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爸爸說,沒人管我就自己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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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放好行李,在酒店大堂重新碰頭。

  安然換了一雙平底小白鞋。

  背著她那個塞滿文件的雙肩包,精神頭十足。

  張靈溪穿著早上那身白衛衣牛仔褲。

  頭髮重新紮緊了,素著一張臉乾淨利落。

  陳夜掃了兩人一眼。

  行,至少沒在房間裡打起來。

  「先吃飯,出了酒店左拐有個蘭州拉麵。」

  安然嘴巴動了動,大概想說點什麼關於「上次出差吃蒼蠅館子」的輝煌歷史。

  瞄到陳夜那張面無表情的臉,默默把話咽了回去。

  三個人走進隔壁的拉麵館。

  店面不大,六張桌子,牆上貼滿了褪色的菜單。

  安然要了一碗牛肉麵,張靈溪點了份炒飯。

  陳夜點了一碗大寬,加蛋加肉。

  面上來之前,安然從包里抽出幾張列印好的紙遞給陳夜。

  「受害方的家庭情況我查過了。

  母親趙紅梅,三十九歲,本地棉紡廠下崗工人。

  女兒林小妍,十四歲,在鎮上第二中學讀初二。」

  陳夜接過去掃了兩眼。

  張靈溪在旁邊小聲補充:「趙姐跟我說過她女兒以前成績很好的。

  一直是班上前五,出了這事之後就再也沒去上過學。」

  安然抬頭瞟了張靈溪一眼。

  欲言又止了半秒,終於只是點了點頭。

  面端上來了。

  陳夜埋頭吃麵,吃得很快。

  張靈溪扒著炒飯,時不時用勺子把盤子裡的胡蘿蔔丁挑到一邊。

  安然斯斯文文地嗦著麵條,中途抬頭看了一眼張靈溪挑食的動作。

  嘴巴又動了一下。

  這次陳夜連看都沒看她,直接開口了。

  「安然,吃你的面。」

  安然趕緊低頭。

  吃完飯出來,陳夜在路邊叫了輛網約車。

  上車的時候安然飛速拉開了副駕駛的門。

  張靈溪在後面微微頓了一步,面不改色地上了后座。

  安然坐在前面,歪過頭沖後面笑了一下。

  「靈溪姐,後面寬敞,你坐著舒服吧?」

  張靈溪也笑了。

  「挺好的,後面還能躺著呢。」

  陳夜坐在張靈溪旁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導航。

  目的地距離酒店十七公里。

  車往鎮子外面開,柏油路變成水泥路,水泥路變成黃土路。

  窗外的樓房越來越矮,田地越來越多。

  路邊偶爾經過一兩棟貼著白瓷磚的自建房,門口曬著辣椒和玉米。

  安然看著窗外,安靜了好一會兒。

  突然說了一句:「好窮啊。」

  陳夜沒吭聲。

  張靈溪也沒出聲,手指不自覺地絞了兩下衣擺。

  她想起了自己以前住的那個漏水的出租屋。

  車在一棟灰撲撲的磚瓦房前停下來。

  院子的鐵門半掩著,上面的鎖鏽得發紅。

  門口蹲著一條瘦骨嶙峋的土狗。

  看見生人來了連叫都懶得叫,只是抬了抬眼皮。

  陳夜下車,抬頭打量了一圈。

  院牆有一面塌了半截,用幾塊水泥磚胡亂壘上去頂著。

  晾衣繩上掛著兩件褪色的校服。

  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張靈溪在他身後輕輕吸了一下鼻子。

  安然攥緊了雙肩包的帶子,嘴唇抿得很緊。

  「趙姐!趙姐我是張靈溪!」張靈溪快步走到門口,揚聲喊了一句。

  屋裡傳來拖鞋踩地的聲響。

  一個瘦削的中年女人推開紗門走了出來。


  趙紅梅。

  三十九歲。

  她看起來都有五十。

  頭髮枯黃乾燥,隨意攏在腦後。

  黑眼圈重到發紫,兩頰凹陷下去,顴骨突出來的弧度能掛住筷子。

  身上穿著一件洗到看不出原色的長袖襯衣。

  她看見張靈溪,眼眶當場就紅了。

  「張……張姑娘……」

  「趙姐你別哭,我帶人來了。」

  張靈溪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握住趙紅梅的手。

  趙紅梅視線越過她,看見了後面的陳夜和安然。

  她的嘴唇抖了抖,想說什麼。

  喉嚨好像堵著一團東西,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謝謝你們……大老遠跑過來……」

  陳夜走上前。

  「趙女士,我是君誠律所的陳夜。張靈溪跟你提過我,我們進去聊。」

  四個人走進屋裡。

  客廳不大,擺設簡陋。

  一張方桌,幾把塑料凳子。

  牆角的電視機是那種老式的大屁股彩電。

  電視柜上擺著一張框了相框的照片。

  是一個梳著馬尾辮的小姑娘對著鏡頭笑,缺了一顆門牙,笑得眼睛彎成月亮。

  陳夜掃了一眼照片,又看了看通往裡屋的那扇門。

  門關著。

  「孩子呢?」

  「在裡屋躺著,兩天了,只喝了一杯水飯一口沒動。」

  張靈溪和安然同時看向那扇門。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這一次,誰也沒有挑釁的意思。

  安然率先邁了一步。

  「趙阿姨,我先進去看看她。」

  張靈溪緊跟在後面。

  「我陪你。」

  安然沒攔,張靈溪也沒爭。

  兩個人輕手輕腳地推開了那扇門。

  裡屋更小一張木板床,一個舊衣櫃一張寫字桌。

  桌上攤著沒有合上的課本,旁邊放著一支筆帽咬得坑坑窪窪的中性筆。

  林小妍蜷縮在床上。

  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半張臉和一頭亂糟糟的頭髮。

  十四歲的小姑娘,瘦得臉上的肉都快沒了。

  眼窩塌下去,嘴唇乾裂起皮,左邊臉頰上還殘留著一塊淡青色的淤痕。

  那是被打後半個月了還沒完全消退的傷。

  她沒有睡著。

  眼睛半睜著,盯著牆壁上的一個點。

  瞳孔渙散,整個人的精氣神都是空的。

  張靈溪蹲在床邊,聲音輕到了極點。

  「小溪,我是那天在直播間裡跟你媽媽說話的姐姐,你還記得嗎?」

  林小溪的眼珠轉了一下。

  很輕微的一下,說明她聽到了,但沒有任何回應。

  安然在另一邊慢慢坐下來。

  她沒有急著說話。

  只是從包里掏出一顆棒棒糖,輕輕放在林小溪枕頭邊上。

  「不想說話就不說,我們就坐一會。」

  張靈溪伸出手,隔著被子輕輕摸了摸那個乾瘦的肩膀。

  外面客廳里,趙紅梅給陳夜倒了杯水。

  陳夜接過來喝了一小口,把文件夾打開鋪在桌上。

  「趙女士,從頭開始跟我說。

  事發經過、報警記錄、學校的態度、對方家長那邊的情況,越詳細越好。」

  趙紅梅坐在他對面,兩隻手覆在膝蓋上。

  吸了一口氣,聲音沙啞地開始講。

  「九月十二號,下午放學。

  她路過學校後面那條巷子,被攔住了。

  八個人全是她班上的,打她的那個頭兒叫孫甜甜。


  她們家在鎮上開了兩個鋪面……」

  陳夜一邊聽一邊拿筆記。

  記到中間,他抬起頭打斷了一下。

  「你之前提到孩子爸爸,他在哪?」

  趙紅梅的動作僵了。

  她低下頭,半天才開口。

  「離了。」

  「什麼時候?」

  「十天前。」

  陳夜看著她。

  趙紅梅逼著自己說下去。

  「他說……他說一個男人連自己的孩子和老婆都保護不了,還算什麼男人。」

  她的聲音越來越碎。

  「協議離婚,房子、存款全給了我,他什麼都沒帶走。」

  「他人現在在哪?」

  趙紅梅猛地抬起頭。

  「他說這件事要是沒人管,他就自己管。」

  客廳里的空氣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

  陳夜的筆停在紙面上。

  「最後一次聯繫他是什麼時候?」

  「三天前,他打了個電話過來,問了一句小溪有沒有吃東西。

  我說沒有,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就掛了。

  從那以後手機一直關機。」

  趙紅梅的手指抖得厲害。

  「律師你幫幫我,幫我勸勸他。

  我怕他真的去做什麼犯法的事。

  他是個老實人,他這輩子連跟人吵架都沒吵過幾次。

  但那天他掛電話之前說了一句話,我到現在還在發抖……」

  「他說什麼了?」

  「他說,讓小溪以後別怨爸爸。」

  陳夜合上筆帽,猛地站了起來。

  「他電話號碼給我。」

  趙紅梅的手哆嗦著翻手機,找了好幾秒才翻出來一個號碼。

  陳夜接過去看了一眼,轉頭朝裡屋喊了一聲。

  「安然!」

  安然從臥室門口探出頭來。

  「現在馬上查一個人,林建軍,小溪她爸。

  手機號我發你,近三天的活動軌跡能不能查到?」

  安然愣了一下。

  她大步走出來。

  「我聯繫當地律協的賀主任,讓他幫忙協調。」

  陳夜點了一下頭。

  趙紅梅死死抓住陳夜的袖子。

  「律師,他不會真的……」

  「趙女士,你現在把你能想到的他所有親戚朋友的電話全列出來。

  一個一個打,能聯繫上他的就讓他馬上回電話。」

  趙紅梅連連點頭,哭著開始翻通訊錄。

  張靈溪從裡屋走出來。

  「怎麼了?」

  陳夜沒解釋太多,只說了一句話。

  「小妍她爸可能要去找那八個孩子的家長討說法,用他自己的方式。」

  張靈溪的瞳孔驟然縮了一下。

  陳夜看著趙紅梅顫抖著打電話的背影。

  又轉頭掃了一眼那扇緊閉的臥室門。

  那個十四歲的小姑娘還蜷在床上,什麼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爸爸可能正在往一條回不了頭的路上走。

  「趙女士,電話打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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