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即將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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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萊因在椅子上又坐了一會兒。

  倪莉莎沒有用通訊器聯繫他。這一點值得琢磨。

  通訊器更快,更方便,銀鱗商會也不缺這點資源。她偏偏選了手寫信件,還專門派了艾瑞克走一趟。

  倪莉莎是個聰明人。聰明人不會無緣無故選一種更慢的方式。

  克萊因把信封在手裡轉了一圈,擱回茶几上。

  既然對方選了這個路子,他也沒必要換一條。回信就回信,走同樣的渠道,用同樣的方式。規矩是雙向的。

  「奧菲利婭。」

  「嗯?」

  「你去幫我叫一下雷蒙德。」

  奧菲利婭看了他一眼,轉身出去了。沒問為什麼,也沒問叫來做什麼。

  克萊因起身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翻出一張空白信紙。提筆蘸了墨,想了想,落下第一行字。

  回信寫得很短。沒有客套,沒有寒暄,就是兩句話的意思——邀請收到了,時間定下來再說。

  至於那個名字,他一個字都沒提。

  有些東西寫在紙上就變成了態度。不提,本身也是一種態度。倪莉莎看得懂。

  寫完之後他把信紙吹乾,折好裝進信封,用了自己的私印封口。

  雷蒙德走進來的時候,克萊因已經把信封放在桌角了。

  「找個信得過的人,把這封信送到銀鱗商會。」克萊因把信推過去,「不用太急,但別耽擱太久。」

  雷蒙德接過信封,指腹在封口的印蠟上輕輕按了一下,確認封得嚴實。

  沒多問,點頭退了出去。

  會客廳的門關上之後,屋子裡就剩下兩個人。

  奧菲利婭靠在門框邊,胳膊抱在胸前。她剛才去叫了雷蒙德,回來之後就沒再往裡走,就站在那個位置。

  「倪莉莎沒給具體時間。」他說。

  「我看到了。」

  「所以不急。」克萊因掰了掰手指,關節響了兩聲,「不過有件事得提前辦。」

  奧菲利婭沒接話,但她的視線移過來了。

  「塞壬。」

  奧菲利婭的手臂從胸前放了下來。

  這個詞在這間屋子裡的分量不需要解釋。

  對他來說是研究課題,對她來說是另一回事。

  她的左手至今還帶著那些東西留下的痕跡。

  「你想提前?」

  「去王都之前,我想把手頭能做的先做了。到了那邊,環境不可控,器材也不趁手。」克萊因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天花板,「而且誰知道倪莉莎那邊什麼時候就來消息了。到時候倉促上路,這邊的東西擱著我不放心。」

  奧菲利婭走過來了。她的腳步聲很輕,走到克萊因椅子側面站定。

  「先看那個立方體。」她說,不是商量,是確認。

  克萊因笑了一下。

  「對。按照之前的約定,先看容器,不碰裡面的東西。」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畫了個方形。

  奧菲利婭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就想上去。」

  陳述句。

  他笑了兩聲,也不否認。

  「走吧。」奧菲利婭先一步往門口走。走了兩步頓了一下,「我去拿劍。」

  「研究封印裝置,用不上劍吧。」

  「萬一呢。」

  克萊因沒再說什麼。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

  三樓實驗室的門推開之後,克萊因先進去點了燈。

  奧菲利婭跟在後面,把佩劍靠在門邊的牆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她來這間實驗室的次數不算少。每次來,桌面上的東西都不太一樣,但亂的程度倒是保持了高度一致。燒瓶、蒸餾器、幾本翻開扣著的筆記、一摞沒整理的圖紙。克萊因的生活區和工作區的分界線,大概就是「能不能躺下」這一條標準。

  克萊因將立方體取了出來,放在實驗台正中央。


  說是立方體,其實不太準確。它的每一面都帶有極細的刻紋,肉眼看上去只是灰撲撲的一塊方石,但克萊因用了探測術式之後,那些刻紋就活了過來——層層嵌套的封印陣列,至少七重,每一重的錨點和下一重的觸發條件咬在一起。拆開看,每一層都不複雜。放在一起看,精巧得讓人頭皮發麻。

  半透明的法陣光芒浮起來,把封印的結構一層一層地剝給他看。

  奧菲利婭沒說話,就坐在旁邊。這是她給自己安排的位置——離克萊因夠近,能看清他在做什麼;離立方體夠近,有任何異動她能第一時間反應。

  劍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克萊因的手指在法陣上方緩緩移動,眼睛眯著,嘴裡偶爾蹦出幾個音節,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誰對話。這個習慣他一直有,研究入迷的時候管不住嘴。

  「……這個錨點用的是逆向衰減,但是衰減周期不是固定的,它跟著外層的魔力波動走……所以內層的封印其實是'活'的,是自適應的……」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

  「第四層和第五層之間有個緩衝結構,但這個緩衝不是被動的,它本身就是第六層封印的供能源——等等。」

  克萊因停下來了。

  他把法陣放大,對準了第五層封印和第六層封印之間的接合部。看了大概有十幾秒。

  「漂亮。」他說,聲音里有掩不住的讚嘆,「這個供能迴路——她把第六層的能量消耗直接嫁接到了被封印對象自身的魔力泄漏上。塞壬越掙扎,封印越牢。塞壬不動,封印就進入休眠,幾乎不消耗能量。」

  他回過頭看奧菲利婭。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個封印理論上沒有時限。只要被封印的東西還有魔力,它就不會失效。」

  奧菲利婭聽懂了。或者說,她聽懂了重要的那部分。

  「所以她做了一個永久封印。」

  「對——而且是用最少的材料、最簡潔的結構實現的永久封印。」克萊因又轉回去盯著法陣,嘖嘖兩聲,「學院那幫人要是看到這個設計,大概能直接對著這東西下跪。」

  奧菲利婭的目光從法陣上移開,落在自己的左手上。

  只是一瞬間。

  她很快收回視線,什麼都沒說。

  ……

  研究確實順利。超出預期的順利。

  三天裡克萊因幾乎沒怎麼下樓。飯是雷蒙德送上來的,有一次端上來的時候已經涼了,雷蒙德又默默端回去熱了一遍。克萊因吃的時候都沒抬頭,嘴裡嚼著麵包,眼睛還盯著法陣。

  奧菲利婭自然也是每天都待在這裡,她不催,不打斷,偶爾起身幫他把滾到桌邊的筆接住,或者把快要燒乾的燈油續上。

  到了第三天下午,克萊因其實已經能用自己的魔力復現整個立方體了。

  核心原理他也摸了個七七八八——剩下的不是「能不能學會」的問題,是「再給兩天時間把最後幾個細節想通」的問題。

  有意思的是過程本身。

  克萊因在拆解封印結構的時候,反覆遇到一種熟悉感。

  不是「我見過這個術式」的那種熟悉。

  是更深的東西。

  選材思路,節點布局的偏好,甚至處理冗餘結構時那種習慣——他在自己的筆記本里翻了翻,找到半年前畫的一張鍊金迴路草圖。

  擺在一起看。

  結構複雜度差了不少。但那個底層邏輯,那種解決問題的「路徑」,太像了。

  就好比——你不認識寫這篇文章的人,但你一眼就能看出來,教他寫字的那個人,你認識。

  克萊因放下筆記本,靠在椅背上。

  他沒有說話,盯著自己那張半年前的草圖看了很久。

  那張圖畫得很潦草,邊角上還沾了一滴幹掉的藥劑,紙都皺了。

  但線路布局的骨架——和眼前這個足以讓學院教授下跪的封印裝置的骨架——是一個模子裡出來的。

  只不過一個是學生的習作,一個是大師的手筆。

  「怎麼了?」奧菲利婭問。她在擦劍,抬眼看了他一下。

  「沒什麼。」克萊因揉了揉後腦勺,嘴角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就是覺得——這個立方體的製作者,鍊金術應該是我教的。」


  奧菲利婭擦劍的手頓了一下。

  她沒有追問。

  但她看克萊因的眼神里多了點什麼,說不上來是什麼,大概跟克萊因臉上那個笑容是同一類東西。

  這麼看來,他們的女兒的鍊金術老師就是克萊因自己。

  嗯……如果自己的女兒喜歡鍊金術,克萊因當然會毫無保留地把一切都教給她。

  那她回來的原因——

  克萊因的思路走到這裡,自己踩了一腳剎車。

  很用力的那種。

  因為他發現自己不是不想繼續往下想。恰恰相反,他太想了。那個穿黑袍的姑娘,她的眼睛、她的聲音、她明明冷冷的卻藏著彆扭溫度的說話方式——他想知道她經歷了什麼,想知道她為什麼要回來,想知道她在那個「未來」里過得好不好。

  但賢者的話還掛在耳朵邊上。那個黑袍底下的聲音說得很清楚:知道的越多,未來就越容易向你知道的方向靠攏。

  因果律不是用來試探的。

  他把那個念頭按回去了。按得很深,壓在胸口某個不礙事的角落裡。

  然後他重新拿起筆,在圖紙上標註了今天新拆解出來的兩個節點參數。手很穩。

  「明天應該能全部搞定。」他頭也不抬地說。

  奧菲利婭嗯了一聲,繼續擦劍。

  實驗室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和偶爾傳來的、劍刃上布帛摩擦的輕響。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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