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人心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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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最後一道遁光消失在天際,黑雲坊市上空重歸平靜,唯余那凝厚的防禦光罩依舊靜靜流轉。

  但坊市之內,卻陷入了一種比出征前的肅殺更加微妙、更加令人不安的沉寂。

  起初,這份沉寂中還帶著幾分壯懷激烈的餘韻。

  觀景台上,不少修士依舊激動地討論著剛才的壯觀景象,猜測著前線可能發生的戰鬥,言語間充滿了對勝利的憧憬。

  「胡老祖神威蓋世,又有四位老祖助陣,此戰定能蕩平魔氛!」

  「我流雲宗數百年底蘊,豈是血煞教那等宵小能撼動?」

  「聽說那孟馮墨雖強,但早年受過暗傷,根基不穩,絕非胡老祖對手!」

  樂觀的情緒像一層薄薄的糖衣,暫時包裹住了大多數人的心。

  李成傑沒有參與這些議論。他默默走下觀景台,回到煉丹室。鄧新田已經交割完丹藥返回,正有些心神不寧地擦拭著丹爐。

  「師叔……」鄧新田欲言又止。

  「做事。」李成傑打斷他,聲音平靜無波,「把明日要用的『血晶草』和『玉髓枝』提前處理好,研磨成粉,過三次細篩。」

  「是。」鄧新田不敢多問,連忙應下,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藥材上。

  李成傑則走到窗邊,看似眺望遠方,實則《玄光鑒》圓滿境界的神識,如同無形的漣漪,以遠超普通築基修士的精細度和覆蓋範圍,悄然向外擴散。

  李成傑「看」到工坊區內,其他丹師和助手們陸續返回各自丹室卻無心煉丹,臉上的興奮漸漸被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取代。

  黑雲坊市的一處不起眼的小巷。

  范志勇那高亢的「遺憾」聲調已經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略顯焦躁的、對著陣盤念念有詞的嘀咕:「這『離火位』的靈力流轉怎麼快了半分……戍土位的節點也有些大……大陣全開,消耗太大了,這……」

  范志勇「感」到坊市各處,巡邏修士的腳步比平時更加急促,執法弟子的目光更加銳利。

  一些重要的路口、倉庫、陣法節點附近,隱藏的暗哨明顯增加了。

  空氣仿佛凝固了,連地火口那持續不斷的燃燒聲,似乎都變得格外清晰刺耳。

  午時。

  胡青凌老祖突然運轉靈力強大的實力對黑雲坊市的眾人覆蓋說道:「前線戰事已啟,胡海南老祖正率眾與敵鏖戰。坊市一切如常,各司其職,嚴禁散布謠言,嚴禁擅離職守,違令者嚴懲不貸。」

  內容簡短、官方,帶著金丹修士特有的不容置疑。

  這像是一顆定心丸,讓不少惶惶不安的心暫時安定下來。

  「看,老祖們都說了,前線正在打,沒事!」

  「就是,金丹大戰哪有那麼快結束?才半天而已。」

  「都散了散了,回去幹活!別給老祖們添亂!」

  表面上的秩序,似乎恢復了。

  李成傑的煉丹室內,鄧新田研磨藥粉的手,開始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鄧新田忍不住再次抬頭,看向窗前那道始終平靜的背影。

  李成傑沒有回頭,卻仿佛腦後長了眼睛:「心不定,藥性則雜。你若靜不下來,便出去打坐兩個時辰。」

  鄧新田臉一紅,深吸幾口氣,竭力平復心緒。

  這時,煉丹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鄧新田看向李成傑,見師叔微微點頭,才過去關閉陣法,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范志勇。這位陣法師此刻全然沒了早晨那副「痛失良機」的激昂模樣,臉色有些發白,眼神遊移不定。

  「范師伯?」鄧新田認得他。

  「李師弟在嗎?范某……有事請教。」范志勇聲音乾澀,目光越過鄧新田,看向室內的李成傑。

  李成傑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范師兄請進。」

  范志勇快步走進來,反手就布下一個簡單的隔音禁制——雖然遠不如李成傑自己布置的精妙,但也顯示了他的急切。

  「李師弟,」范志勇壓低聲音,語速很快,「你……你有沒有覺得,坊市的大陣,有點不對勁?」

  李成傑眼神微動:「范師兄何出此言?大陣不是運轉正常嗎?」


  「正常?只是表面正常!」范志勇臉上露出一絲苦笑,甚至帶著點驚惶,「我是陣法師,我看得出來!整個『九宮流雲大陣』的靈力輸出,比預期高了至少兩成!尤其是防禦強度和神識屏蔽效果,一直在緩慢提升!」

  范志勇舔了舔嘴唇:「這說明什麼?說明坐鎮陣眼的老祖們,在持續不斷地給大陣『加強』!他們在防備什麼?如果前線一切順利,需要如此緊張地防備後方坊市嗎?」

  范志勇越說越激動。

  李成傑靜靜地聽著,沒有立刻回應。

  范志勇的觀察,與李成傑用《玄光鑒》神識感知到的一些細微異常,有部分吻合。

  大陣的「緊張感」確實在增加,一些邊緣區域的靈力流轉也偶爾會有不自然的加快。

  「范師兄是二階陣法師,既有所察,為何不向上稟報?」李成傑問。

  「稟報?我敢嗎?」范志勇臉上血色更少,「胡青凌老祖坐鎮,他老人家會看不出來?他沒說,就是要麼覺得問題不大,要麼……!我這時候跳出去說大陣有問題,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范志勇抓住李成傑的衣袖,聲音帶著懇求:「李師弟,咱們都是手藝人,跟那些打打殺殺的修士不一樣!我就想求個安穩!你說……咱們要不要……早做點準備?」

  「準備什麼?」李成傑不動聲色。

  「比如……比如多備點丹藥,尤其是療傷和恢復靈力的!再比如,弄清楚工坊區有沒有比較隱秘的、通往外面的應急通道?或者,萬一……萬一坊市真的守不住,咱們往哪個方向撤比較安全?」范志勇終於說出了真正的來意,他不僅是來分享疑慮的,更是來尋求「同盟」和「退路」的。

  李成傑看著范志勇眼中那抹毫不掩飾的恐懼,心中瞭然。

  這才是亂世之中,絕大多數普通修士最真實的心態。

  什麼宗門大義,什麼斬妖除魔,在生死面前,往往都要讓位於最原始的求生欲。

  「范師兄,」李成傑緩緩抽回衣袖,語氣依舊平靜,「你的擔憂,我理解。但此時妄動,恐惹禍端。坊市有金丹老祖坐鎮,有大陣守護,遠比外界安全。至于丹藥,我自會按需煉製。應急通道?若有,也必是宗門機密,豈是你我能探知?安心做好分內事,靜待前線消息,方為上策。」

  這番話,四平八穩,滴水不漏,既沒有答應范志勇任何事,也沒有駁斥他的恐懼,只是將一切都推給了「宗門安排」和「靜觀其變」。

  范志勇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到李成傑那雙平靜得近乎冷漠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范志勇知道,從這位李師弟這裡,得不到他想要的「保證」或「計劃」了。

  「唉……李師弟說得是,是范某心亂了。」范志勇頹然一嘆,撤了隔音禁制,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鄧新田關上門,看向李成傑,眼神中也充滿了疑問。

  李成傑卻只是對他搖了搖頭,示意他繼續做事。

  有些話,不能對鄧新田說,更不能對范志勇說。

  范志勇的觀察和猜測,很可能是對的。

  大陣的異常,胡青凌老祖的沉默,前線消息的斷絕……這一切都指向一個可能——局勢,並不像表面上那麼樂觀,甚至可能相當糟糕。

  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慌亂。

  胡青凌老祖坐鎮坊市,以金丹修士的修為和掌控力,若真到了危急關頭,必然會有安排。

  現在任何自作聰明的「準備」或「逃跑」,都可能在第一時間被當作「動搖軍心」或「臨陣脫逃」處理掉。

  那灘廣場中央的血色凹陷,就是最好的警告。

  「等。」李成傑心中默念。

  等前線確切的消息。

  等胡青凌老祖下一步的指令。

  在絕對的強者意志面前,弱者最好的選擇,就是保持安靜,並在安靜中,為自己爭取那一線稍縱即逝的生機。

  夜幕,再次降臨。

  距離胡海南老祖率軍出征,已經過去整整一天。

  坊市華燈璀璨,陣法光芒依舊。

  但那份令人窒息的沉默,如同不斷上漲的潮水,已經淹沒了大部分人的樂觀。

  沒有捷報。

  沒有噩耗。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與寂靜。

  偶爾有靈光傳訊從遠方射入坊市核心區域,立刻會被執法弟子引導至特定地點,內容絕不外泄。

  越是如此,猜測與恐懼便滋長得越快。

  「一天了……一點消息都沒有……」

  「就算是大戰,也會有階段性戰報傳回鼓舞士氣……」

  「會不會……已經……」

  「閉嘴!你想進執法堂嗎?!」

  壓抑的對話在陰影中進行。

  李成傑站在煉丹室窗前,手中把玩著一枚剛剛煉製好的「回氣丹」,丹藥圓潤,丹香內斂,品質極佳。

  但李成傑的目光,卻穿透夜色,仿佛看到了那遙遠黑雲山脈深處,可能正在發生的慘烈景象。

  五位金丹,三百築基,兩千鍊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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