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祂將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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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遺憾,克萊因沒有睡上一個好覺。

  他是被船身的劇烈顛簸搖醒的。後腦還枕在奧菲利婭的腿上,意識從深處被硬拽出來的那幾秒鐘里,他只分辨出三件事——艙室全黑了,船在晃,奧菲利婭的手還搭在他頭上,但指尖已經收緊,按住了他的後腦。

  她醒著。

  克萊因剛要開口,桅杆頂端的銘石探測器炸出一聲尖銳的長鳴。那個聲音穿過甲板和艙壁,在整艘船的骨骼里反覆彈了好幾下,頻率高得牙根發酸。這不是常規三十息一次的掃描反饋。

  是預警。

  克萊因一下坐了起來。

  奧菲利婭比他更快。她一手抓起床頭的劍,另一手在他肩上推了一把——力道不大,剛夠在他還沒完全清醒的時候把他摁回安全的位置。等克萊因站穩,她人已經到了艙門口,赤著腳,頭髮散著,劍鞘都沒來得及扣。

  門被撞開的時候,外面的聲音湧進來。水手們的吼聲嘈雜零碎,一半被風吃了,一半被浪蓋了,拼不出完整的句子。

  克萊因抓起桌上的筆記本往衣袋裡一塞,套上外衣就跟了出去。

  甲板上亂成了一鍋粥。

  夜空沒有月亮,星光被低垂的雲層啃得七零八落,整片海面黑沉沉的。船舷兩側的照明銘石撐出十來米的光圈,慘白色的,打在水面上只夠看清浪頭的形狀。

  就在那光圈的邊界上——海水在翻。

  不是浪。

  是有東西在底下攪。

  三四條粗壯的觸手從船體右舷的水下伸上來,甲殼表面那些該死的脈動紋路在夜色里發著幽光,一明一滅,和船上照明銘石的頻率完全不同步。最前面那條觸手已經搭上了船舷的護欄,木頭被擠壓的聲響又悶又脆,不像是在承受力量,倒像是在認輸。

  「右舷!全員右舷!」瞭望手的嗓子都喊劈了。

  後半夜,遠航者號再次遭到了襲擊。

  跟上回不同。上回那頭是正面衝過來的,體型擺在明面上,遠遠就能看見水面隆起的弧度。這回沒有預兆。銘石探測器三十息前的那輪掃描還是乾淨的——什麼也沒有,連個大點的魚影都沒報。三十息之後,觸手就掛上了船舷。

  要麼這東西是從掃描盲區的正下方直接升上來的,要麼——它本來就在船底,貼著龍骨藏了不知道多久。

  克萊因衝上甲板的時候,右舷的護欄已經斷了兩截。碎木片在甲板上滾了一地,夾著幾顆從護欄上彈出來的鐵釘。一條觸手從斷口處探進來,前端的吸盤在甲板上拖過,留下一道黏液的濕痕,腥臭味嗆得最近的兩個水手連著乾嘔了好幾聲。

  「別往右舷靠!」大副扯著嗓子喊,手裡的短矛朝那條觸手戳了一下。矛尖刺進甲殼縫隙,卡住了,拔不出來。觸手一縮,連人帶矛往船舷外拽了半個身位,大副膝蓋磕在甲板上,牙都咬出了血。

  洛赫從左舷方向跑過來。他沒穿甲,只套了件單衣,但刀已經出鞘了。鬥氣沿著刀鋒亮了一層薄光,不算耀眼,勝在穩。他一刀剁在那條觸手的中段,鬥氣的鋒刃切開甲殼,截面噗地冒出一股黑色的膿液。觸手的前半截在甲板上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被截斷的後半截縮回海面以下,水花濺了洛赫一臉。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剛要轉身,船體猛地往左傾了一下。不是浪打的——是底下有東西在推。

  克萊因扶住桅杆穩住身形,往船舷下方探了一眼。

  照明銘石的光打到水面上,水下五六米的位置,一團黑影正在移動。體型不算大,比下午處理的那幾頭還小一號。但它的位置太刁鑽了,幾乎是貼著船底在蹭,觸手從龍骨兩側往上攀,像是在給遠航者號做一個緩慢的擁抱。

  又一條觸手翻上了左舷。

  這回帶著甲殼碎片一起來的,殼片上的脈動紋路在黑暗裡一閃一閃,節奏跟心跳差不多。

  克萊因回頭看了奧菲利婭一眼。

  奧菲利婭赤腳站在甲板中央,劍橫在身前,金色的鬥氣壓得很低,只沿著刃口浮了薄薄一層。

  「先把它從船底剝下來。」克萊因做了決定,兩步走到船舷邊,手掌朝下,引力場的術式節點在指縫間一個接一個亮起來。

  奧菲利婭沒多說什麼。她把鬥氣的形態從劈斬換成了鈍擊——劍身上的金光收窄、增厚,鋒刃的切割力被壓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高密度的衝擊面。


  她翻身躍過船舷,落水的動靜很小,只有一聲悶響。

  水面下金光一閃。

  船體的傾斜突然減輕了——怪物被從龍骨上硬生生撕了下來。攀在兩側的觸手一根接一根鬆脫,甲板上那些搭上來的殘肢也跟著往回縮。大副終於把短矛拔了出來,矛尖上掛著一團黑色的黏液,他甩了兩下沒甩掉,乾脆整根扔了。

  克萊因趴在船舷邊往下看。

  海面下七八米的位置,奧菲利婭正用劍脊抵著怪物的腹甲,把它往遠離船體的方向推。怪物的觸手瘋狂扭動,每一條都在試圖纏上她的四肢,但金色的鬥氣把它們一條一條彈開。她在水下的動作不如岸上靈活,但力量沒打折扣——怪物被她推得連退了十幾米,離遠航者號拉開了一段安全距離。

  克萊因展開雙掌。

  引力場把怪物牢牢釘在水下那個位置,一條觸手都動彈不了。

  怪物掙扎了幾下,甲殼上的紋路瘋狂閃爍,頻率越來越快。但引力場的籠子沒給它留任何餘地——每一次膨脹都被壓回去,每一條試圖伸展的觸手都被摺疊回原位。

  奧菲利婭從水下躍回甲板,海水從她身上嘩啦啦往下淌。她甩了甩頭髮,水珠在照明銘石的光里飛成一片。

  就在這隻怪物快被消滅的時候,克萊因的感知里多了幾個信號源。

  從東北、正東、東南三個方向,水面下十五到二十米的深度,六團大小不一的暗色質量正在朝遠航者號合攏。最近的那個已經不到兩百米了。

  蒂安希的聲音從船尾方向傳過來,比克萊因預期的要鎮定。

  「右舷的弩炮還能用幾座?」

  「兩座!」大副擦著嘴角的血吼回去。

  「足夠了!一號二號裝穿甲箭,瞄東北方向水面以下五米。等我口令。」

  洛赫已經站到了左舷。刀橫在身前,單衣被海風灌得鼓起來,褲腿上還沾著剛才那條觸手濺的黑色膿液。他往水面下掃了一眼,什麼都看不見,但腳底板能感覺到船體在傳導某種持續的、越來越密的震動。

  有東西在靠近。很快。

  「洛赫。」蒂安希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在。」

  「左舷交給你。能撐多久?」

  洛赫把刀換了個握法,反手,刀背貼著前臂。鬥氣從刀鋒蔓延到小臂,薄薄一層,省著用。

  「看對面多大。」

  這倒是句實話。

  第一個衝上來的從東北方向來。水面炸開的時候沒有任何徵兆——一整塊海面被頂起來,碎成漫天的水幕,三條觸手從水幕後面甩出來,帶著海水和氣泡,直撲遠航者號的船首。

  「放!」蒂安希的聲音壓過了浪聲。

  兩座弩炮同時擊發。穿甲箭拖著銘紋尾跡扎進水面,一前一後,第一支打偏了,插進觸手和軀幹的縫隙里,第二支正中甲殼,箭頭炸開的力量把怪物的前進勢頭硬生生頓住了半拍。

  半拍夠了。

  奧菲利婭踩著船首的斜桅沖了出去。她沒跳進水裡——這回她選擇了從上往下。金色的鬥氣沿劍身鋪滿,她整個人在空中翻了半圈,借著俯衝的勢能一劍劈下去。

  海面被劍氣切開一道二十米長的裂縫。

  那頭怪物從正中間斷成兩截,內臟翻出來,在海水裡散成一團渾濁。

  但克萊因沒有鬆一口氣。因為他看到了一個問題——奧菲利婭處理東北方向的這兩秒鐘里,正東方向的兩個信號源已經進了一百米以內。

  左舷的水面鼓了起來。

  洛赫沒等它露頭。他劈出一刀,鬥氣貼著海面橫掃出去,在水面上犁出一道白色的溝痕。刀氣入水,打中了什麼——水下傳來一聲悶鈍的震響,湧上來的浪頭變了顏色,黑紅混著海水翻上來。

  打中了,但沒打透。

  水面下的暗影頓了一頓,又繼續往上拱。

  洛赫退了半步,刀橫回身前,牙咬緊了。

  第二下,他扛得住。第三下、第四下——不好說。

  克萊因一邊維持著腳下怪物的引力場,一邊分出一縷感知鎖著其餘幾個目標的位置。腦子裡同時在跑三套計算——引力場的能耗曲線、怪物的逼近速度、奧菲利婭回到船上的時間差。

  數字不好看。

  他嘴裡罵了一句髒話,沒出聲。

  然後他做了個決定。引力場猛然加壓,腳下那隻怪物的甲殼整個塌縮進去,連掙扎的餘裕都沒給。血肉、碎殼、體液,全部在引力場裡被壓成一團——他來不及做完整的物質抹除了,但至少先把這個威脅解決掉,騰出手來應對接下來的。

  遠航者號的船身在浪里劇烈搖擺。桅杆頂端的銘石探測器又尖叫了一聲,比上一次更刺耳。

  ……

  ……

  戰勝這些怪物並不困難,或者說,它們其實構不成什麼威脅。

  克萊因站在甲板上,看著最後那隻怪物的殘骸翻著肚皮往海底墜。觸手軟塌塌地垂下去,甲殼裂開的縫隙里還在滲著黑色的體液,在照明銘石的光里拉出一條細長的暗線,越沉越深,最終被黑暗吞沒。

  他擦了擦手指上沾到的海水,站在原地沒動。

  戰鬥本身沒什麼可說的——這批怪物的體型比白天處理的那幾頭還小,甲殼更薄,觸手更少,甚至連掙扎的力度都弱了一截。

  就好像它們不是來打仗的。

  它們是來送死的。

  他低頭看向船舷外的海面。六具屍體正在下沉,血水和碎肉在海水裡彌散開來,黑紅色的雲霧在照明銘石的光圈邊緣翻卷擴散。

  更遠的地方——光照不到的黑暗水域裡——有魚鱗的反光。

  一閃。兩閃。然後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

  魚群已經在集結了。

  克萊因罵了一聲。

  奧菲利婭站在他左邊,劍還提著沒歸鞘。

  「沒必要處理了。」克萊因盯著那片越來越密的魚鱗反光,「這大概是祂最後選擇揮霍一把?」

  洛赫拄著刀走過來,喘著粗氣,單衣的右袖被觸手蹭破了一大片,露出裡面被黑色膿液糊了一層的小臂。他聽了個尾巴,臉上的表情很難看。

  「你是說,這些東西……是故意的?」

  「準確講——不是它們故意的。」克萊因的目光越過洛赫,越過船舷,越過黑沉沉的海面,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是祂故意的。」

  沒人接話。

  甲板上,水手們還在收拾殘局。斷掉的護欄,甲板上的黏液,散落的碎木和鐵釘。大副用拖把戳著那條被洛赫砍斷的觸手殘肢,猶豫了半天,最後用靴子尖踢進了海里。

  遠處,魚群已經抵達了屍體沉沒的區域。水面下的銀色光點匯聚在一起,密到分不清個體,整片海面被攪出細碎的白沫。

  然後——和白天的情形一模一樣——魚群會散開。朝所有方向。帶著新的錨點。

  克萊因沒再看了。

  他轉過身,面朝西邊。

  夜空的那個方向,雲層的形狀不對。低,太低了,而且不是被風壓下來的那種低——它們在自己往下墜。雲的底部有一種不正常的顏色,不是灰的,不是黑的,是一種說不上來的、介於深藍和墨綠之間的東西。那種顏色不屬於任何一種正常的天氣現象。

  空氣里多了一個頻率。

  極低的,人耳勉強能捕捉到邊緣的嗡鳴。不是風聲,不是浪聲,不是船體的振動。那個頻率來自很遠的地方,從海面以下傳導上來,穿過水層,穿過空氣,薄薄地鋪在所有人的鼓膜上。

  水手們沒注意到。洛赫沒注意到。蒂安希皺了皺眉,大概覺得耳朵有點發悶,但說不清原因。

  克萊因注意到了。

  奧菲利婭也注意到了。

  她緩慢地把視線轉向西面。濕發貼在頰側,擋住了半張臉,但露出來的那隻眼睛裡,金色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她見過這個。

  上一次,在西海岸,她一個人面對的就是這個。

  天空變色,海水變質,空氣里充滿不該存在於人間的聲音。那是一個世界正在被另一個世界覆蓋的前兆。

  「多久?」奧菲利婭問。

  克萊因閉上眼睛,把感知鋪出去。鋪得很遠,遠到他的太陽穴開始跳痛。信息洶湧而至——數以萬計的錨點信號,像一張正在編織的網,每一個節點都在往同一個方向發送坐標。

  坐標指向西邊。

  那裡有什麼東西正在下沉。或者說——正在升起。從一個人類認知無法觸及的維度,緩慢地、不可逆轉地,把自己的一部分按進這個世界的縫隙里。

  克萊因睜開眼。

  「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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