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人的元素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行船的間隙,克萊因手裡的炭筆停了。

  筆記本上寫滿了推演公式和分布圖,墨跡還沒幹透,海風一吹,炭粉在紙面上洇出毛邊。但他已經不看那些東西了。

  腦子裡跳出了個更出格的念頭。

  他把筆擱在筆記本的書脊上,卡住,免得滾走。然後抬起左手,翻過來,掌心朝上。

  魔力順著經絡逆流。

  這個過程他做過很多次——指尖的皮膚褪去血色,血肉和骨骼的輪廓在青白色的光暈中模糊、虛化,一點一點轉為一團涌動的雷元素。

  元素化。

  老派魔法師壓箱底的保命手段,教科書上專門有一章講這個。遇到騎士貼身肉搏的時候,把身體的局部甚至全部化為元素態,刀劍劈上去只能砍中空氣。理論很漂亮,實操門檻極高。元素化的過程中對自身物質結構的控制精度要求接近鍊金級別,稍有不慎,逆轉回來的時候組織結構出錯,輕則功能損傷,重則軀體永久性殘缺。

  克萊因以前把這招當成挨打時的護盾用,純粹是防禦手段,沒多加研究。理由很簡單——他又不是戰鬥型的魔法師,鑽研這玩意兒的性價比太低。

  但眼下情況變了。

  剛才那條藍背魚的實驗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物質,拆成元素態。元素態,壓成信息光粒。兩步走,方向是對的,但工具不對——雷元素拆殼是外力介入,重力壓鑄也是外力介入。全程都是他站在外面往裡砸。

  可是魔法師的元素化不一樣。

  這是從內部發起的轉化。是術者主動將自身的物質結構向元素態過渡,方向一致,但驅動力完全不同。一個是拿錘子砸核桃,一個是核桃自己裂開。

  那麼——

  如果在元素化的狀態下,再疊加一層微型的重力收束,把已經處於元素態的身體組織進一步往下壓……

  他盯著自己半透明的左手。指骨的輪廓在雷元素的流動中若隱若現,每一根骨節都變成了光線勾勒的虛影。手背上的血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條細密的元素流,沿著原本血管走過的路徑緩緩流淌。

  有意思。

  元素化之後,物質的「骨架」還在,就像房子拆掉了牆壁和屋頂,但承重的樑柱沒動。這些樑柱是什麼?是魔力迴路本身對元素態的約束力——術者的意志在充當容器。

  如果把約束力收緊呢?不是從外面壓,是從裡面,用自己的魔力迴路當模具,主動把元素態往信息層面擠——

  他的右手已經開始凝聚重力陣式了。微型的,精度拉到最高,作用範圍只覆蓋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末端兩個關節。

  兩根手指。試一下。控制變量,損失可以接受。

  陣式成型的前一秒。

  啪。

  一隻手從側面探過來,五指收攏,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魔力迴路被硬生生掐斷。元素化的進程戛然而止,左手的指尖還殘留著半透明的質感,往上到手腕已經恢復了正常的膚色。兩種狀態的交界處泛著不正常的青白,看著有點瘮人。

  克萊因抬頭。

  奧菲利婭不知什麼時候離開了船頭,站在他右手邊。她沒蹲下來,居高臨下地垂著眼,視線釘在他那隻還沒完全退回血肉狀態的左手上。

  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側,她也沒去撥。

  「你在幹什麼?」

  語氣很平。問句的尾音沒有上揚,不像是在提問,更像是在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

  但抓著他手腕的那隻手——右手——收得很緊。指腹壓在他腕骨內側的脈搏上,力道精準,恰好卡在讓人不舒服但不至於受傷的分寸上。

  克萊因順著她的目光掃了一圈。

  甲板邊緣。那灘被他踢下海的畸形死肉雖然已經沉了,但滲出的濁液還留著一片深色的水漬,海風吹不干,在木板的紋路縫隙里洇開。

  他立馬懂了。

  她看見了他在幹什麼,然後她想到了那坨東西——魚眼長在腸子末端,魚刺反向扎穿心臟,鱗片全倒插在肌肉里。信息編碼錯亂之後物質重組的產物。

  然後她看見他正準備拿自己的手指做同樣的事。

  「我沒打算把自己壓成那副尊容。」克萊因散去魔力。左手的半透明質感一寸一寸褪去,血色從手腕向指尖漫延回來,體溫也跟著恢復了。被她攥著的那截手腕熱乎乎的。


  奧菲利婭沒鬆手。

  「你方才的眼神,」她說,「和解剖那條魚的時候沒區別。」

  這話不重,但扎得准。

  克萊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圓過去。

  「你看那條魚的時候,想的是結構、數據、下一步怎麼拆。」奧菲利婭的拇指在他腕骨上按了一下,不算輕,「剛才你看自己手指頭的眼神,一模一樣。」

  「……學術探討而已。」克萊因的聲音矮了半截。

  「探討用筆寫就行。」

  「有些東西不上手試一下沒法確認——」

  「那條魚上手試了。」奧菲利婭偏了下頭,朝甲板上那片水漬的方向點了點,「確認出來什麼了?確認出一灘爛肉。」

  克萊因閉嘴了。

  這確實不太正常。

  「況且,真要出事,你這不是攔住了。」他換了個角度,試圖用結果來論證過程的合理性。

  「如果我晚回頭一步呢。」

  不是問句。陳述句。

  克萊因猶豫了一下,決定實話實說:「那我頂多失去一片指甲。」他活動了一下被她攥著的那幾根指頭,「重力陣式的覆蓋範圍我卡得很死。」

  奧菲利婭聽完這番話,表情沒什麼變化。

  安靜了兩秒。

  只是她依舊死死地盯著克萊因,金色的瞳孔里多了些慍怒。

  「好吧。」他說,「是我冒進了。」

  奧菲利婭看了他好幾秒。不是那種審視的看法,是在確認——確認這個「好吧」是真的認了,還是嘴上應付、回頭轉身接著來。

  她大概確認完了。

  手指一根一根鬆開。他手腕上留了一圈淺紅的指印,過一陣就會消。

  但她沒回船頭。

  她看了一眼桅杆底下的位置——克萊因靠著的那個系纜柱旁邊,剛好還能再坐一個人。她把斗篷的下擺往裡掖了掖,直接坐了下來。後背靠著桅杆的木頭,雙臂抱在胸前,一條腿屈著,另一條伸直了,靴跟磕在甲板上。

  「你就在這想。」她說,「我看著你想。」

  克萊因低頭看了看她的坐姿,又看了看自己攤開的筆記本。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一拳的距離,她的肩膀幾乎貼著他的上臂。

  「……你這是監工?」

  「對。」

  乾脆利落,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

  克萊因把筆從書脊上抽出來,重新翻開筆記本。空白頁上還沒寫字,炭筆尖懸在半空停了一會兒。

  「你坐這兒我寫不下去。」

  「那是你的問題。」

  海風從正面灌過來,翻動了筆記本的一角。克萊因騰出一隻手壓住紙頁,另一隻手開始寫字。

  寫了兩行。

  停了。

  「怎麼了?」

  克萊因並未說話,只是將頭靠在了奧菲利婭的肩膀上。

  「累了,讓我休息一會兒。」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