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我不稀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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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倆人一夜無話,一夜無眠。

  一個想趕快長大,學有所成,成為能獨當一面的成年人;一個想時光倒流,回到小時候,那時候無憂無慮,亦沒有分離。

  翌日,聞喜一早就出門了,她去了姜小雅家,這是她逃避一些事情時慣常用的方法:離開,不看,不見,不聽。

  她知道,周景琛的父母還要在這邊住幾天,暫時不會走。

  床上倆女孩一起翻著雜誌,姜小雅在聽完聞喜的話後差點蹦起來:「啊?原來周景琛有父母啊!」

  「挺好的,我們都以為他沒爸沒媽呢。你應該為他感到高興啊,聞喜。」

  「而且,你的臥室以後不用跟他共享了,你自己一個人睡那麼大一間不開心嗎?以後我也能去你家蹭住了。」

  沒一句話講在點子上。

  聞喜越聽她說越心煩,她耷拉著眉毛,很不開心。

  姜小雅送聞喜離開,兩個女孩站在巷子拐角處,風將裙擺輕輕掀起。

  「聞喜,你是不是不太開心啊?」

  「有嗎?」

  「你今天都沒怎麼說話。」

  姜小雅試探地問:「聞喜,你......該不會是喜歡周景琛吧?所以才這麼捨不得他。」

  「怎麼可能?」聞喜抬頭,看著她,「我們之間不是那種亂七八糟的。」

  聞喜直坦坦道:「我們倆從小一同長大,幹什麼事都一起。就算一條狗養久了,突然要離開,捨不得也是正常的吧。」何況對方是個人。

  雖然這話形容的不大好聽,可是聞喜想表達的大抵就是這個意思。她接受不了周景琛乍一下要離開的事實。

  她跟周景琛從小就沒分開過,倆人小時候坐一個澡盆兒洗澡,她還玩過他的小麻雀,她知道他身上哪裡有顆痣,他知道她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倆人好得穿一條褲子,好到睡一個被窩。

  他要是走了,誰幫自己收拾床鋪,誰伺候自己呢?誰幫自己挑蔥花,誰幫自己穿襪子穿鞋呢?誰幫自己洗小褲衩呢?

  她心情不爽朝誰發泄呢?還有,暑假媽媽還打算帶著她去鄉下玩,晚上她一個人不敢去上廁所怎麼辦呢?

  想到這兒,聞喜眼眶酸脹酸脹的。

  她覺得姜小雅說的話玷污了她和周景琛之間的關係,在她心裡,她和周景琛的關係是比普通姐弟還要好百倍千倍的。

  他知道她所有的糗事,他們見過彼此全部的樣子,他們知道彼此的秘密和心事,這種感情比親情還要深,凌駕於所有感情之上。

  「你真的不喜歡周景琛嗎?」姜小雅似乎不大相信她的話,又問了一遍。

  「不喜歡不喜歡不喜歡!」聞喜脾氣急躁,聲音很大,「我怎麼可能喜歡他呢?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感情很深厚,總之不是你想的那樣。他是我弟弟呀,你會喜歡你哥嗎?」

  「好吧,」姜小雅拍拍她的脊背,說:「我理解你,聞喜,說實在的,我哥當初離開家去上大學的時候我一開始也不習慣呢。」

  距離兩人不遠的巷子拐角處,站在牆影下的少年繃緊嘴唇,渾身像是掉進了冰窟窿里,大腦一片空白,想要離開,四肢卻像是扎在了地上,挪動不了半步。

  他撐著拐杖無力地依靠在牆邊,斂斂眸子,失望地低下頭。

  直面真相總是令人萬念俱灰。

  -

  家裡很熱鬧,聞喜推院門進去的時候,發現周景琛的父母已經來了。

  他們給聞喜買了一個超大的玩偶,毛絨絨的,還給她買了一套裙子,提來了許多禮品。

  周景琛的父母好像很有錢,聞喜從大人聊天的隻言片語里知道他父母一個從政一個從商。

  那位叫陸媛媛的女人眉眼溫柔,左手拉著周景琛,右手拉著向芹,感謝的話說個不停。

  向芹掏出相冊,給她看周景琛小時候的照片,那女人看著看著又哭了。

  周景琛的父親和聞志庭一起站在窗邊抽菸,兩個男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見聞喜回來,那女人又上前抱了抱她,捧住她的臉說:「謝謝你這麼多年幫我照顧澤逸。」

  澤逸,是周景琛原本的名字,他的父母都姓陸,在他還未出生前就起好了名字叫陸澤逸。

  聞喜覺得這個名字不好聽,還是爸爸給他起的景琛好聽。

  她捏緊了黃裙子一角,看了眼周景琛,這次,他垂著頭,沒看她。

  -

  兩天後,周景琛的父母打算啟程回家。

  周景琛的奶奶身體不好,聽說找到孫子了,情緒激動進了醫院。

  家裡人怕她老人出事,趕忙讓兩口子帶著周景琛回去給老太太看看自己親孫子。

  那天雲很低,窗台上的花草都鬱悶地斂起了顏色,大地灰撲撲的一片,像是要降雨了。

  聞喜望著角落裡那個巨大的玩偶娃娃,有種想把它扔了的衝動。她不要。不稀罕。

  院門外的小轎車已經發動,發出沉沉的轟鳴聲,向芹朝屋裡喊:「聞喜,聞喜,你不來送送景琛嗎?」

  聞喜沒回應,她趴在床上,頭埋在枕頭裡,胸腔一股股地往上涌著酸水,苦澀的,哽在她的咽喉。

  姜小雅說她哥哥第一次出遠門上大學時,她哭了。聞喜此刻也有點想哭,她養的小狗成了別人家的,要跟別人走了。

  「聞喜。」

  臥室門被推開,周景琛穿著他父母給他買的嶄新的衣服,腋下撐著拐杖,站在那兒。

  少年身形挺拔,一件白襯衫,一條淺色牛仔褲,耐克球鞋,能看出來價值不菲,一身裝扮襯得他矜貴而清雋。

  他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攤開手掌,遞給她一個自己親手刻的木雕——

  那是一對小孩兒,女孩胖乎乎,圓臉,男孩清瘦,兩人手牽手坐在凳子上。

  是按照客廳牆壁上那幅童年的照片刻的,栩栩如生,神態精緻得簡直和真人一個模子。

  「這個送給你。」

  少年垂眼注視著她,女孩髮絲柔軟,側臉精巧柔和,眼睛有點紅,像個小兔子。

  見她沒有要接的意思,周景琛輕輕把那木雕放在她枕邊,微微俯下身子,聲音細微而破碎:

  「我會給你打電話的,好嗎?」

  聞喜背過身,看向牆壁,咽喉像卡了個木頭塊兒般窒澀,堵得說不出話。

  外面轎車的轟鳴聲更響了,傳來大人催促的聲音。

  周景琛望著女孩倔強的背影,嘆了口氣,撐著拐杖向門外走,還沒走出去,突然傳來「啪——」地一聲,那個木雕砸在他的腳邊,滾了好幾圈。

  周景琛一怔,停住步子,唇瓣緊緊地抿著,心底難受又刺痛。

  如果是瓷的,恐怕早就摔碎了。

  「我不稀罕,周景琛,我不稀罕你,也不稀罕你的東西。」聞喜的聲音帶著點沙啞和哽咽,還有幾絲倔強。

  她說,周景琛,我不稀罕你,也不稀罕你的東西。

  少年輕咬下唇,眼底登時暈開一潭水,心臟跟著這句話一起溺斃在那深潭中,他攥了攥拐杖,十分苦澀地咽了口唾沫。

  俯身,將那個小木雕撿起來,放在了門口的斗柜上。

  他最後看一眼床上的女孩,走出去,臥室門關上了。

  過了會兒,汽車駛離的聲音響起,再然後,是聞志庭和向芹站在院子裡說話的聲音,再沒別的。

  床上趴著的女孩忽然肩膀顫抖起來,細碎的嗚咽聲蔓延在房間裡。

  她抿著唇,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滾下來,頭埋在枕頭上,委屈難受得要命。

  聞喜發誓,她再也不會理周景琛了,她不會接他的電話,以後,永遠,都不再跟周景琛說話了。

  他就是個白眼狼,是條最沒良心的狗,巷子口的大黃都比他好。

  對他好不如對大黃好,她每日離開家去上學,大黃還知道過來舐舐她的褲腳。而他說走就走,有錢的爹媽一來,就跟他們坐上小汽車走了,決絕,冰冷,沒良心。

  向芹悄悄把門開了條縫,瞅見縮在床上那團小身影一抖一抖的,她又輕輕將門帶上,轉身用口型對丈夫說:「哭啦。」

  聞志庭輕嘆:「這倆孩子,從小一起長大,形影不離這麼多年,親姐弟似的,能不哭嗎?」

  -

  周景琛走之前去爺爺墳前告別,鄭重磕了三個頭。

  小汽車駛向省道,道旁的樹是站了許多年的,說不清是白楊還是鑽天楊,只知道樹幹都繃得筆直,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


  車裡,他的手被身旁的女人握著,對方滿眼都是自己失而復得的兒子,越看越高興。

  少年脊背繃直,頗不自在地坐得筆挺,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速掠過的景物,腦海中亂糟糟,全是同一個人的模樣。

  高興的,委屈的,痛哭的,噘嘴的,蠻不講理的,刁蠻的,還有那對狡黠而潔白的小虎牙。

  「小狗,幫我穿襪子!」

  「乖,叫姐姐。」

  「好癢,給我背上撓撓!」

  「周景琛,我跟你一刀兩斷!」

  「周景琛,你的零花錢給我!」

  「吃雪糕嗎?給我嘗嘗你的。」

  「你想跟我和好嗎?」

  .......

  車窗外的景物愈來愈陌生,陌生的車,陌生的人,陌生的味道......

  周景琛堅毅的面龐清晰浮現在車窗上,眼底孤寂,冷冷清清似潭水。

  不一會兒,潭水上方起了層濕潤的大霧,眼前的一切景致都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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