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援軍？
邪神做了取捨。
被一分為二的兩個個體，選擇了截然不同的路徑。
左側那一半的膜層在幾秒內失去了所有光澤，錨點一個接一個熄滅，像被抽走了電的燈泡。整塊結構塌縮下去，體積縮到原來的十分之一，表面泛起灰敗的褐色——然後融了。從邊緣開始一點點地溶解，變成濃稠的黑色泥漿，無聲無息地匯入下方的海水。
銀龍偏了偏頭，豎瞳盯著那團黑泥擴散的方向，鼻腔噴出一股熱氣。尾巴尖抽了一下，像是想追過去拍碎那團東西，但最終沒動——它覺得還是把選擇權交給背上這兩個人好。
「它放棄了一半。」克萊因說。
他盯著那團黑泥消散的方向，眉心動了一下。放棄得太乾脆了。
克萊因的目光追著那些黑色泥漿在海水中擴散的軌跡，嘴唇抿了一下。那些東西融進海水之後……去了哪裡？
他記住了這個疑問。但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
因為另一側的個體已經開始膨脹了。
某些部位在以遠超正常速度的頻率生長——像是內部有什麼東西在撐，在頂，在用蠻力把外層的殼從裡面撕開。
啪。
第一聲撕裂。
薄膜從頂部裂開一道口子，一隻爪子從裡面伸了出來。那隻爪子上覆蓋著甲殼質的外骨骼，關節的數量比任何已知生物都多，指尖分叉成三股，每一股都在獨立地蜷曲、摸索——像是剛剛降生的東西在試探這個世界的觸感。
第二聲。第三聲。
更多的裂口。更多的肢體。
一根帶著吸盤的觸手從左側的裂縫裡甩出來，足有二十米長，末端掛著半透明的黏液，在空氣中拉出長長的絲。緊接著是一顆頭顱——不，兩顆。三顆。它們從不同的裂口擠出來，形態各異。
第一顆長著蛇的豎瞳和魚的鰓裂，鰓每開合一次就噴出一股黑綠色的霧氣。
第二顆頂著分叉的鹿角，但角上纏滿了海藻和貝殼碎片，從角的尖端往下滴著什麼液體。
第三顆沒有五官。只有一張嘴，占據了整個頭部的面積。那張嘴微微張著，裡面的牙齒層層疊疊，往喉嚨深處排了至少七八排，每一排都在緩慢地旋轉，像攪拌機的刀片。
克萊因的胃翻了一下。
不是恐懼。是生理性的反感——大腦在拒絕處理眼前這些不該出現在同一具身體上的東西。
然後更多的頭從軀體各處擠出來。第四顆從肩胛的位置鑽出，布滿了珊瑚狀的硬質突起。第五顆從腰側冒出來，扁平的腦袋像是鰩魚的形狀，兩側的「鰭」在抖動。第六顆——從脊背的裂縫裡倒著長出來，脖子擰了一百八十度，一雙沒有瞳孔的白眼直直地盯著天空。
克萊因想起了那些古籍插圖。
塞壬、海德拉、利維坦、克拉肯——所有人類關於深海恐懼的想像，被揉成了一團，按在了同一具身體上。
翼從背脊的位置破出，三對，大小形態全不相同。最小的那對像蝠鱝的胸鰭，貼著軀體兩側不停扇動。中間那對覆蓋著硬質鱗片，張開時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響。
最大的那對翼展得有銀龍的一半，膜翼上遍布眼球狀的斑紋，每一個「眼球」都在轉動。
在看。
在看所有方向。
「它在固化。」克萊因的瞳孔微縮。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還在微微發麻。
他的符文起了作用。「反·混沌」的術式逼迫邪神從「無形」走向「有形」——但邪神選擇的「有形」，不是變成某一種生物。
是變成所有。
它把體內每一種來源的基因、每一種吞噬過的生物的特徵、每一種曾經存在過的海洋古獸的痕跡，全部同時具象化了出來。
現在看來，這個「形」比「無形」更棘手。
那具拼接的軀體徹底掙脫了膜層的束縛。它矗立在墨綠色的海面上——如果「矗立」這個詞還能用在這種東西身上的話。它的體量比分裂前小了一大截，畢竟丟掉了一半，但克萊因的感知告訴他一個不怎麼好的消息。
密度翻了不止一倍。
能量讀數瘋了一樣往上竄。那些原本分散在龐大體積里的錨點，全部被擠進了這具相對「緊湊」的軀體中。幾百萬個錨點，壓在一具身體裡。
克萊因深吸一口氣，然後把氣吐出來。
「奧菲利婭。」
不需要他多說。
銀龍俯衝的瞬間，奧菲利婭已經離開了龍背。
她的起跳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腳尖在龍鱗上一點，整個人像箭矢一樣彈出去，銀色的龍鱗甲在空中拉出一道流暢的弧線。冷藍色的銘紋光跟著她的軌跡在空氣中拖出淡淡的尾跡。
劍刃指向那具怪物的頸部——如果那個位置能叫頸部的話。
鬥氣灌入劍身，金色的光弧斬下。
——擋住了。
那根觸手的反應速度超出預期。它在奧菲利婭的劍觸及目標前瞬間橫移過來，吸盤面朝外，像一面軟質的盾牌接住了這一劍。
吸盤炸開。觸手斷裂。粘稠的體液飛濺出去，有幾滴濺到了奧菲利婭的肩甲上——銘紋閃了一下，那些液體像碰到了燒紅的鐵板，嗞嗞地蒸發了。
但劍勢也被卸掉了不少。
奧菲利婭腳尖在半空一點，借斷裂觸手被推出去的反作用力橫移了兩個身位，堪堪避開了從下方掃來的第二根觸手。那根觸手從她剛才站的位置掃過，帶起的風壓把空氣都撕出了白霧。
落點還沒站穩，那顆長滿牙齒的頭顱已經轉向了她。
嘴張開。所有層層疊疊的牙齒同時停止了旋轉。
喉嚨深處湧出一團黑綠色的能量——不是噴射，是吐出來的。像一隻巨獸在嘔吐，那團能量帶著腐蝕性的惡臭撲面而來。
奧菲利婭側身。
劍走斜勢，從側面切入，刀刃貼著那團能量的邊緣划過。金色的鬥氣沿著劍身傾瀉，像一把灼熱的刀切開了一塊黑綠色的果凍。
能量被劈成兩半，從她身體兩側掠過，打在遠處的海面上。水蒸氣沖天而起，翻騰了十幾米高。
龍鱗甲的胸甲區域微微發熱。克萊因設計的熱量導流銘紋在工作——把那團能量擦過時留下的餘溫從甲片表面導走，不讓熱量傳遞到皮膚。
奧菲利婭甚至沒感覺到燙。
然後是翼。
最大的那對翼扇了一下。
不是扇風那麼簡單。那對翼面上的每一個「眼球」斑紋在扇動的瞬間同時亮了一下，空氣被碾壓成了實質性的衝擊波，朝奧菲利婭的方向推過來。不是風壓——是硬生生的力牆。
龍鱗甲表面的銘紋全線亮起。冷藍色的光從頭到腳連成一片，形成了一層肉眼可見的薄膜。衝擊波撞上銘紋護盾，光膜凹陷了一瞬——然後彈回來了。
銘紋把衝擊力吞進去，轉化，消化。過程不到零點三秒。
但動量守恆不是銘紋能違抗的定律。人還是被推出去了十幾米，靴底在空氣中劃出兩道白痕。
奧菲利婭在後退的過程中把劍收回來，身體微側，卸掉了最後一點殘餘的推力。穩住身形的時候，她的呼吸甚至沒有亂。
金色的眼睛盯著面前這個東西。
三對翼各自獨立行動——最小的那對在調整軀體的平衡，中間那對在蓄力，最大的那對已經開始收攏準備下一次扇擊。六顆頭各有各的攻擊意志，有三顆在盯著她，兩顆在觀察銀龍的方位，還有一顆——那顆倒著長出來的白眼頭顱，一直在盯著天空，不知道在看什麼。
觸手的再生速度——她剛才斷掉的那根，已經長回來了一半。新生的部分顏色更深，吸盤更密。
奧菲利婭的判斷很快。
龍鱗甲的防護穩得超出預期。每一次受到衝擊，銘紋都會在瞬間完成能量轉化，把外力吃進去消化掉，反饋到她身上的力度輕得像被人推了一把。她的鬥氣輸出效率在那股「場」的加持下依然維持在峰值——甚至比峰值還高一點，龍鱗的共振仍在持續增幅她的每一縷鬥氣。
體力消耗被壓到了極低的水準。
照這個打法，她能打一個小時不帶喘的。
但奧菲利婭皺了眉。
不是因為打不過。
是因為這東西在變快。
第一次交手的時候，那些肢體的配合是混亂的。觸手管觸手的，翼管翼的，頭顱各自為政——它們更像是六個不同的生物被縫在了一起，各打各的。
但才過了不到一分鐘，它們之間的協調性已經肉眼可見地在提升。
觸手開始給翼打掩護了。當奧菲利婭的劍鋒逼近翼根的時候，觸手會從側面伸過來格擋或干擾。
頭顱的遠程攻擊開始給觸手創造進攻窗口了。那顆鰓裂頭顱噴出的黑霧不再是無差別覆蓋，而是精準地灑在奧菲利婭的退路上，逼她往觸手的攻擊範圍里走。
翼的氣壓波開始壓縮她的閃避空間了。三對翼交替扇動，從三個不同角度製造衝擊，把她能活動的區域越擠越小。
它在學習。
從每一次交鋒中學習如何使用這具新的、實體化的身軀。
克萊因坐在銀龍背上，能看得比奧菲利婭更清楚。
邪神體內的錨點連接方式在實時改寫。每一次奧菲利婭的劍落在它身上，那些錨點之間的結構就會微調一次。被攻擊過的部位，下一次的防禦響應速度會變得更快。被切斷過的觸手再生之後，就連肌肉纖維的排列密度也會增加。
在獲得實體之後，邪神第一次展現出了對這諸多成分的整合運用。
每一種海洋生物的本能、每一種神話怪物的天賦，正在被一個統一的意志串聯起來。那些原本各自為政的部件，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一架協調運轉的戰爭機器。
祂在變強。
而且速度不慢。
克萊因的手按在膝蓋上，指尖無意識地畫著什麼符號。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不是在想怎麼幫奧菲利婭，她現在不需要幫。他在想另一個問題。
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克萊因。」
奧菲利婭的聲音從戰場中間傳回來。
語調平得沒有一絲波瀾。
但克萊因聽出來了。
他太了解她了。這種平到不正常的語氣，說明她已經完成了對敵人的評估，得出了一個她不怎麼喜歡的結論，但她不會自己做決定——她在等他的判斷。
她在問：現在殺得死嗎，這個傢伙？
克萊因很難給出答案。
就在這時，克萊因腰間的通訊器震了一下。
他低頭掃了一眼，眉毛動了動。設備是蒂安希的沒錯——她那台經過他改裝的短波魔力通訊器，信號特徵他認得。但落款的署名讓他多看了兩秒。
奧古斯·尤里烏斯。
克萊因的手指停在通訊器邊緣，沒有第一時間打開。
奧古斯。帝國的國王。那位按理說應該坐在王都深宮裡的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摸到了這片海域，還用上了自己女兒的通訊設備。
這說明他已經和蒂安希碰了面。留守在島上的那批人——蒂安希、洛赫、倪莉莎，現在全在一個國王的眼皮子底下。
克萊因把信息展開。
文字不長，措辭很克制，用的是對待外臣的敬語格式。沒有寒暄，沒有鋪墊，只有一句話：
「克萊因先生，更加精銳的軍隊已經被我調入戰場，你可以調用他們。」
「他倒是輕鬆。」克萊因把通訊器收回腰間，嘴裡低低地嘀咕了一聲。
銀龍的尾巴甩了一下，意思大概是：你還有空看信？
克萊因拍了拍龍脖子上的鱗片，算是安撫。
精銳軍隊。數量不知道，但奧古斯敢在這種時候拉到前線來的部隊，水平不會差。問題是——常規軍隊在這個戰場上能做什麼？
他抬頭看了一眼正在和邪神纏鬥的奧菲利婭。
金色的光弧在墨綠色的天幕下劃出一道又一道的切痕。她打得很漂亮，節奏控得穩，進退之間沒有一步多餘。但克萊因看得出來，她的攻擊在邪神身上造成的破壞，正在被越來越快的再生速度追平。
常規士兵上去，連那些觸手甩出來的餘波都扛不住。
但奧古斯不蠢。他不會把自己的精銳送上來當炮灰。
所以這支軍隊的用法，不在正面。
克萊因的手指在膝蓋上畫了一個圈。
被一分為二的兩個個體，選擇了截然不同的路徑。
左側那一半的膜層在幾秒內失去了所有光澤，錨點一個接一個熄滅，像被抽走了電的燈泡。整塊結構塌縮下去，體積縮到原來的十分之一，表面泛起灰敗的褐色——然後融了。從邊緣開始一點點地溶解，變成濃稠的黑色泥漿，無聲無息地匯入下方的海水。
銀龍偏了偏頭，豎瞳盯著那團黑泥擴散的方向，鼻腔噴出一股熱氣。尾巴尖抽了一下，像是想追過去拍碎那團東西，但最終沒動——它覺得還是把選擇權交給背上這兩個人好。
「它放棄了一半。」克萊因說。
他盯著那團黑泥消散的方向，眉心動了一下。放棄得太乾脆了。
克萊因的目光追著那些黑色泥漿在海水中擴散的軌跡，嘴唇抿了一下。那些東西融進海水之後……去了哪裡？
他記住了這個疑問。但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
因為另一側的個體已經開始膨脹了。
某些部位在以遠超正常速度的頻率生長——像是內部有什麼東西在撐，在頂，在用蠻力把外層的殼從裡面撕開。
啪。
第一聲撕裂。
薄膜從頂部裂開一道口子，一隻爪子從裡面伸了出來。那隻爪子上覆蓋著甲殼質的外骨骼，關節的數量比任何已知生物都多，指尖分叉成三股，每一股都在獨立地蜷曲、摸索——像是剛剛降生的東西在試探這個世界的觸感。
第二聲。第三聲。
更多的裂口。更多的肢體。
一根帶著吸盤的觸手從左側的裂縫裡甩出來，足有二十米長，末端掛著半透明的黏液，在空氣中拉出長長的絲。緊接著是一顆頭顱——不，兩顆。三顆。它們從不同的裂口擠出來，形態各異。
第一顆長著蛇的豎瞳和魚的鰓裂，鰓每開合一次就噴出一股黑綠色的霧氣。
第二顆頂著分叉的鹿角，但角上纏滿了海藻和貝殼碎片，從角的尖端往下滴著什麼液體。
第三顆沒有五官。只有一張嘴，占據了整個頭部的面積。那張嘴微微張著，裡面的牙齒層層疊疊，往喉嚨深處排了至少七八排，每一排都在緩慢地旋轉，像攪拌機的刀片。
克萊因的胃翻了一下。
不是恐懼。是生理性的反感——大腦在拒絕處理眼前這些不該出現在同一具身體上的東西。
然後更多的頭從軀體各處擠出來。第四顆從肩胛的位置鑽出，布滿了珊瑚狀的硬質突起。第五顆從腰側冒出來，扁平的腦袋像是鰩魚的形狀，兩側的「鰭」在抖動。第六顆——從脊背的裂縫裡倒著長出來，脖子擰了一百八十度，一雙沒有瞳孔的白眼直直地盯著天空。
克萊因想起了那些古籍插圖。
塞壬、海德拉、利維坦、克拉肯——所有人類關於深海恐懼的想像，被揉成了一團，按在了同一具身體上。
翼從背脊的位置破出，三對，大小形態全不相同。最小的那對像蝠鱝的胸鰭，貼著軀體兩側不停扇動。中間那對覆蓋著硬質鱗片，張開時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響。
最大的那對翼展得有銀龍的一半，膜翼上遍布眼球狀的斑紋，每一個「眼球」都在轉動。
在看。
在看所有方向。
「它在固化。」克萊因的瞳孔微縮。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還在微微發麻。
他的符文起了作用。「反·混沌」的術式逼迫邪神從「無形」走向「有形」——但邪神選擇的「有形」，不是變成某一種生物。
是變成所有。
它把體內每一種來源的基因、每一種吞噬過的生物的特徵、每一種曾經存在過的海洋古獸的痕跡，全部同時具象化了出來。
現在看來，這個「形」比「無形」更棘手。
那具拼接的軀體徹底掙脫了膜層的束縛。它矗立在墨綠色的海面上——如果「矗立」這個詞還能用在這種東西身上的話。它的體量比分裂前小了一大截，畢竟丟掉了一半，但克萊因的感知告訴他一個不怎麼好的消息。
密度翻了不止一倍。
能量讀數瘋了一樣往上竄。那些原本分散在龐大體積里的錨點，全部被擠進了這具相對「緊湊」的軀體中。幾百萬個錨點，壓在一具身體裡。
克萊因深吸一口氣，然後把氣吐出來。
「奧菲利婭。」
不需要他多說。
銀龍俯衝的瞬間，奧菲利婭已經離開了龍背。
她的起跳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腳尖在龍鱗上一點，整個人像箭矢一樣彈出去，銀色的龍鱗甲在空中拉出一道流暢的弧線。冷藍色的銘紋光跟著她的軌跡在空氣中拖出淡淡的尾跡。
劍刃指向那具怪物的頸部——如果那個位置能叫頸部的話。
鬥氣灌入劍身，金色的光弧斬下。
——擋住了。
那根觸手的反應速度超出預期。它在奧菲利婭的劍觸及目標前瞬間橫移過來，吸盤面朝外，像一面軟質的盾牌接住了這一劍。
吸盤炸開。觸手斷裂。粘稠的體液飛濺出去，有幾滴濺到了奧菲利婭的肩甲上——銘紋閃了一下，那些液體像碰到了燒紅的鐵板，嗞嗞地蒸發了。
但劍勢也被卸掉了不少。
奧菲利婭腳尖在半空一點，借斷裂觸手被推出去的反作用力橫移了兩個身位，堪堪避開了從下方掃來的第二根觸手。那根觸手從她剛才站的位置掃過，帶起的風壓把空氣都撕出了白霧。
落點還沒站穩，那顆長滿牙齒的頭顱已經轉向了她。
嘴張開。所有層層疊疊的牙齒同時停止了旋轉。
喉嚨深處湧出一團黑綠色的能量——不是噴射，是吐出來的。像一隻巨獸在嘔吐，那團能量帶著腐蝕性的惡臭撲面而來。
奧菲利婭側身。
劍走斜勢，從側面切入，刀刃貼著那團能量的邊緣划過。金色的鬥氣沿著劍身傾瀉，像一把灼熱的刀切開了一塊黑綠色的果凍。
能量被劈成兩半，從她身體兩側掠過，打在遠處的海面上。水蒸氣沖天而起，翻騰了十幾米高。
龍鱗甲的胸甲區域微微發熱。克萊因設計的熱量導流銘紋在工作——把那團能量擦過時留下的餘溫從甲片表面導走，不讓熱量傳遞到皮膚。
奧菲利婭甚至沒感覺到燙。
然後是翼。
最大的那對翼扇了一下。
不是扇風那麼簡單。那對翼面上的每一個「眼球」斑紋在扇動的瞬間同時亮了一下，空氣被碾壓成了實質性的衝擊波，朝奧菲利婭的方向推過來。不是風壓——是硬生生的力牆。
龍鱗甲表面的銘紋全線亮起。冷藍色的光從頭到腳連成一片，形成了一層肉眼可見的薄膜。衝擊波撞上銘紋護盾，光膜凹陷了一瞬——然後彈回來了。
銘紋把衝擊力吞進去，轉化，消化。過程不到零點三秒。
但動量守恆不是銘紋能違抗的定律。人還是被推出去了十幾米，靴底在空氣中劃出兩道白痕。
奧菲利婭在後退的過程中把劍收回來，身體微側，卸掉了最後一點殘餘的推力。穩住身形的時候，她的呼吸甚至沒有亂。
金色的眼睛盯著面前這個東西。
三對翼各自獨立行動——最小的那對在調整軀體的平衡，中間那對在蓄力，最大的那對已經開始收攏準備下一次扇擊。六顆頭各有各的攻擊意志，有三顆在盯著她，兩顆在觀察銀龍的方位，還有一顆——那顆倒著長出來的白眼頭顱，一直在盯著天空，不知道在看什麼。
觸手的再生速度——她剛才斷掉的那根，已經長回來了一半。新生的部分顏色更深，吸盤更密。
奧菲利婭的判斷很快。
龍鱗甲的防護穩得超出預期。每一次受到衝擊，銘紋都會在瞬間完成能量轉化，把外力吃進去消化掉，反饋到她身上的力度輕得像被人推了一把。她的鬥氣輸出效率在那股「場」的加持下依然維持在峰值——甚至比峰值還高一點，龍鱗的共振仍在持續增幅她的每一縷鬥氣。
體力消耗被壓到了極低的水準。
照這個打法，她能打一個小時不帶喘的。
但奧菲利婭皺了眉。
不是因為打不過。
是因為這東西在變快。
第一次交手的時候，那些肢體的配合是混亂的。觸手管觸手的，翼管翼的，頭顱各自為政——它們更像是六個不同的生物被縫在了一起，各打各的。
但才過了不到一分鐘，它們之間的協調性已經肉眼可見地在提升。
觸手開始給翼打掩護了。當奧菲利婭的劍鋒逼近翼根的時候，觸手會從側面伸過來格擋或干擾。
頭顱的遠程攻擊開始給觸手創造進攻窗口了。那顆鰓裂頭顱噴出的黑霧不再是無差別覆蓋，而是精準地灑在奧菲利婭的退路上，逼她往觸手的攻擊範圍里走。
翼的氣壓波開始壓縮她的閃避空間了。三對翼交替扇動，從三個不同角度製造衝擊，把她能活動的區域越擠越小。
它在學習。
從每一次交鋒中學習如何使用這具新的、實體化的身軀。
克萊因坐在銀龍背上，能看得比奧菲利婭更清楚。
邪神體內的錨點連接方式在實時改寫。每一次奧菲利婭的劍落在它身上，那些錨點之間的結構就會微調一次。被攻擊過的部位，下一次的防禦響應速度會變得更快。被切斷過的觸手再生之後，就連肌肉纖維的排列密度也會增加。
在獲得實體之後，邪神第一次展現出了對這諸多成分的整合運用。
每一種海洋生物的本能、每一種神話怪物的天賦，正在被一個統一的意志串聯起來。那些原本各自為政的部件，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一架協調運轉的戰爭機器。
祂在變強。
而且速度不慢。
克萊因的手按在膝蓋上，指尖無意識地畫著什麼符號。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不是在想怎麼幫奧菲利婭，她現在不需要幫。他在想另一個問題。
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克萊因。」
奧菲利婭的聲音從戰場中間傳回來。
語調平得沒有一絲波瀾。
但克萊因聽出來了。
他太了解她了。這種平到不正常的語氣，說明她已經完成了對敵人的評估，得出了一個她不怎麼喜歡的結論，但她不會自己做決定——她在等他的判斷。
她在問：現在殺得死嗎，這個傢伙？
克萊因很難給出答案。
就在這時，克萊因腰間的通訊器震了一下。
他低頭掃了一眼，眉毛動了動。設備是蒂安希的沒錯——她那台經過他改裝的短波魔力通訊器，信號特徵他認得。但落款的署名讓他多看了兩秒。
奧古斯·尤里烏斯。
克萊因的手指停在通訊器邊緣，沒有第一時間打開。
奧古斯。帝國的國王。那位按理說應該坐在王都深宮裡的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摸到了這片海域，還用上了自己女兒的通訊設備。
這說明他已經和蒂安希碰了面。留守在島上的那批人——蒂安希、洛赫、倪莉莎，現在全在一個國王的眼皮子底下。
克萊因把信息展開。
文字不長，措辭很克制，用的是對待外臣的敬語格式。沒有寒暄，沒有鋪墊，只有一句話：
「克萊因先生，更加精銳的軍隊已經被我調入戰場，你可以調用他們。」
「他倒是輕鬆。」克萊因把通訊器收回腰間，嘴裡低低地嘀咕了一聲。
銀龍的尾巴甩了一下，意思大概是：你還有空看信？
克萊因拍了拍龍脖子上的鱗片，算是安撫。
精銳軍隊。數量不知道，但奧古斯敢在這種時候拉到前線來的部隊，水平不會差。問題是——常規軍隊在這個戰場上能做什麼？
他抬頭看了一眼正在和邪神纏鬥的奧菲利婭。
金色的光弧在墨綠色的天幕下劃出一道又一道的切痕。她打得很漂亮，節奏控得穩，進退之間沒有一步多餘。但克萊因看得出來，她的攻擊在邪神身上造成的破壞，正在被越來越快的再生速度追平。
常規士兵上去，連那些觸手甩出來的餘波都扛不住。
但奧古斯不蠢。他不會把自己的精銳送上來當炮灰。
所以這支軍隊的用法，不在正面。
克萊因的手指在膝蓋上畫了一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