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姐姐,別想再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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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景琛在樓下站了許久,偶爾能瞥見窗簾後那抹倩影挪動。

  直到臥室的燈徹底熄滅,他又凝望著那片漆黑的窗欞半晌,才轉身坐回車裡。

  他很想抽支煙。除去必要的應酬場合,或是心情糟到極點時偶爾抽兩根,他平日裡幾乎不沾煙。

  此刻,正需要那股苦澀過肺的嗆意,壓下心臟里翻湧的焦躁和鈍痛。

  他在車裡摸索半天,只摸出一個空煙盒。

  周景琛頹喪地搓了把臉,就著冰涼的皮革座椅,一個人靜坐了整夜。

  天光大亮前,他才發動車子,悄無聲息地駛出了小區。

  -

  聞喜昨晚失眠了,晨起眼底浮著一層淡淡的烏青。

  臥室里亂糟糟的,白色蕾絲內衣搭在椅背上,化妝品和換洗衣物散落在桌面、地毯上,到處都是。

  屋子亂,卻不髒。聞喜每周都會抽時間徹底打掃。

  她只是天生不會整理收納。從前這些事,有媽媽或者某人替她打理,她連被子都疊不整齊。這些年忙著生存,早出晚歸,更是沒精力拾掇家務。

  她揉了揉惺忪的漂亮杏眼,蜷在凌亂的被褥里發了會兒呆。

  得起來了,今天要去醫院看媽媽。

  冬天的被窩像塊吸鐵石,她磨蹭半天,才下床。

  慢吞吞挪到窗邊,指尖輕輕掀開窗簾一角。樓下那輛車,已經不見了。

  卷翹的長睫顫了顫,聞喜望著空蕩蕩的位置愣神片刻,心裡湧上複雜情緒。

  她該高興他離開了,對,她應該高興。兩人不該再有交集,她不想看見他。

  聞喜走到鏡子前,拍了點粉底遮住眼底的烏青,簡單描了眉、塗了唇釉。

  廚房的掛麵和速食還在,她卻懶得動彈,抓起桌上放得發乾的麵包片咬了兩口,趿著鞋拎起包,匆匆下樓。

  媽媽住的醫院不遠,坐102路公交就能直達。

  今天是跨年夜。白天在醫院陪媽媽,晚上得趕去夜闌酒吧跳舞。跨年夜的場子人多,要跳的舞比往常多一倍,賺的錢也多。

  馬路上的窨井蓋冒著騰騰熱氣,天寒地凍的時節,公交車走走停停。車上乘客清一色裹著深色厚外套,沉默地上上下下。

  沒人注意到,公交車後方,一輛低調的黑色轎車始終不遠不近地跟著。

  公交車在臨深市第三醫院門口停下,聞喜下車直奔住院部。

  普通病房有三張床位,聞喜到的時候,隔壁的病友家屬最先看到她,笑著打招呼:「來看你媽媽啦。」

  同樣是做乳腺手術的一個中年女人,剛開始向芹住院時,對方看到聞喜連連誇她漂亮,還要介紹自己侄子給她。

  「嗯。」聞喜回了個甜軟的笑。

  向芹氣色好了不少,手術傷口癒合得不錯,見女兒來,立刻喜滋滋地招手讓她坐在床邊的凳子上。

  她細細打量著女兒,見她只穿了件白色呢子大衣,眉頭微蹙:「怎麼穿這麼薄?」

  「不薄呀,裡面穿了保暖衣和毛衣呢。」聞喜笑著掀起外套下擺給她看。

  「手這麼涼……」向芹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反覆搓著。

  聞喜打開買來的糕點遞過去,又倒了杯熱水擱在一旁晾著。

  「你最近跟向霖怎麼樣了?」向芹捏了塊糕點,狀似隨意地問。

  「挺好的呀。」

  「這幾天見過面嗎?」向芹咬了口糕點,漫不經心地問。

  「見過呀,前天還一起吃飯呢。」聞喜低頭整理著桌上的袋子,隨口答道。

  向芹的手猛地一抖,糕點碎渣簌簌掉在床上。

  她抿緊唇,指尖慌亂地拂去碎屑,眉心擰成了一個疙瘩。

  昨天聽護士說,宋向霖前幾天就去外地出差開會了,今天才結束。

  嘴裡的糕點,突然就沒了甜味。

  聞喜對此毫不知情。她沒什麼特別的事鮮少和宋向霖聯繫,更不會輕易打擾他。

  「我親愛的媽媽,」她托著腮幫子,亮晶晶的眼睛彎成月牙,「你女兒買的糕點不好吃嗎?」

  「好吃。」向芹迅速斂去眼底的情緒,扯出一抹淺淡的笑,心底卻無聲地嘆了口氣。


  -

  星耀科技有限公司。

  周景琛剛結束一場和政府領導的會議,議題是星河論壇「鄉土文化專區」的落地運營。

  論壇明年計劃開設「古村落探秘」板塊,發布村落歷史、建築故事和民俗常識,吸引城市用戶關注傳統文化。

  後續還會策劃線上互動活動,聯動網友與村民,為古村落引流。

  這算是國內頭一份文旅資源數位化推廣的嘗試,也是周景琛盯得最緊的項目。

  原本預估要開三四個小時的會,他卻心不在焉,不到兩小時就草草結束了。

  回到辦公室,周景琛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臉色沉鬱得厲害。連口氣都沒來得及喘,立刻撥通了林旭傑的電話。

  「你幫我再詳細查查向阿姨和聞叔叔的名字,他們大概率在臨深市。住址,工商註冊,就醫記錄,社會保險...能查的都查查,肯定會有線索。」

  「你真是給了我一個好大的工程量啊。」

  「麻煩你了,兄弟。」

  這邊電話剛掛,另一個電話又來了。

  「周總,聞小姐去了第三醫院。」

  周景琛眉心一跳,「你在那等著,別跟丟了,我馬上過去。」他撈起一旁的大衣,拿上車鑰匙開車直奔醫院。

  腦海里亂糟糟的念頭翻湧:她是不是昨天凍感冒了?還是……生了什麼病,特意瞞著他?

  心慌,擔憂,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周景琛溫朗的眉眼間,此刻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霾。

  ......

  聞喜沒在醫院待太久,她從病房出來時恰好遇見宋向霖。

  他穿著白大褂,外面套了件深灰色大衣。那雙溫和的眉眼在瞧見聞喜的那刻,立刻漾開一抹笑意。

  「今天跨年夜,晚上有空一起吃個飯嗎?」

  聞喜搖頭:「我晚上有兼職。」

  「你幾點下班?我去接你。」

  「很晚,在夜店跳舞。」

  宋向霖愕然了一秒,臉色很快恢復平靜,「其實你沒必要那麼拼,適當的可以接受朋友的幫助。」

  聞喜知道他話里的意思,彎唇笑笑:「不用啦,你平時在醫院幫忙關照我媽,我已經很感激了。」

  向霖知道她的性子,不再多說什麼,跟她一路聊著送她下樓。

  「什麼?你前幾天都在出差?」聞喜細眉豎起來,懊惱:「完了完了,我剛才跟我媽說前天還跟你約會吃飯呢。」

  他彎著眉眼認真道歉:「是我的錯,下次一定跟你報備行程。」

  聞喜擺擺手:「算了,沒事,我媽應該不知道。」

  醫院門口,周景琛的車剛停下,正要拉開車門,隔著車窗遠遠瞥見兩道般配的身影,兩人肩並肩踱步至大門口。

  他點了根煙,眯起眸子注視著兩人。

  那男人他當然認識,初中高中他跟隨聞家一起去鄉下過暑假,每次都能遇見宋向霖。

  他跟聞喜在田野上奔跑,領著聞喜爬樹下河.....

  一想到那些畫面周景琛心底就會升起煩躁和陰暗的嫉妒。

  他眼底變得沉黯,抿直了唇線,視線緊緊落在兩人靠得很近的身體。

  倆人在路邊停住步子,宋向霖將身上的灰色大衣外套脫下來,披在聞喜身上:「你穿太少了。」

  聞喜想推脫,他卻微微俯身,湊得很近,雙手按住她的肩膀,「太冷了,下次穿棉服吧,別要風度不要溫度。」

  聞喜問:「那你怎麼辦?」

  「我辦公室還有衣服。」

  「好吧。」聞喜沒再推脫,乾脆胳膊伸進去,把這件不合身的男士大衣穿在身上。

  她確實有點冷,她總是對天氣做出不合適的預估。

  今天早上起床,見外面陽光明媚是個大晴天,她想著不會有多冷,裡面有保暖衣和毛衣,外邊再套一件大衣差不多了,沒想到寒風颼颼,無孔不入地往衣縫裡鑽。

  宋向霖還要趕回辦公室,兩人寒暄了兩句,便揮手道別。

  周景琛雖聽不到聲音,卻將眼前畫面動作看得一清二楚。多年過去,對她的在意只增不減,醋意如風暴般在他血液內肆虐。

  少年時隱忍,拖著條殘腿光是站在她身邊就很高興;成年後貪心,吻了她又趁著人睡著幹了些不入流的髒事;現在想發瘋,光是看到她身上披著別人的衣服就控制不住地想將她摁進懷裡揉碎她。

  聞喜攏了攏身上的大衣,掏出手機給宋向霖發了條消息:【謝了,衣服下次來還你。】

  收起手機,她抬腳正要往公交站走,視線里突然闖入一輛眼熟的黑色路虎。

  瞳孔猛地一縮,聞喜腳步頓住,整個人僵在原地。

  車門「砰」地一聲關上,周景琛闊步朝她走來。

  聞喜還有些不習慣看他走路的樣子。在她的記憶里,周景琛總是撐著拐杖,步子比常人慢,走得還有些趔趄。

  可眼前的男人,肩寬腿長,步伐穩健又凌厲,氣質冷肅。

  那張臉依舊英俊,眉目舒展英氣,昂首挺胸的模樣,和從前那個沉默寡言、總是垂著腦袋的少年,判若兩人。

  聞喜眉心跳了跳,浮起一絲慌亂:他為什麼來醫院?難道知道了什麼?

  應該不會,媽媽住院登記用的是小姨的名字,向芸。

  男人濃眉深擰,一張臉陰沉得要命,像人欠他八百萬似的。

  聞喜淡淡撇開視線,假裝沒看到他,繼續朝公交站走。

  媽媽才做完手術,還要在醫院住幾個月休養,後期還需要化療.......要不是因為媽媽做手術,她絕不會踏足這座城市。

  逃不開那就無視好了。

  沒走兩步,胳膊就被人拽住,他聲音略沉:「你來醫院做什麼?」

  「找朋友。」聞喜聲音冷冰冰。

  他聲音急切,胸膛起伏:「找男朋友?宋向霖嗎?你們在談戀愛?」

  她猛地甩開他的手,杏眼瞪圓:「別碰我!」

  周景琛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昨晚一切都是昏暗的,此刻他才算是真真切切地將她看清了。

  標準的甜系長相,圓潤的杏眼,鼻樑小巧精緻,唇形偏飽滿,塗上亮晶晶的唇彩好像柔軟的小果凍,流暢的鵝蛋臉,線條很柔和。

  長髮帶著蓬鬆卷度,畫上清透淡妝,面容溫柔中又帶點嬌俏明媚,整個人像是擺在甜品店玻璃櫥窗里一塊誘人的小蛋糕。

  她柳眉倒豎,杏眼圓睜,連發脾氣的樣子,都和從前一模一樣,生動又明艷。

  從昨天她出現,他的一顆心就被攪得七上八下,跟著她起起落落。

  七年沒見,這七年他滿世界到處想辦法找她,最後換來一張冷冰冰的小臉。

  不讓碰?

  他偏要碰。

  憑什麼別人能碰他不能碰?

  該碰的不該碰的,他早就碰過了。

  他的殘腿已經治好了,他拼命努力事業有成,難道還不配站在她身邊嗎?

  壓抑多年的情緒,像個被吹到極限的氣球,在見到她的這一天一夜裡,被她的冷漠和疏離戳得千瘡百孔,隨時都要炸開。

  他皺著眉,不顧聞喜的掙扎,將她連拖帶拽拉到車邊,伸手就剝下她身上那件灰色大衣,隨手丟進副駕駛座。

  寒風灌進衣領,聞喜打了個寒顫,抬頭狠狠瞪他:「周景琛,你有病啊!」

  「是,我就是有病。」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自嘲,「你從小不就知道嗎?」

  他將自己身上的黑色大衣脫下來,拽住她兩條胳膊將她整個人塞進去。

  挺括質感的大衣溫暖地包裹在她身上,殘留著屬於成熟男人清冽的松木香還有他身體的餘溫。

  大衣長及小腿,比宋向霖那件還要大,襯得她愈發嬌小。

  聞喜氣得想脫下來,手腕卻被他牢牢攥住,動彈不得。

  「你們是不是在戀愛?」他眉峰凝著,望向她巴掌大的小臉。

  一股濃烈的醋意翻湧著往喉腔涌,他幾乎咬牙切齒,「你跟宋向霖這麼多年一直都有聯繫?你從來不跟我聯繫,卻跟他一直保持聯繫?」

  「不關你的事。」聞喜小臉執拗。


  全世界她最討厭的人就是周景琛,她就是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

  「不關我的事?」周景琛攥緊拳頭,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帶來強烈的壓迫感。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嘶吼,帶著多年被拋棄的委屈,字字句句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睡一間房,躺過一個被窩,每天一起上學放學,一起吃飯一起玩。你一個眼神,我就知道你想幹什麼。從小到大,你的內褲都是我幫你洗的,你第一次來月經,弄髒的床單也是我親手搓乾淨的。聞喜,這句話,你怎麼說得出口?」

  周景琛素來沉默內斂,鮮少一次性說這麼多。

  聞喜被他嗆得語塞,臉頰被那些直白的話勾起回憶,燙得微紅,別過小臉執拗地不看他,冷硬道:「你別提以前。」

  「憑什麼不能提?你找我練習接吻,你主動親我,說親就親,親完不負責任就罷了,直接斷聯七年,讓我滿世界找。你能跟宋向霖聯繫,為什麼不跟我聯繫?我和你朝夕相處的關係還比不上你跟他的嗎?」

  他眼底控制不住地濕潤了,黑眸緊緊鎖住她,聲音哽咽:「我在你心裡到底是什麼?是一隻你可以隨意玩弄丟棄的狗嗎?」

  聞喜拗起下巴,嘴唇顫抖,聲線涼涼:「對,在我眼裡你就是一條狗,從來沒把你當人。我想親你就親了,不需要負什麼責。想走就走了,不需要對你有任何交代。你的作用就是陪我玩陪我消遣,我玩膩了,不樂意看到你了,你就滾遠點知道嗎?」

  她似乎恢復到從前的大小姐神態,驕矜的,倨傲的。輕輕咬著唇瓣,漂亮的臉明皙動人,牙尖嘴利吐出的話比凜冽寒風還要刺骨。

  周景琛喜歡她這副樣子,她只要願意對他說一長段話就是好的,甭管罵他還是什麼,總之都比沉默好。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她的性格,她骨子裡的驕傲和倔強,總是令自己說出些口不對心的話。

  她就是在故意激怒他,讓他離她遠點。

  他不會上當。

  「是你的狗你就養下去啊。」他嘶啞低吼。

  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眼底的紅絲幾乎要滲出來。

  「我從小就跟在你屁股後面,為你兜底,被你欺負,呼之即來揮之即去,高興了牽我的手,不高興了把我晾在一旁。你說我是狗,我認。可是,哪有主人把狗丟棄七年?好不容易見面了還要趕他走......」

  「聞喜,你有點責任心吧。」

  女人愣住,微張著紅唇看著他,腦子一團亂麻。

  周景琛握了握拳,漆黑銳利的眼眸直盯著她:

  「你昨天跟我說的那些話,十句有十一句都是假的。既然你不肯說實話,我會自己查清楚。」

  冷風裹著雪沫呼嘯著從兩人身邊刮過,世界喧囂又寂靜。

  「還有,」他高大身軀微微俯下,湊近她,眼眸半眯,抬起修長手指憐愛地輕輕揉了揉她凍得發紅的耳垂,嗓音低啞晦澀:

  「姐姐,別想再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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