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初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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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宮外牆,茶苑。

  馬車在碎石路盡頭停穩,車輪最後碾過一段青磚縫隙,發出細碎的聲響。

  克萊因先下了車,回手把車門撐開。

  奧菲利婭踩著腳踏下來,落地的那一步穩得挑不出毛病。長裙的下擺貼著靴面盪了一下,落定之後一絲褶皺都沒有。

  茶苑布置得講究但不張揚。

  矮牆圍出一片半開放的院落,幾株秋海棠開得正好,花色偏深,壓在枝頭沉甸甸的。

  晨露還沒完全蒸乾,花瓣邊緣掛著一層微光。

  空氣里混著茶韻和濕泥的氣味,是那種經過精心維護的園子才有的味道。

  花叢之間立著三四名侍者,間距均勻,手背在身後,姿態端正——訓練有素的那種端正,不是裝出來的。

  而侍者們圍著的中心位置,一張圓桌,一套白瓷茶具,一位少女。

  蒂安希·尤里烏斯。

  帝國的公主殿下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筆直,茶杯端在手裡,杯沿剛好抵在唇邊。

  姿勢很標準,挑不出禮儀上的疏漏。

  只是她沒在喝。

  茶麵紋絲不動,杯沿上沒有水霧,手指握杯的位置也偏高了些——那是一個「做出喝茶姿態但注意力完全不在茶上」的經典握法。

  克萊因掃了一眼就看明白了。

  公主殿下的目光雖然壓在杯沿後面,視線的方向卻一直掛在馬車停靠的位置。

  他和奧菲利婭走近的這段路大概有二十步,蒂安希的目光跟了至少十五步。

  剩下五步她終於想起來自己還端著茶杯,趕緊抿了一口。

  動作急了點,嗆了一下。

  旁邊的侍者遞上手帕,蒂安希擺手推開,自己用手背壓了一下嘴角,然後坐直身體,臉上迅速擺出一副「我很早就在這裡了,而且非常從容」的表情。

  這份從容大概維持了三秒。

  奧菲利婭走到近前,按照騎士覲見公主的禮節微微欠身。

  動作乾淨利落,行禮的角度分毫不差。風吹過來的時候她的金髮被拂到肩後,晨光在發尾上一閃就滅了。

  蒂安希的「從容」當場就沒繃住。

  「奧菲利婭!」

  她站起來的速度比她身邊任何一個侍者反應都快,椅子腿在地磚上刮出一聲短促的響動。

  茶杯差點留在桌上沒放穩,杯中的液面劇烈晃了兩圈。

  克萊因下意識攔在了奧菲利婭身前,避免蒂安希有什麼過激的舉動。

  蒂安希似乎也意識到了不妥,她硬生生剎住,腳尖在地磚上磨了一下,往回退了小半步,重新調整出一個「公主接見臣屬」的合理距離。

  「咳,你們到了。路上還順利嗎?」

  語氣努力在往沉穩的方向靠,但語速還是快了一截,暴露了真實情緒。

  尾音甚至往上揚了一點——那是疑問句的尾音,不是陳述句的。

  「一切順利,殿下。」奧菲利婭答。

  蒂安希點了點頭,目光在奧菲利婭臉上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那個眼神克萊因並不熟悉,但是可以揣測——粉絲見到偶像本人時的那種「我要把每個細節都記住」的認真。

  然後蒂安希的目光移到了克萊因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克萊因先生。」

  「殿下。」他行了個標準的貴族禮。

  蒂安希盯著他看了兩秒,目光落在他那件拉到下巴底下的高領內襯上,停留的時間比禮貌注視長了那麼一點。

  現在的天氣穿高領,確實值得多看一眼。

  奧菲利婭大人的丈夫看起來有些弱不禁風啊,這個季節就穿成這個樣子……

  蒂安希心裡這麼想著,目光里多出了一絲憐憫。

  克萊因猜到了蒂安希在想什麼——她大概以為他體寒怕冷,絕不會往別的方向聯想。

  這種誤解對他來說其實算是最理想的掩護。他面不改色,什麼都沒有說。

  奧菲利婭的視線從旁邊飄過來,落在他側臉上。停了一瞬,沒停夠一秒,又飄走了。她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那是心虛的力道。


  蒂安希沒有再說什麼,重新坐回椅子裡,抬手示意他們入座。

  侍者添了新的茶具。

  茶水倒進杯里,冒出一縷白氣。

  蒂安希端著自己的杯子,目光落在茶麵上,嘴唇碰了碰杯沿,沒喝。

  放下,又端起來,還是沒喝。這個動作循環了三次。

  克萊因在旁邊默默數著,覺得這位公主殿下大概正在腦子裡瘋狂組織語言。

  茶水的熱氣散了一半,蒂安希才開口。

  「奧菲利婭大人,你最近……過得怎麼樣?」

  不是西海岸的戰事,不是銀鱗商會的合作。

  奧菲利婭顯然也沒預料到這個問題。她看了蒂安希一眼,停了半拍才回答。

  「……還好。」

  答得簡短,不是敷衍,是確實不知道該怎麼跟一位第一次見面的公主殿下展開這類話題。

  克萊因對此心知肚明——奧菲利婭在社交場合的詞彙量和她在戰場上的殺傷力基本成反比。

  蒂安希卻不覺得這個回答有任何問題。

  她點頭,點得很認真,好像奧菲利婭剛才說的不是「還好」兩個字,而是發表了一段值得仔細消化的長篇演說。

  「那就好。我聽說你現在住在……呃,克萊因先生的領地那邊?」

  「是。」

  「生活方便嗎?」

  「方便。」

  蒂安希又點頭。

  點完之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克萊因喝了一口茶。

  味道不錯,是今年的新茶,烘焙程度偏淺,帶著清淡的花香。

  皇室的茶葉果然不一樣。

  「食物呢?領地的食物合口味嗎?」蒂安希又問。

  奧菲利婭的表情出現了一點微妙的變化。

  她大概沒想到一位公主會關心她吃得好不好。

  而且……蒂安希的問題有些「私人」了。

  奧菲利婭低頭看了一眼杯子裡的茶湯。

  「廚子的手藝不錯。」她停了一下,似乎在考慮接下來的措辭,然後加了一句,「克萊因那裡的人都很照顧我。」

  聽到這個名字,蒂安希的注意力被成功轉移到了克萊因身上。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審視,有好奇,還有一點點——克萊因不太確定該怎麼定義——像是往自己碟子裡的點心多施加了一些壓力。

  她手指在碟沿上按了一下,指甲發出一聲輕響。

  嫉妒。不是惡意的那種,更接近於「為什麼陪在她身邊的人是你而不是我」的那種孩子氣的不甘心。

  克萊因轉頭看了奧菲利婭一眼。

  奧菲利婭沒有看他,端著茶杯喝了一口,表情正常,坐姿端正,一切如常。

  克萊因收回目光,沒吭聲。

  蒂安希把這個細節看在眼裡。她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視線在兩人之間彈了兩個來回,最後落回自己的茶杯上。

  她又喝了一口茶,只是有些泄氣。

  「那個……」蒂安希把杯子放下,手指沿著杯沿轉了小半圈,指尖在杯壁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指紋,「奧菲利婭大人,你可能不太記得我。之前西海岸凱旋儀式上,我在觀禮台上。你騎馬經過的時候,我……」

  她停了一下。

  視線落到桌面上的某個固定點,像是在那裡找勇氣。

  「……我朝你揮手了。」

  說完這句話的瞬間,蒂安希自己先愣了一下。

  好像這句話說出口之後她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當著偶像本人的面,說「我當年在人群里朝你揮手了你還記得嗎」,這跟那些在集市上追著吟遊詩人跑的少女有什麼區別?

  蒂安希的臉紅了。不是那種矜持的微紅,是從脖子往上蔓的、壓不住的那種。紅色越過下頜線一路攀升,像秋海棠的花色從花心往外擴散。

  「……算了,這個不重要。」蒂安希果斷封死了這個話題,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度,像是在用音量壓住羞恥感。她重新坐直,試圖找回公主的氣度。椅背發出一聲輕響,像是在配合她的決心。


  「我的意思是,我一直很關注西海岸的事務。」

  這句話說得還算體面。

  奧菲利婭端著茶杯的手微微動了一下。她的嘴角揚起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不是笑,不到那個程度,但比無表情多出了那麼一點東西。

  如果非要克萊因翻譯的話,大概是介於「這孩子挺有意思」和「不討厭」之間的那個位置。

  克萊因瞥了奧菲利婭一眼,兩人之間不需要什麼眼神交流的默契——這種場面,給這位公主殿下台階下就是了。

  「殿下既然關注西海岸事務,應該知道海妖退卻之後,沿岸幾個港鎮的重建進度一直不太理想。」克萊因主動把話頭接了過去。

  蒂安希的表情立刻從剛才的窘迫里脫出來,換上了一副正經的模樣。脊背更直了一些,下巴的角度微微抬了兩度,和剛才的追星少女判若兩人。

  「我看過報告。銀鱗港的修復進度是最快的,但南段的幾個漁村到現在還沒恢復正常的航線。」

  這個回答讓克萊因稍微高看了她一眼。銀鱗港的情況外界多少有所耳聞,但南段漁村的航線問題,不是專門盯著看的人說不出來。

  要不是倪莉莎拜託兩人為銀鱗商會說些好話,甚至克萊因和奧菲利婭都不會去了解這些東西。而這位公主殿下,顯然在信息獲取上走在了他們前面。

  「航線的問題不全是基礎設施的原因。」奧菲利婭插了一句。她放下茶杯,杯底與碟面碰出一聲清脆的響,「海妖留下的東西還在水下。漁民不敢走老航道。」

  說這話的時候,她的左手垂在桌下,手套的邊緣在袖口裡收得嚴嚴實實。

  克萊因知道她在想什麼。海妖的殘留物不只在水下——她的左手就是活生生的證據。那些發黑的皮膚,細密的鱗片,每天都在提醒她那些生物的恐怖。

  蒂安希放下茶杯,身體前傾了一點。「殘留污染?我在樞密院的摘要里讀到過,海妖撤退之後,部分海域的水質出現了異常,漁獲也受到了影響。但具體的污染範圍和程度,報告裡寫得很模糊。」

  「因為沒人敢下去勘測。」克萊因說。

  這話直白,蒂安希愣了一下。

  一陣風從矮牆外吹進來,秋海棠的花枝晃了晃。有一瓣花被吹落下來,旋了兩圈落在桌面上,落在蒂安希手邊的位置。侍者邁了半步想來收拾,被蒂安希一個眼神擋了回去。

  「殿下看到的報告大多是從帝都這邊的視角寫的,數字整齊,結論漂亮,但實際在西海岸待過的人都清楚,那些海域到底什麼情況,樞密院派去的勘查隊自己心裡也沒底。」

  蒂安希沒有反駁,反而認真地點了下頭。「所以銀鱗商會才能在西海岸站住腳。他們有船隊,有水手,敢往那些航道上跑。」

  克萊因沒想到她能主動提到銀鱗商會,省了他繞彎子。

  「倪莉莎會長在這方面確實投入了不少。」克萊因順勢往下說,「銀鱗商會不只是在跑航線,他們這段時間在海妖殘留物的收集和初步分析上也做了大量工作。很多一手材料,都是商會自己冒著風險從污染海域打撈上來的。」

  「帝都的學者們坐在書房裡寫論文,人家銀鱗商會的船員在爛泥里拖死海妖的殘肢。」

  這句話落下來,桌上安靜了一拍。

  蒂安希的眉頭皺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那瓣落在桌上的秋海棠花,花瓣邊緣已經微微發皺了。

  「王室對西海岸的撥款其實不算少,但分到下面就走了樣。」蒂安希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壓低了一點,像是在陳述一個她確認過但沒辦法在公開場合大聲說的事實。她的手指碰了碰那瓣落花的邊緣,沒有拈起來。

  克萊因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

  這位公主殿下,功課做得確實紮實,不是那種只看奏摺摘要的花架子。至少在西海岸這件事上,她投入的精力是真的。能當著外人的面說出「撥款到下面走了樣」這種話,要麼是心直口快,要麼是有意示好——又或者兩者兼有。

  至於這份精力有幾分是出於公主的責任感,有幾分是因為坐在她對面的那位金髮騎士——克萊因很有分寸地沒去戳這個問題。

  奧菲利婭倒是多看了蒂安希一眼。

  「說到銀鱗商會。」蒂安希忽然話鋒轉了個方向,看向克萊因,「克萊因先生和銀鱗商會的合作,我也有所耳聞。」

  克萊因注意到她用詞的謹慎,笑了笑。「殿下想問什麼,直接問就好。」

  蒂安希看了他兩秒,又去看奧菲利婭。奧菲利婭端著茶杯不說話,表情是一副「他讓你問你就問」的意思。

  蒂安希抬起頭,目光從剛才的少女式的熱忱切換到了另一種溫度。不冷,但明顯更清醒了。

  「我想知道,你們在研究什麼。」

  她頓了一下,補了一句。

  「樞密院的人拿不出來的那些東西——我想知道你們手裡有多少。」

  這句話落在桌面上,比秋海棠的花瓣重得多。

  克萊因放下茶杯。杯底和碟面碰出一聲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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