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中場鬥法
皇馬更衣室里，安切洛蒂關上了門。
門外的噓聲和歌聲被隔絕了大半，只剩下隱隱的嗡鳴，像遠處傳來的悶雷。
義大利人站在戰術板前，沉默了將近半分鐘。
他的西裝外套已經脫掉了，白襯衫的袖子卷到了肘關節以上，領帶鬆開了兩指寬的縫隙。
他的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在更衣室的白熾燈下泛著微光。
他沒有看戰術板。他在看他的球員們。
拉莫斯坐在最前排，雙手撐著膝蓋，頭低著，呼吸粗重。
瓦拉內靠在自己的柜子上，用毛巾捂著臉。
卡塞米羅的球衣從領口到下擺撕開了一道口子——是上半場和托雷斯爭搶時扯破的。
莫德里奇在喝水，喉嚨每動一下都顯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麼東西連同水一起咽下去。
C羅坐在角落裡，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盯著對面的牆壁，眼神里有一種被壓制住的暴躁。
林凡坐在C羅旁邊，正在用毛巾擦右腳球襪上滲出的那一小片暗紅色。
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被人看到。
但安切洛蒂看到了。義大利人的目光在林凡的腳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了。
他知道那個位置是什麼——水泡，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破了的水泡。
但林凡沒有叫隊醫，這意味著他自己判斷還能跑。安切洛蒂相信他的判斷。
「上半場，」安切洛蒂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更衣室里每一個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我們進了兩個球。一個是世界波，一個是世界級的助攻。這兩個球，換做任何一支球隊的任何一條防線，都會被我們打穿。」
他停頓了一下，拿起馬克筆，在戰術板上寫了兩個數字：2和2。
「但我們也丟了兩個球。兩個角球。」
他在「2」下面用力地畫了兩條線。
「西蒙尼的球隊，最擅長的就是定位球。
他們不靠控球，不靠反擊，就靠定位球和角球。
這是他們的生命線。我們在賽前強調過這一點。
錄像看了，戰術練了，每個人的盯防目標都分配了。
但上半場的角球防守，我們給了他們——給了他們五次角球，轉化了兩次。」
拉莫斯抬起頭。「第二個角球，薩維奇的頭球，是我漏的人。」
安切洛蒂看著他，沉默了兩秒鐘。「塞爾吉奧，你是隊長。你的頭球解圍能力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但角球防守不是靠一個人——是靠所有人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盯防目標。如果你的目標跑掉了，你得追上去。如果你追不上，你得喊隊友補位。如果你喊了沒人應，你得自己想辦法。」
他掃視了一圈更衣室，「總而言之——不能有人在禁區里無人盯防。在卡爾德隆，任何一秒鐘的走神都會被懲罰。上半場我們被懲罰了兩次。下半場，不能再有第三次。」
他放下馬克筆，走到戰術板的正中央，把代表馬競的兩個磁貼移到皇馬的半場。
「下半場，馬競會繼續用高強度逼搶來對付我們。西蒙尼不會滿足於平局——在卡爾德隆，他會想要贏。所以下半場的開局會非常兇險。前十五分鐘，他們會像瘋了一樣撲上來。加比的逼搶會更加兇狠，科克的長傳會更加頻繁，卡拉斯科會在左路不斷地衝擊卡瓦哈爾。」
他看了一眼卡瓦哈爾。西班牙右後衛用力點了點頭，額頭上還帶著上半場被菲利佩撞出來的紅印。
「我們的應對方式很簡單。」安切洛蒂在戰術板上畫了一條從右路斜插中路的箭頭，「林，下半場你多往中路靠。上半場你在右路牽制了加比和薩烏爾兩個人，做得很好。但下半場我需要你在中路接球——在加比和薩烏爾之間，在他們四個人組成的防線中間那個縫隙里接球。那個位置，是馬競整個防守體系最脆弱的地方。」
林凡放下毛巾，點了點頭。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已經告訴了安切洛蒂他聽懂了。
那個縫隙——中場線和後衛線之間的十米區域——是馬競防守的生命線。
只要有人能在那個位置接球轉身，馬競的整條防線就會被迫做出選擇：要麼壓上來，要麼退下去。
無論他們選哪一個，都會製造出空檔。
「克里斯蒂亞諾，」安切洛蒂轉向C羅，「下半場你的位置往前推十米。上半場你回撤太多，被戈丁和薩維奇夾在中間，拿球的空間太小。下半場你就在越位線上游弋，等林在中路的傳球。戈丁的速度不快，薩維奇的轉身比較慢——只要林的傳球到位，你的啟動就能甩開他們。」
C羅從角落裡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明白。」
「卡里姆，」安切洛蒂看著本澤馬，「你下半場多往右路拉邊，把薩維奇帶出禁區。如果薩維奇跟著你出來，C羅就單挑戈丁。如果薩維奇不出來，你就在右路和卡瓦哈爾做配合，從邊路打開缺口。」
本澤馬用毛巾擦了擦臉，點頭。
安切洛蒂最後看著全隊。他的聲音忽然變輕了，但每一個單詞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下半場，我們會有更多的進球。我不懷疑這一點。因為我們的進攻足夠強大，因為馬競的防守不可能在九十分鐘內完全鎖死我們。但我們需要的不只是更多的進球——我們需要的是專注。在定位球防守上的專注。在每一個角球、每一個任意球、每一個界外球上的專注。在卡爾德隆，馬競不需要控球率，不需要射門次數，他們只需要我們的一個小失誤。而我們的失誤，上半場給了他們兩次。」
他頓了頓。
「你們知道卡爾德隆明年就要拆了。西蒙尼的球隊會把今天當成他們在這座球場最後一次對陣皇馬。他們會用命來拼。用命。你們每一個人走出去，面對的將不止是十一個球員——是五萬四千人。五萬四千個把這場比賽當成戰爭的馬競球迷。」
他推開更衣室的門。走廊里的嗡鳴聲瞬間放大，遠處南看台的歌聲像遠處傳來的戰鼓。
「所以，下半場——」安切洛蒂轉過身，看著他的球員們，眼睛裡的某種東西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體，「不要只是贏下這場比賽。讓他們記住你們。」
與此同時，走廊另一端的馬競更衣室里，西蒙尼正站在房間正中央。
他的黑色西裝外套已經脫了，黑色襯衫的袖子卷到了肘關節，領帶還在，但歪到了一邊。
他的頭髮是濕的——不是汗，是他剛才用手捧水沖了一下頭，讓自己的頭腦保持清醒。
他沒有戰術板。馬競的更衣室里有戰術板，但西蒙尼沒用。他用的是另外的東西。
牆上掛著一面屏幕，上面正在播放一段視頻。
不是皇馬的比賽錄像——是馬競球迷在卡爾德隆球場外迎接球隊大巴的畫面。
從下午三點開始，數千名球迷在球場外排成了兩道紅色的人牆，煙霧彈的紅白色濃煙瀰漫在整條街道上。
球迷們拍打著大巴的玻璃，用沙啞的嗓子唱著隊歌。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舉著一塊自製的紙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西班牙語寫著：「替我踢一場——我太老了，但我的心還在。」
視頻放完了。西蒙尼按下暫停鍵，屏幕定格在那個老人舉著的紙牌上。
他轉過身，看著他的球員們。更衣室里安靜得能聽到每個人的呼吸聲。
加比坐在最前排，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眼睛盯著屏幕上的那塊紙牌。
戈丁靠在柜子上，雙手抱胸，下巴的肌肉繃得很緊。
托雷斯低著頭，用毛巾捂著後頸，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不是緊張，是某種更原始的情緒。
「上半場，」西蒙尼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過鐵皮，「我們兩次落後，兩次扳平。這不是運氣。這是DNA。這是馬競的DNA。任何時候，在任何球場，面對任何對手，我們都不會倒下。但扳平不夠。在卡爾德隆，扳平是不夠的。」
他走到加比面前，雙手抓住馬競隊長的肩膀，把他從座位上拉起來。
「加比，你上半場拿到了一張黃牌。下半場，你還會繼續鏟球嗎？」
「會。」加比毫不猶豫。他的聲音不高，但斬釘截鐵。
西蒙尼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兩秒鐘，然後鬆開手，走到戈丁面前。
「戈丁，你上半場和拉莫斯爭頂了七次，贏了四次，輸了三次。下半場，你還能贏幾次？」
「全部。」戈丁說。他不是在發誓，他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西蒙尼笑了。那是一種野獸般的笑容，牙齒全都露了出來，但眼睛裡沒有笑意，只有某種燃燒著的、近乎瘋狂的東西。
「那個華國人，」他說，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更衣室里每一個人都屏住了呼吸在聽，「他上半場進了一個世界波，送了一個助攻。我不想否認——他很強。他是我見過的最強的十九歲球員。但他是人。他也會累，也會疼，也會在第二個丟球之後有那麼一秒鐘的沮喪。下半場——加比，薩烏爾，你們繼續盯他。不要讓他轉身。不要讓他舒服地拿球。不給他思考的時間，不給他觀察的空間。他不是一台機器。他是人。我們要讓他知道，在卡爾德隆，九十分鐘就像九個小時。」
他走到戰術板前，終於拿起了馬克筆。他在皇馬半場的左側畫了一個圈。
「下半場，我們的進攻重心放在右路——不對，放在卡瓦哈爾身上。」
球員們愣了一下。卡拉斯科上半場在左路把卡瓦哈爾折騰得夠嗆，所有人都以為馬競會繼續打左路。
「不是左路。是卡瓦哈爾。卡瓦哈爾上半場拿到了一張黃牌——他在第29分鐘對菲利佩的犯規，裁判已經盯上他了。下半場，科克，你的長傳多往卡瓦哈爾身後打。卡拉斯科，你就在他身邊游弋，一拿到球就突他。他不敢犯規——再犯規就是第二張黃牌，他會被罰下去。而安切洛蒂沒有右後衛的替補可用。納喬已經在中後衛位置上了。如果卡瓦哈爾被罰下，皇馬的右路就會變成一個巨大的窟窿。」
加比的眼睛亮了。這是一個非常精準的戰術破局點——利用對手的黃牌劣勢，用持續的壓力迫使對手要麼被突破，要麼犯規被罰下。
「薩烏爾，」西蒙尼繼續，「下半場你的位置往前推。上半場你大部分時間都在協助加比防守林凡，下半場我需要你更多地參與進攻。在角球和定位球中，你從後點衝進來爭頂。戈丁吸引拉莫斯的注意力，薩維奇擋人，你在後點搶第三落點。皇馬的定位球防守有漏洞——他們太依賴拉莫斯的指揮，其他人在禁區里盯人不緊。我們已經從角球上進了兩個球。下半場，第三個。」
薩烏爾用力點頭。
西蒙尼放下馬克筆，看著全隊。牆上的鐘顯示距離下半場開始還有三分鐘。更衣室里的空氣變得很稠，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壓縮了。
「最後一件事。」西蒙尼的聲音忽然變輕了，但每一個單詞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石頭上，「很多人說明年卡爾德隆拆了之後，馬競會變得不一樣。會有新的球場，新的設施，新的商業收入。也許吧。但這座球場——這座角斗場——它是馬競的靈魂。五十年來，每一個穿上這件紅白球衣的人，都在這裡戰鬥過。阿拉貢內斯在這裡踢過球，富特雷在這裡奔跑過，托雷斯在這裡成為傳奇。」
他看著托雷斯。西班牙前鋒的眼眶微微泛紅。
「今天，可能是卡爾德隆最後一次見證馬德里德比。等到明年這個時候，德比會在新球場進行。草坪是新的，看台是新的，一切都是新的。但今天——今天還是舊的。今天還有五萬四千人在這座老球場的看台上。他們不是來看你們踢球的，他們是來看你們戰鬥的。」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像一把被猛然拔出的劍。
「所以，走出去。讓皇馬知道——在卡爾德隆，沒有人可以舒舒服服地帶走三分！」
球員們幾乎是同時站起來的。十一個人，加上替補席上的七個人，所有人都站得筆直。
加比帶頭，用力拍了拍胸口，其他人跟著拍。
砰砰砰的聲音在更衣室里迴蕩，像是戰鼓。然後他們走出更衣室，走進球員通道。
門外的噓聲和歌聲被隔絕了大半，只剩下隱隱的嗡鳴，像遠處傳來的悶雷。
義大利人站在戰術板前，沉默了將近半分鐘。
他的西裝外套已經脫掉了，白襯衫的袖子卷到了肘關節以上，領帶鬆開了兩指寬的縫隙。
他的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在更衣室的白熾燈下泛著微光。
他沒有看戰術板。他在看他的球員們。
拉莫斯坐在最前排，雙手撐著膝蓋，頭低著，呼吸粗重。
瓦拉內靠在自己的柜子上，用毛巾捂著臉。
卡塞米羅的球衣從領口到下擺撕開了一道口子——是上半場和托雷斯爭搶時扯破的。
莫德里奇在喝水，喉嚨每動一下都顯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麼東西連同水一起咽下去。
C羅坐在角落裡，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盯著對面的牆壁，眼神里有一種被壓制住的暴躁。
林凡坐在C羅旁邊，正在用毛巾擦右腳球襪上滲出的那一小片暗紅色。
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被人看到。
但安切洛蒂看到了。義大利人的目光在林凡的腳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了。
他知道那個位置是什麼——水泡，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破了的水泡。
但林凡沒有叫隊醫，這意味著他自己判斷還能跑。安切洛蒂相信他的判斷。
「上半場，」安切洛蒂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更衣室里每一個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我們進了兩個球。一個是世界波，一個是世界級的助攻。這兩個球，換做任何一支球隊的任何一條防線，都會被我們打穿。」
他停頓了一下，拿起馬克筆，在戰術板上寫了兩個數字：2和2。
「但我們也丟了兩個球。兩個角球。」
他在「2」下面用力地畫了兩條線。
「西蒙尼的球隊，最擅長的就是定位球。
他們不靠控球，不靠反擊，就靠定位球和角球。
這是他們的生命線。我們在賽前強調過這一點。
錄像看了，戰術練了，每個人的盯防目標都分配了。
但上半場的角球防守，我們給了他們——給了他們五次角球，轉化了兩次。」
拉莫斯抬起頭。「第二個角球，薩維奇的頭球，是我漏的人。」
安切洛蒂看著他，沉默了兩秒鐘。「塞爾吉奧，你是隊長。你的頭球解圍能力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但角球防守不是靠一個人——是靠所有人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盯防目標。如果你的目標跑掉了，你得追上去。如果你追不上，你得喊隊友補位。如果你喊了沒人應，你得自己想辦法。」
他掃視了一圈更衣室，「總而言之——不能有人在禁區里無人盯防。在卡爾德隆，任何一秒鐘的走神都會被懲罰。上半場我們被懲罰了兩次。下半場，不能再有第三次。」
他放下馬克筆，走到戰術板的正中央，把代表馬競的兩個磁貼移到皇馬的半場。
「下半場，馬競會繼續用高強度逼搶來對付我們。西蒙尼不會滿足於平局——在卡爾德隆，他會想要贏。所以下半場的開局會非常兇險。前十五分鐘，他們會像瘋了一樣撲上來。加比的逼搶會更加兇狠，科克的長傳會更加頻繁，卡拉斯科會在左路不斷地衝擊卡瓦哈爾。」
他看了一眼卡瓦哈爾。西班牙右後衛用力點了點頭，額頭上還帶著上半場被菲利佩撞出來的紅印。
「我們的應對方式很簡單。」安切洛蒂在戰術板上畫了一條從右路斜插中路的箭頭，「林，下半場你多往中路靠。上半場你在右路牽制了加比和薩烏爾兩個人，做得很好。但下半場我需要你在中路接球——在加比和薩烏爾之間，在他們四個人組成的防線中間那個縫隙里接球。那個位置，是馬競整個防守體系最脆弱的地方。」
林凡放下毛巾，點了點頭。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已經告訴了安切洛蒂他聽懂了。
那個縫隙——中場線和後衛線之間的十米區域——是馬競防守的生命線。
只要有人能在那個位置接球轉身，馬競的整條防線就會被迫做出選擇：要麼壓上來，要麼退下去。
無論他們選哪一個，都會製造出空檔。
「克里斯蒂亞諾，」安切洛蒂轉向C羅，「下半場你的位置往前推十米。上半場你回撤太多，被戈丁和薩維奇夾在中間，拿球的空間太小。下半場你就在越位線上游弋，等林在中路的傳球。戈丁的速度不快，薩維奇的轉身比較慢——只要林的傳球到位，你的啟動就能甩開他們。」
C羅從角落裡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明白。」
「卡里姆，」安切洛蒂看著本澤馬，「你下半場多往右路拉邊，把薩維奇帶出禁區。如果薩維奇跟著你出來，C羅就單挑戈丁。如果薩維奇不出來，你就在右路和卡瓦哈爾做配合，從邊路打開缺口。」
本澤馬用毛巾擦了擦臉，點頭。
安切洛蒂最後看著全隊。他的聲音忽然變輕了，但每一個單詞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下半場，我們會有更多的進球。我不懷疑這一點。因為我們的進攻足夠強大，因為馬競的防守不可能在九十分鐘內完全鎖死我們。但我們需要的不只是更多的進球——我們需要的是專注。在定位球防守上的專注。在每一個角球、每一個任意球、每一個界外球上的專注。在卡爾德隆，馬競不需要控球率，不需要射門次數，他們只需要我們的一個小失誤。而我們的失誤，上半場給了他們兩次。」
他頓了頓。
「你們知道卡爾德隆明年就要拆了。西蒙尼的球隊會把今天當成他們在這座球場最後一次對陣皇馬。他們會用命來拼。用命。你們每一個人走出去，面對的將不止是十一個球員——是五萬四千人。五萬四千個把這場比賽當成戰爭的馬競球迷。」
他推開更衣室的門。走廊里的嗡鳴聲瞬間放大，遠處南看台的歌聲像遠處傳來的戰鼓。
「所以，下半場——」安切洛蒂轉過身，看著他的球員們，眼睛裡的某種東西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體，「不要只是贏下這場比賽。讓他們記住你們。」
與此同時，走廊另一端的馬競更衣室里，西蒙尼正站在房間正中央。
他的黑色西裝外套已經脫了，黑色襯衫的袖子卷到了肘關節，領帶還在，但歪到了一邊。
他的頭髮是濕的——不是汗，是他剛才用手捧水沖了一下頭，讓自己的頭腦保持清醒。
他沒有戰術板。馬競的更衣室里有戰術板，但西蒙尼沒用。他用的是另外的東西。
牆上掛著一面屏幕，上面正在播放一段視頻。
不是皇馬的比賽錄像——是馬競球迷在卡爾德隆球場外迎接球隊大巴的畫面。
從下午三點開始，數千名球迷在球場外排成了兩道紅色的人牆，煙霧彈的紅白色濃煙瀰漫在整條街道上。
球迷們拍打著大巴的玻璃，用沙啞的嗓子唱著隊歌。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舉著一塊自製的紙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西班牙語寫著：「替我踢一場——我太老了，但我的心還在。」
視頻放完了。西蒙尼按下暫停鍵，屏幕定格在那個老人舉著的紙牌上。
他轉過身，看著他的球員們。更衣室里安靜得能聽到每個人的呼吸聲。
加比坐在最前排，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眼睛盯著屏幕上的那塊紙牌。
戈丁靠在柜子上，雙手抱胸，下巴的肌肉繃得很緊。
托雷斯低著頭，用毛巾捂著後頸，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不是緊張，是某種更原始的情緒。
「上半場，」西蒙尼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過鐵皮，「我們兩次落後，兩次扳平。這不是運氣。這是DNA。這是馬競的DNA。任何時候，在任何球場，面對任何對手，我們都不會倒下。但扳平不夠。在卡爾德隆，扳平是不夠的。」
他走到加比面前，雙手抓住馬競隊長的肩膀，把他從座位上拉起來。
「加比，你上半場拿到了一張黃牌。下半場，你還會繼續鏟球嗎？」
「會。」加比毫不猶豫。他的聲音不高，但斬釘截鐵。
西蒙尼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兩秒鐘，然後鬆開手，走到戈丁面前。
「戈丁，你上半場和拉莫斯爭頂了七次，贏了四次，輸了三次。下半場，你還能贏幾次？」
「全部。」戈丁說。他不是在發誓，他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西蒙尼笑了。那是一種野獸般的笑容，牙齒全都露了出來，但眼睛裡沒有笑意，只有某種燃燒著的、近乎瘋狂的東西。
「那個華國人，」他說，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更衣室里每一個人都屏住了呼吸在聽，「他上半場進了一個世界波，送了一個助攻。我不想否認——他很強。他是我見過的最強的十九歲球員。但他是人。他也會累，也會疼，也會在第二個丟球之後有那麼一秒鐘的沮喪。下半場——加比，薩烏爾，你們繼續盯他。不要讓他轉身。不要讓他舒服地拿球。不給他思考的時間，不給他觀察的空間。他不是一台機器。他是人。我們要讓他知道，在卡爾德隆，九十分鐘就像九個小時。」
他走到戰術板前，終於拿起了馬克筆。他在皇馬半場的左側畫了一個圈。
「下半場，我們的進攻重心放在右路——不對，放在卡瓦哈爾身上。」
球員們愣了一下。卡拉斯科上半場在左路把卡瓦哈爾折騰得夠嗆，所有人都以為馬競會繼續打左路。
「不是左路。是卡瓦哈爾。卡瓦哈爾上半場拿到了一張黃牌——他在第29分鐘對菲利佩的犯規，裁判已經盯上他了。下半場，科克，你的長傳多往卡瓦哈爾身後打。卡拉斯科，你就在他身邊游弋，一拿到球就突他。他不敢犯規——再犯規就是第二張黃牌，他會被罰下去。而安切洛蒂沒有右後衛的替補可用。納喬已經在中後衛位置上了。如果卡瓦哈爾被罰下，皇馬的右路就會變成一個巨大的窟窿。」
加比的眼睛亮了。這是一個非常精準的戰術破局點——利用對手的黃牌劣勢，用持續的壓力迫使對手要麼被突破，要麼犯規被罰下。
「薩烏爾，」西蒙尼繼續，「下半場你的位置往前推。上半場你大部分時間都在協助加比防守林凡，下半場我需要你更多地參與進攻。在角球和定位球中，你從後點衝進來爭頂。戈丁吸引拉莫斯的注意力，薩維奇擋人，你在後點搶第三落點。皇馬的定位球防守有漏洞——他們太依賴拉莫斯的指揮，其他人在禁區里盯人不緊。我們已經從角球上進了兩個球。下半場，第三個。」
薩烏爾用力點頭。
西蒙尼放下馬克筆，看著全隊。牆上的鐘顯示距離下半場開始還有三分鐘。更衣室里的空氣變得很稠，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壓縮了。
「最後一件事。」西蒙尼的聲音忽然變輕了，但每一個單詞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石頭上，「很多人說明年卡爾德隆拆了之後，馬競會變得不一樣。會有新的球場，新的設施，新的商業收入。也許吧。但這座球場——這座角斗場——它是馬競的靈魂。五十年來，每一個穿上這件紅白球衣的人，都在這裡戰鬥過。阿拉貢內斯在這裡踢過球，富特雷在這裡奔跑過，托雷斯在這裡成為傳奇。」
他看著托雷斯。西班牙前鋒的眼眶微微泛紅。
「今天，可能是卡爾德隆最後一次見證馬德里德比。等到明年這個時候，德比會在新球場進行。草坪是新的，看台是新的，一切都是新的。但今天——今天還是舊的。今天還有五萬四千人在這座老球場的看台上。他們不是來看你們踢球的，他們是來看你們戰鬥的。」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像一把被猛然拔出的劍。
「所以，走出去。讓皇馬知道——在卡爾德隆，沒有人可以舒舒服服地帶走三分！」
球員們幾乎是同時站起來的。十一個人，加上替補席上的七個人，所有人都站得筆直。
加比帶頭，用力拍了拍胸口，其他人跟著拍。
砰砰砰的聲音在更衣室里迴蕩，像是戰鼓。然後他們走出更衣室，走進球員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