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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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萊因對著賢者點了點頭。

  他張了張嘴,但沒發出聲音。腦子裡有一堆話在排隊,可沒有一句能排到前面來——

  奧菲利婭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

  她站在克萊因右側,目光落在賢者臉上,嘴唇微抿。

  花園裡的沉默持續了大約五六秒。

  賢者看著他們。

  先是看克萊因,再看奧菲利婭,最後又看回克萊因。

  她的表情在某個瞬間出現了裂痕。

  不是別的——她憋不住了。

  那層維持了整場婚禮的冷淡外殼,從嘴角開始瓦解。先是嘴角彎了一下,然後是眼睛眯起來,最後是一聲沒壓住的笑。

  笑聲不大,但很清脆。

  和克萊因見過的那個黑袍賢者判若兩人。

  她伸手捏了一下自己的臉頰,力道不輕,皮膚被揪起來又彈回去,留下一小片紅痕。

  這個動作毫無高手風範,更談不上任何賢者的威嚴——純粹是個小女孩才會做的事。

  「你們兩個,」賢者開口了,聲音還帶著笑意沒褪盡的尾巴,「站在那裡的樣子,真的很——」

  她頓了一下,卻沒說完這句話。

  她的金色眼睛對上克萊因的目光,亮了一下。

  「爸爸。」

  聲音不重。就是很普通的、叫人的那種語氣。

  但是克萊因的大腦死機了。

  完整地、徹底地、毫無預兆地死機了。

  他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甚至沒來得及眨一下眼睛——賢者已經把視線轉向了右邊。

  「媽媽。」

  同樣的語氣。同樣的自然。

  奧菲利婭的呼吸斷了一拍。

  她往後退了半步。不是被嚇退的,而是身體本能地做出了一個重新站穩的動作。

  克萊因的嘴巴開合了兩下。

  「……什麼?」

  他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高了至少一個調。

  賢者歪了一下頭。

  「我說,爸爸。」她又重複了一遍,語氣里甚至帶上了一點理所當然的意思,「哪個字沒聽清?」

  克萊因轉頭看奧菲利婭。

  奧菲利婭也在看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他從奧菲利婭的眼睛裡讀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表情:不是完全沒有預料到,但也絕對沒準備好在婚禮剛結束的五分鐘之內面對這個答案。

  「等、等一下——」克萊因舉起一隻手,做了個暫停的手勢,「你剛才叫我什麼?」

  「叫了兩遍了。」賢者說。

  「我知道你叫了兩遍!」

  「那你還問。」

  克萊因噎住了。

  他深吸——不,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呼氣動作,把肺里的空氣排乾淨。

  然後重新吸了一口。

  其實他心裡不是沒有猜測。

  他當初確實設想過這位賢者和自己在血緣上有什麼關係,只是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的血緣關係。

  這裡面的區別可太大了。

  克萊因又看了賢者一眼。

  那雙金色的眼睛。那個眉骨和鼻樑的弧度。

  他再看了一眼奧菲利婭。

  金色的眼睛。

  「……」

  他閉上了嘴。

  奧菲利婭比克萊因恢復得快。

  「……多大了?」她問。

  賢者眨了眨眼,顯然沒想到奧菲利婭竟然問出了這樣的問題。

  「……這個不太好算。」賢者老實回答。

  「真要說的話……應該比你們兩位現在的年紀大一些。」

  賢者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

  克萊因選擇了接受——自己的女兒都能從未來來到現在,那她比現在的自己年長一些也已經不是什麼大問題了。


  「那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克萊因又問。

  「時空魔法。」

  乾脆利落。

  時空魔法……克萊因只在阿斯特里德留下的文獻里見過相關記載,屬於理論上成立、實踐上被認為不可能的範疇。

  在那些文獻里,對時空魔法的總結只有一句話——所需的魔力和精度都遠遠超出了人類的極限。

  但是自己未來的女兒學會了這個……那是不是代表著,自己也遲早會掌握?

  「為什麼來?」奧菲利婭接上了問題。

  賢者安靜了一會兒。

  「暫時不能說。」

  克萊因皺了下眉。

  賢者看見了他的表情,又補了一句:「不是不想說。是說出來之後,可能會產生不好的影響。」

  「對於某件事情知道的越多,未來發生的事情越可能向那件事靠攏。」

  「未來的你是這麼告訴我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那些先前的笑意和俏皮都收了起來。金色的眼睛平靜地對著兩個人,認認真真的。

  克萊因和奧菲利婭對視了一下。

  奧菲利婭微微點了點頭。

  克萊因讀懂了——不問了。

  關於未來的事,能不知道就不知道。這一點上他和奧菲利婭達成了默契,連多餘的商量都不需要。

  既然她說有影響,那就不問。

  花園裡的光線升高了一些。

  賢者忽然抬起頭,望了一眼天空。

  她的表情變了——不是變差,也不是變冷,而是從鬆弛重新收攏了回去。

  「時間差不多了。」她說。

  克萊因的笑意收住了。

  「你要走了?」

  「嗯。」

  一個字。

  乾乾淨淨的。

  奧菲利婭的手指動了一下。

  「什麼時候回來?」她問。

  賢者沒有馬上回答。

  她站起身。比坐著的時候矮了一截的視覺差消失了——她的個子不算高,和奧菲利婭相比還差了些許。

  但站直了之後,那種屬於「賢者」的氣場又回來了。

  「不確定。」

  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眼睛看著奧菲利婭。

  然後她轉向克萊因。

  欲言又止了一瞬。

  「塞壬的研究,早些做。」

  聲音平穩,但克萊因聽出了一層不屬於隨口建議的分量。

  這句話被她從所有不能說的事情里篩出來,小心翼翼地包裝成一個不那麼顯眼的提醒。

  克萊因正準備再說點什麼。

  一陣風從花園外面吹進來。

  不是自然風。風的方向太刻意了,軌跡太精確了——它繞過了花架,繞過了奧菲利婭,繞過了克萊因,單獨吹向了花園深處。

  克萊因看見一件黑袍從莊園二樓客房的窗口飛出來。

  袍子在空中展開,被那股風裹著,穩穩落在賢者肩上。

  她隨手攏了攏領口。

  黑色的袍子把灰藍裙擺遮住了大半,帽兜也順勢翻了上來,在她臉前投下一片陰影。

  那張和兩個人都有幾分相似的臉,又被遮回了黑暗裡。

  奧菲利婭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賢者微微仰頭看她。帽兜的陰影里,那雙金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奧菲利婭沒有說話。

  她抬起右手,指尖碰到了帽兜邊緣。

  她替賢者把帽兜往後攏了一點,讓那塊布料不至於歪到遮住視線。

  就這一個動作。

  然後她收回了手。

  賢者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保重。」

  隔了一秒,賢者說了兩個字。聲音啞了一點,但穩住了。


  光影在她身周扭曲了一下——不是劇烈的扭曲,而是空氣被輕輕揉皺又展平的那種程度。她的輪廓開始變淡,邊緣變得模糊,像墨滴落進清水後正在被稀釋。

  克萊因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

  但他停住了。

  因為他看見賢者在消失之前,伸出手朝他們擺了一下。

  就是很普通的、那種小孩子告別時會做的揮手動作。

  快,隨意,五根手指張得很開。

  然後她就不在了。

  花園裡恢復了安靜。

  風停了。晨光照在空椅子上,椅面上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克萊因站在原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無名指上的戒指。

  又抬頭看了看那把空椅子。

  旁邊的奧菲利婭也沒有動。

  兩個人就這樣並排站著,誰都沒開口。

  過了很久——也許不算久,只是感覺上很久——奧菲利婭先動了。

  她轉過身,面朝克萊因。

  目光平視。

  克萊因以為她要說什麼,但她只是看著他。看了幾秒之後,她的右手動了,手指穿過克萊因的手指,扣住了。

  力道不重。但很緊。

  「走吧。」奧菲利婭說。

  聲音和平時一樣穩。

  克萊因被她牽著,跟她一起轉身。

  走出花園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椅子還在那裡。空的。

  陽光曬在椅背上,木紋的紋路在光線里變得清晰。

  克萊因收回了視線。

  他沒有鬆開奧菲利婭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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