覆世界的力量，出現在他的帝國疆域之內？擔心自己窮盡一生追求的霸權，在這種偉力面前，脆弱得像沙灘上的城堡？
……
不重要了。
至少現在，不重要了。
……
……
高空的風凜冽如刀。
銀龍平穩地飛行著，雙翼每一次扇動，都帶起浩蕩的氣流。
克萊因靠在奧菲利婭的懷裡，將大半的重量都交給了她。他閉著眼，臉色蒼白得像一張浸了水的紙，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那短暫地化身「神明」的代價，正化作最兇猛的後遺症，在他身體和精神的每一個角落裡肆虐。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有一柄重錘在敲擊他的太陽穴。
奧菲利婭緊緊地抱著他，用自己的身體為他擋住高空的寒風。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身體的虛弱，甚至能感覺到他控制不住的、輕微的顫抖。
她的心揪成一團。
他需要休息，需要立刻躺下，需要好幾天、甚至好幾個星期的沉睡來恢復。
可銀龍飛行的方向，卻不是他們莊園的方向。
「克萊因，」她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懇求，「我們先回家，好嗎？剩下的事……」
「不行。」
克萊因的聲音很輕，帶著濃重的疲憊，卻不容置疑。
他睜開眼，那雙剛剛褪去神性的眼睛裡，只剩下一種純粹的、屬於鍊金術士的專注。
「還有一個……『東西』，需要處理。」他喘了口氣，繼續說道，「就在剛才，邪神最後消散的時候，它的一部分意識碎片，找到了一個新的宿主。我必須現在去，趁它還沒有適應新的身體，趁它還很虛弱。」
奧菲利婭一怔：「新的宿主？」
克萊因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拍了拍銀龍的脖頸。巨龍會意，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加快了速度，朝著遠處海平面上一個不起眼的黑點飛去。
那是一座孤島。
也是他們之前安置的據點。
銀龍悄無聲息地降落在島嶼的沙灘上。
阿芙洛斯正坐在礁石上，抱著膝蓋，茫然地看著恢復如初的海面。她似乎對剛才發生的一切感到困惑和後怕，聽到動靜，她驚喜地回過頭。
「克萊因先生！奧菲利婭小姐！」
她像一隻受驚的小鹿，跌跌撞撞地朝著兩人跑來，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喜悅。
「你們沒事！太好了！剛才……剛才大海它……」
然而，她的話沒能說完。
克萊因在奧菲利婭的攙扶下，站直了身體。他抬起一隻手，示意她停下。
他的目光，越過了阿芙洛斯天真無邪的臉龐，看向了她身後，或者說，是看向了她身體裡更深層的某個存在。
阿芙洛斯被他看得有些不知所措，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克萊因先生？」
克萊因沒有理會她的疑惑，只是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極其疲憊的輕笑。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仿佛不是在對阿芙洛斯說話，而是在對另一個維度的存在發問。
「躲了這麼久，不出來打個招呼嗎？各位。」
話音落下的瞬間，阿芙洛斯身後的空氣，詭異地扭曲了一下。
一個半透明的、由純粹的陰影構成的輪廓，從她背後浮現出來。那輪廓的上半身是一個猙獰的山羊頭顱，下半身卻是一條扭動的、覆蓋著鱗片的巨大魚尾。
「啊——！」
阿芙洛斯發出驚恐的尖叫，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只感覺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背後傳來。她猛地回頭，卻什麼也看不見，再轉回來時，卻能從克萊因和奧菲利婭驚駭的眼神中，看到倒映出的、那個與自己重疊在一起的恐怖怪物！
她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別緊張，阿芙洛斯。」克萊因的聲音傳來，帶著安撫的力量，「它暫時傷害不了你。」
早在旅程的開始，克萊因就給阿芙洛斯設下過魔法。
那是參考了賢者封印塞壬的魔法，一旦阿芙洛斯受到攻擊……又或者阿芙洛斯本人有什麼動作，它們就會像當初的塞壬一樣被克萊因封印。
他示意奧菲利婭不用動手，自己則向前走了半步，目光牢牢鎖定著那個羊頭魚身的虛影。
眼前的這個東西，和之前那個混亂、龐雜的邪神聚合體完全不同。它雖然源自邪神，卻在被克萊因的「反·混沌」術式逼迫、又在最後時刻強行脫離之後，捨棄了絕大部分冗餘的部分，變成了一個更凝實、更穩定，也更……智慧的存在。
它不再是純粹的混亂，而是在混亂中誕生了秩序的雛形。
那個虛影沒有攻擊，它只是安靜地懸浮在阿芙洛斯身後，那雙屬於山羊的、詭異的橫瞳，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克萊因，充滿了審視與評估的意味。
它在判斷，眼前這個剛剛差點將它徹底抹除的男人，還剩下多少力量。
「我該怎麼稱呼你？」克萊因平靜地問道。
那個虛影沉默了片刻。
「就叫我……摩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