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先到咸陽為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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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若林走後沒多久,院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翠萍拎著布包進門,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習慣性地隨口念叨兩句家常,可一抬眼,就看見余則成僵立在堂屋中央,臉色慘白,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屋內燈影昏沉,氣氛死一般沉寂,全然沒有往日歸家的煙火氣。

  翠萍心裡咯噔一下,立馬收斂笑意,快步上前:「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站里出事了?」

  余則成緩緩回過神,長長吐出一口積壓的濁氣,抬手按了按發脹的眉心,沒有隱瞞。事已至此,夫妻一體,所有危機再也藏不住了。

  他拉著翠萍坐到桌邊,壓低聲音,將整日的兇險盡數道來。

  從白天天津站大院偶遇王占金,當眾攔下特務、硬從李涯手中將人帶走,再到自己一時心軟,心存僥倖放走這個致命知情人,最後講到傍晚謝若林等候在家,手握三份絕密檔案、揭穿她陳桃花的真實身份、步步威逼、強行捆綁交易的全過程。

  字字沉重,句句驚心。

  翠萍越聽瞳孔越緊,臉色一點點發白,手裡的布包悄然滑落,全然顧不上。她本是性子粗糲、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可聽完這連環的死局,後背也泛起一層寒意。

  王占金認得她的舊身份,謝若林手握致命鐵證,外有李涯緊盯不放,內有鄰居豺狼要挾,短短一天,兩人的潛伏根基險些徹底崩塌。

  等余則成話音落下,屋內靜默了許久。

  翠萍抿緊嘴唇,眼底滿是焦灼與慌亂,抬頭看向余則成:

  「那你說,現在怎麼辦?」

  余則成抬眼,眼底褪去所有疲憊,只剩冷靜籌謀的寒光,顯然早已在心中敲定了唯一的破局之計。

  他盯著窗外漆黑的院牆,一字一句沉聲道:

  「沒有別的路。留著這些文件,咱們一輩子被謝若林拿捏,永無寧日,早晚死在他手裡。」

  翠萍立刻前傾身子,凝神聽著。

  「明天一早,等謝若林出門去跑他的情報生意。你去找他老婆程素素,約她出門逛街,把她拖住,越久越好。」

  余則成條理清晰,部署得滴水不漏:「家裡只要一空,沒人看守,我就趁機進他家,把那份密檔偷出來。」

  只要拿回文件,謝若林手中再無任何底牌。

  翠萍聞言,重重點頭:「行!就按你說的來!我保證把她拖得死死的!」

  夫妻二人深夜密議,敲定所有細節,沒有多餘的廢話。

  身處敵營刀尖之上,他們早已習慣絕境求生。

  一夜無眠,屋內燈火暗了又明,兩人各自壓著心事,靜待天亮。

  次日清晨。

  天光大亮,薄霧籠罩街巷。

  謝若林一如既往起得很早,揣著帳本和黑市名片,推門出門趕情報場子。

  他一心忙著倒賣情報、囤積金條,絲毫沒察覺隔壁院內,一雙眼睛早已盯住了他的行蹤。

  看著謝若林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巷口拐角,翠萍立刻整理衣襟,壓下心底的緊張,穩著神色走出院門。

  她熟門熟路敲響隔壁謝家的門。

  開門的是程素素,性子溫和溫婉,素來對爽朗樸實的翠萍頗有好感。

  翠萍臉上掛著自然的家常笑意,語氣親熱隨和:「素素,今兒天氣好,閒著也是閒著,咱倆上街逛逛唄?聽說城南新到了一批細棉布,正好扯幾尺做件新衣裳。」

  「好啊,晚秋昨天去了北平,我一個人正悶得慌,咱們去逛街。」

  程素素本就居家清閒,閒來無事,聞言欣然應允,簡單收拾片刻,便跟著翠萍並肩出門,一路說說笑笑,往熱鬧的街市走去。

  兩人身影走遠,整座院子安靜下來。

  周遭無人往來,四周寂靜無聲。

  余則成靜靜佇立在自家門後,透過門縫確認街巷徹底無人,確認謝若林遠去、程素素被穩穩拖住,再無任何突發隱患。

  時機已到。

  他斂盡所有神色,步履輕盈又沉穩,悄無聲息走出院門,幾步跨進隔壁謝家。

  他對謝若林家中布局早已瞭然於心,熟門熟路找到床下的小皮箱。

  謝若林貪財惜證,所有值錢的情報、要挾他人的底牌,從不外帶,盡數藏在家中隱秘之處。


  余則成指尖快速摸索,片刻便摸到了小皮箱,輕輕掀開,那隻熟悉的牛皮檔案袋赫然躺在其中,三份絕密文件完好無損,靜靜躺著。

  心頭巨石落地。

  他沒有半分遲疑,迅速伸手取出檔案袋,揣入懷中貼身藏好,把小皮箱塞了回去。

  確認屋內一切如初,完美復原原狀後,余則成屏息斂氣,依舊悄無聲息退出謝家,輕輕帶好房門。

  余則成回到家中,關好房門,從懷中取出那份牛皮檔案袋。

  昨日徹夜懸心的致命證據,此刻靜靜躺在掌心。他沒有絲毫猶豫,劃亮火柴,將三份記載著陳秋萍身份的絕密文件盡數點燃。

  橘紅火舌舔舐紙頁,密密麻麻的字跡盡數化為黑色飛灰,順著窗縫飄散而出。

  處理乾淨一切痕跡,余則成整理制服,壓下心底所有波瀾,一如往常,出門前往保密局天津站上班。

  剛進辦公樓,尚未落座,內勤便匆匆來報,站長吳敬中傳喚。

  余則成徑直走入站長辦公室。

  吳敬中坐在辦公桌後,面色鐵青,指尖夾著香菸,眉宇間滿是慍怒,氣壓極低。

  見余則成進門,他抬眼,語氣煩躁:

  「昨天李涯帶人去馬王鎮抓捕軍貪,結果倒好,被當地駐軍九十四軍的人打了一頓,灰頭土臉被趕回來了。」

  「保密局的人,在自己的地界上,被人揍了!簡直是奇恥大辱!」

  「帶頭動手的是九十四軍的許團長,目無軍統、藐視保密局!我已經擬好了報告,準備直接上報南京軍法處,從嚴查辦,絕不姑息!」

  辦公室氣氛凝重,誰都知道,一旦報告遞入南京,那名許團長輕則撤職查辦,重則牢獄加身,前程盡毀。

  余則成神色平靜,心中權衡利弊,即刻接話:

  「站長,依我看,報告暫時先壓一壓,不急著遞。」

  吳敬中抬眼看向他,蹙眉疑惑:「壓著?人家動手毆打外勤特工,藐視局座威嚴,不辦他?」

  余則成從容上前,語氣穩妥:

  「我認識九十四軍沈參謀長,我去找他說,讓許家破財贖罪,把事平了。」

  吳敬中眼睛一亮:「好,你去說。」

  余則成急匆匆出門去找沈參謀長。

  到了下午,他趕回來見吳敬中:「沈參謀長的副官已經托人找關係來說情了,許團長知曉闖了大禍,心裡惶恐,願意私下斡旋、破財贖罪。」

  吳敬中眼神一動,語氣帶著試探:「贖罪?怎麼贖?這幫軍閥,眼裡只有槍和地盤,能拿出什麼誠意?」

  余則成放緩語速,拋出最關鍵的籌碼:

  「龐副官一早來找過我,說是那位動手的許團長,家中閒置一輛轎車。斯蒂龐克牌的。」

  吳敬中眼中慍怒散去大半,語氣不自覺認真起來:

  「斯蒂龐克?什麼車子?我怎麼沒聽過。」

  余則成趕忙解釋道:

  「您連這個都不知道?就是陳納德將軍坐的那種!全新的,剛從菲律賓運過來。」

  「沈參謀長的意思,只要站長您高抬貴手,壓下這次的事,不上報,許家願意把這輛全新的斯蒂龐克轎車,雙手奉上,以車贖罪。」

  吳敬中眼底精光一閃,嘴上卻故作矜持,端起官架子,假意淡漠:

  「我對車子,沒什麼興趣。」

  余則成深諳其心思,順勢補話,句句戳中吳敬中貪利本心:

  「這車是太招搖了,我就跟龐副官說您不喜歡。」

  吳敬中急了,趕忙道:「車誰不喜歡啊,可是他倒賣軍用物品,攻擊保密局執法人員,南京不會輕饒他。」

  「站長,罪行他們太清楚了,所以他們想花血本保住許團長,龐副官還說了,願意折算成等價的金條和美元,而且許團長在抗戰時候立過功,隨棗會戰的時候,受過嘉獎,腿受了重傷,才轉到的94軍。」

  吳敬中假意沉吟,實則早已心動,緩緩開口:

  「既然是抗戰功臣,咱們也不能趕盡殺絕不是,那九十四軍那邊,靠譜嗎?別是空頭人情,哄騙我們。」

  余則成信誓旦旦保證:


  「絕對靠譜。沈參謀長親自擔保,龐副官居中作證,只要您點頭撤了上報的公文,等價的金條美元,雙手奉上。」

  吳敬中沉默兩秒,臉上鐵青盡數褪去,換上一副從容世故的神情,緩緩點頭:

  「既然軍方主動認錯、誠意贖罪,那得饒人處且饒人。都是黨國同僚,些許摩擦,沒必要鬧到南京去,傷了和氣。」

  他抬眼看向余則成,語氣滿意又讚許:

  「則成,這件事,你從中斡旋得很好。

  公文我壓下了,這件事全權交由你負責,妥善收尾,事情辦妥,副站長就是你的。」

  余則成立正應聲:「是,站長,那我這就去辦。」

  吳敬中臉上壓不住喜色,連日因李涯被打憋的火氣一掃而空,靠在真皮座椅上,指尖輕輕敲著桌面,自顧自哼起京劇《蕭何月下追韓信》的唱段,嗓音慢悠悠,帶著幾分得意的市儈。

  「先到咸陽為王上,後到咸陽……後到咸陽………」

  他拿起桌上的座機,撥通家裡電話。

  「你馬上問問你弟弟,一輛全新的斯蒂龐克轎車值多少錢?………你連這個都不懂,就是陳納德坐的那種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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