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麥田、麥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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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邊的麥田在晚風裡起伏,沙沙作響,像一片綠色的海。

  滿打滿算,這是奧菲利婭來到這裡的第三天。

  克萊因卻覺得,兩人好像已經認識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已經習慣了她安靜地走在身邊,習慣了她偶爾投來的那種帶著探究意味的目光,也習慣了在她面前說些平日裡不會輕易吐露的話。

  他忽然停下腳步,信步走到田邊,隨手摺下一節還泛著青色的麥穗。

  奧菲利婭就站在不遠處,安靜地看著他,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克萊因將麥穗放在掌心,雙手合攏,用力地來回搓動。

  粗糙的麥芒很快被磨掉,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露出裡面包裹著的一粒粒麥仁。

  他把手掌湊到嘴邊,輕輕一吹,細碎的穀殼便散在了風裡,只剩下幾顆青嫩的麥粒靜靜躺在掌心。那些麥粒在夕陽餘暉的映照下,泛著一層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澤。

  下一秒,他仰頭將麥粒丟進嘴裡,隨意地嚼了起來。

  「這是我小時候我母親教我的。」克萊因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她解釋,聲音裡帶著幾分懷念的柔軟,「她說在田野里玩累了的話,可以把這些東西當零食。」

  「所以有好長一段時間,那時候的我都希望麥子能一直青下去,永遠不要成熟。」

  「如果當時父親知道了我這種想法,免不了要把我數落一頓。」他頓了頓,自嘲地笑了笑,「畢竟對一個領主來說,麥子不成熟,就意味著收成會減少,稅收也會跟著少。」

  他說著,目光中流露出懷念,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落寞。

  那些童年的時光,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他又折了一穗小麥。

  重複著剛才的動作,搓開,吹去穀殼。動作比剛才更加熟練,也更加溫柔,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這一次,他沒有自己吃,而是攤開手掌,像獻寶一樣遞到了奧菲利婭的面前。

  「嘗嘗看?」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期待,眼睛亮晶晶的,像個等待誇獎的孩子。

  奧菲利婭看了看他掌心那幾粒小小的、青色的麥仁,又抬眼看了看他。

  那雙金色的瞳孔在夕陽的餘暉里,顯得格外明亮,像是兩顆被點燃的琥珀。

  她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伸出了手。

  指尖從他掌心取走麥粒時,帶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刮擦感。那觸感一閃而過,卻像一根羽毛,順著掌紋一路撓到了克萊因的心底。

  痒痒的。

  還有點……燙。

  他手掌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緊,像是想要抓住什麼,卻又什麼都沒能留下。

  奧菲利婭學著他的樣子,將那幾顆麥粒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她的動作很認真,像是在分析什麼從未接觸過的新事物,每一次咀嚼都帶著一絲謹慎。

  起初,只是一股青草的生澀,帶著一點粗糙的纖維感。

  但很快,一絲極淡的、清潤的甜意從舌尖瀰漫開來,帶著穀物最原始的芬芳,也帶著陽光和泥土的氣息。

  那味道很淡,卻意外地……乾淨。

  克萊因一直盯著她的臉,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期待,像個等待誇獎的孩子。他的目光專注而熱切,幾乎沒有眨眼,生怕錯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怎麼樣?」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緊張,連語調都不自覺地上揚了一些。

  奧菲利婭沒有立刻回答。

  那股青澀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帶著一點點微弱的、穀物特有的清甜。

  談不上多美味。

  和真正的食物比起來,還是有些寡淡,甚至帶著一點生澀的粗糙感。

  但她抬起頭,看到克萊因的臉時,這個念頭瞬間就散了。

  他正專注地看著她,眼睛裡亮晶晶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揚,那種毫不掩飾的期待,幾乎要從他臉上滿溢出來。像是她的評價,比任何魔法實驗的結果都要重要。

  奧菲利婭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

  她想了想,在腦海里搜索了一遍自己聽過的、關於食物的評價。


  「嗯。」

  她輕輕點頭,嘴裡還殘留著那點清甜。

  「很好吃。」

  說完,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比軍糧好吃。」

  克萊因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出了聲。

  「那標準可真夠低的。」他笑著搖了搖頭,眼裡的光卻更亮了,「不過……能比軍糧好吃,我也很榮幸了。」

  那句「很好吃」的餘音,似乎還帶著那點青澀的甜意,在兩人之間縈繞未散。

  晚風恰好在這時吹得更急了些。

  風捲起了奧菲利婭垂在肩頭的金色長髮,髮絲在空中肆意地飛舞,像一片金色的流光。

  最後一抹夕陽的餘暉恰好穿透了那些紛飛的髮絲,將她的側臉和輪廓,都勾勒出了一圈毛茸茸的、溫暖的光暈。她的睫毛在光影交錯中投下細碎的陰影,落在她白皙的臉頰上。

  那光芒晃得克萊因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了。

  心跳聲忽然變得很清晰,一下一下,撞擊著胸腔。

  他幾乎是有些狼狽地猛地錯開目光,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嘴裡含混地應了一聲:

  「……這樣也好。」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啞。

  該死。

  他在心裡暗罵了一句。

  明明只是普通的夕陽,普通的晚風,普通的她。

  可為什麼……

  為什麼他會覺得,這一刻的她,美得有些過分了?

  奧菲利婭似乎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

  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任由晚風吹拂著她的長髮,金色的瞳孔里倒映著遠方的麥田和天邊的晚霞。

  克萊因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重新看向遠方的麥田。

  「走吧。」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啞了一些。

  ……

  剛才那件事,似乎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克萊因覺得自己重新找回了說話的節奏。

  尷尬的氣氛被晚風吹散,他清了清嗓子,又開始沒話找話。

  「說起來,上次我們說到用魔法催熟作物,還沒說完。」

  奧菲利婭側頭看了他一眼。

  她倒是記得,那是她來到這裡之後的第一個晚上。

  他們之後還一起翻圍牆來著。

  談到自己感興趣的東西,克萊因徹底打開了話匣子:「月光石粉末確實可以溫和地滋養作物,但它的能量轉化效率太低,成本又高,大規模應用不現實。就算是小範圍試驗,光是材料費就能把莊園的年收入吃掉一半。」

  他像是回到了自己的魔法實驗室,一邊走,一邊無意識地用手比劃著名,手指在空中勾勒出一個又一個看不見的魔法陣紋。

  「這就像用黃金去做導線,雖然也能用,但太蠢了。真正的魔法,應該是四兩撥千斤,而不是用蠻力去砸。」

  「所以我在想,我們是不是可以換個思路。不直接'餵'給作物能量,而是'喚醒'它們自身的生命力。用一種特定的魔法波動,去共鳴它們內部的生長循環……」

  他說得興起,滔滔不絕,從元素共鳴說到生命鍊金,從魔力迴路說到自然法則,詞彙一個比一個生僻,理論一個比一個複雜。

  奧菲利婭一直安靜地聽著,金色的瞳孔里沒有不耐,只有純粹的聆聽。

  她不是很懂這些東西。

  她只知道揮劍。

  知道如何在千軍萬馬中殺出一條血路,知道如何用最少的動作斬斷敵人的喉嚨,知道如何在生死一線間做出最正確的判斷。

  但是克萊因熱愛這些東西,就同她熱愛揮劍一般。

  她能從他的語氣里聽出那種熱情,那種近乎純粹的、對知識和真理的渴望。

  就像她握住劍柄時的感覺。

  那是一種……活著的感覺。

  所以她願意聽。


  哪怕聽不懂,也願意聽。

  不知不覺間,遠方莊園的輪廓已經出現在了視野里。

  幾點溫暖的燈火,在漸濃的夜色中搖曳,像是在為他們指引回家的路。

  到家了。

  克萊因的腳步下意識地慢了下來。

  怎麼這麼快?

  他還有一肚子關於魔法改良的想法,想跟眼前這個稱職的傾聽者探討一下。

  比如,把法陣刻在稻草人身上,讓它們變成移動的能量節點怎麼樣?

  或者,用風元素構建一個循環系統,讓魔力像血液一樣在田地里流動?

  還有……

  路,忽然之間,變得太短了。

  短到他還沒來得及享受夠這難得的二人世界,短到他還沒來得及多看她幾眼,短到……

  他甚至有些後悔,剛才為什麼不繞個遠路。

  就在克萊因盤算著要不要假裝忘記了什麼東西,再在外面多待一會兒的時候,一直沉默的奧菲利婭忽然停下腳步,看向他。

  「你的臉。」

  「嗯?我的臉怎麼了?」克萊因下意識地摸了摸,有些茫然。

  奧菲利婭的目光,落在他剛剛搓過麥穗的手掌上,那裡還沾著一些細碎的穀殼和草屑。

  然後,她的視線又緩緩移回到他的臉上,在他的左臉頰處停留了片刻。

  「這裡,」她抬起手,但沒有觸碰,只是隔空指了指克萊因的臉頰,「沾上了。」

  克萊因眨了眨眼,還沒反應過來。

  下一秒,奧菲利婭伸出了手。

  她的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千百次一樣,沒有任何猶豫。

  指尖輕輕划過他的臉頰,帶走了一小片剛才沒吹乾淨的穀殼。

  那觸感,比之前在掌心取走麥粒時還要清晰。

  她的指尖有些涼,帶著晚風的溫度,卻在觸碰到他皮膚的瞬間,像是點燃了什麼。

  克萊因的大腦在那一瞬間一片空白。

  他甚至忘記了呼吸。

  等反應過來時,他已經輕輕退後了半步,臉上有些不自然的紅暈迅速浮起,從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頸。

  指尖還殘留著她觸碰時的溫度,像是烙印一樣,燙得他幾乎想捂住臉。

  「謝、謝謝。」

  他連說話都有點磕絆了,聲音裡帶著幾分明顯的慌亂。

  奧菲利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沾著一小片細碎的穀殼。

  她輕輕吹了一下,穀殼就散入了夜風中,消失不見。

  「嗯。」

  她應得平靜,金色的瞳孔里沒有多餘的情緒波動,就好像剛才那個動作,只是隨手幫他擦掉了一點灰塵那麼簡單。

  可是……

  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卻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那股觸感,似乎還留在指尖。

  溫熱的,柔軟的。

  帶著一點點……讓人不知所措的溫度。

  克萊因覺得自己的臉更燙了。

  他硬著頭皮轉過身,快步朝莊園走去,步伐比平時快了不止一倍。

  那些原本還想繼續探討的魔法話題,此刻全都被拋到了腦後。

  什麼法陣刻在稻草人身上,什麼移動能量節點,什麼風元素循環系統,現在一個字也想不起來。

  他滿腦子都是剛才那一瞬間的觸感。

  還有……她那雙金色的眼睛。

  奧菲利婭跟在他身後,步伐依舊沉穩。

  只是偶爾,她會垂下眼,看一眼自己的手指。

  然後,又很快收回目光。

  莊園的主樓里,燈火通明。

  克萊因推開門時,大廳里站滿了人。

  女僕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說話,瑪莎正抱著胳膊靠在壁爐邊,雷蒙德站在大廳中央,手裡捧著一本帳簿。

  所有人的目光,幾乎在同一時間投了過來。


  尤其是瑪莎。

  她的視線先落在克萊因臉上——那張還帶著些許紅暈的臉上,然後又飄到奧菲利婭身上——那張一如既往平靜的臉上,最後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好幾遍,嘴角開始抑制不住地上揚。

  她的眼睛越睜越大,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克萊因被她盯得渾身不自在。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想確認一下剛才的紅暈是不是還在。

  「咳。」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一點作為莊園主人的威嚴。

  女僕們立刻收回目光,低下了頭,但臉上那股八卦的興奮勁兒卻怎麼都藏不住。有幾個年輕的女僕甚至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明顯在憋笑。

  瑪莎倒是沒動。

  她笑得更明顯了,還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女僕,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

  那女僕憋著笑,臉都憋紅了,眼睛卻一個勁兒地往克萊因和奧菲利婭身上瞟。

  克萊因覺得自己剛壓下去的紅暈又要起來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一些。

  雷蒙德倒是一如既往的沉穩。

  他合上帳簿,微微頷首:「老爺,夫人,您們回來了。」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既然女僕們都已經回來了,那也該重新安排一下了。」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莊園裡多了位女主人,許多事情都要變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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