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禍從口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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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街上行人稀稀拉拉,馬場路路口的燒餅攤煙氣蒸騰,烤得芝麻與面香飄出老遠。

  王占金守著鐵皮爐子,手裡翻著燒餅,一身粗布短褂,臉上儘是風塵僕僕的鄉下模樣。

  謝若林換上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長衫,手裡拎著個空布袋子,裝作順路買吃食的路人,慢悠悠踱到攤前。他沒有立刻開口,靜靜站在一旁,看著王占金麻利地抹油、貼餅,等爐沿騰起一陣白煙,才輕咳一聲。

  「老闆,來兩個糖燒餅。」

  王占金聞言抬頭,手腳不停,麻利夾起兩個滾燙的燒餅用油紙包好遞過來:「客官拿好。」

  謝若林接過燒餅,卻不急著走,有意無意往四下掃了一眼,故作閒聊搭話:「老闆聽口音,不像是天津本地人,老家是冀中那邊的?」

  王占金擦了擦額頭的汗,嘆了口氣:「是啊,鄉下遭了難,逃到城裡擺攤餬口。」

  「那巧了,前幾日我見你在路口拉住一位太太說話,聽你喊她陳家大丫頭,想來是同鄉舊識?」謝若林語氣閒散,仿佛只是隨口嘮家常,眼底卻一刻不漏地鎖著王占金的神色。

  一提起這事,王占金臉上頓時湧上委屈,手上的鐵夾子重重磕了下爐沿:「可不是嘛,那是我們村里陳家的大丫頭,從小看著她長大的。當年村里人人都熟,我老遠一眼就認出她,興沖衝上去搭話,誰知道她翻臉不認人,裝得壓根不認識我。」

  謝若林指尖摩挲著油紙,不動聲色追問:「許是多年未見,樣貌變了,她沒認出來你?」

  「不可能!」王占金搖著頭,語氣愈發憋屈,「我喊她名字,提老家爹娘,她眼神一下就慌了,偏說我認錯人,拉著身邊人匆匆就走,半點鄉情都不念。」

  謝若林抓住話里關鍵,放緩語調,慢慢套話:「她家就她一個姑娘嗎?聽你喊大丫頭,想來家裡還有姊妹?」

  這話正中要害,王占金沒什麼防備,一股腦全說了出來:「還有個二丫頭,她叫陳桃花,她妹妹叫陳秋萍,當年早早離開村子出去幹事,好些年沒回過鄉。聽說去了延安,陳桃花當年是八路,赤色骨幹,打日本的時候,在崮頭,在五峰山里,轉著圈的打,打了兩三年,這丫頭,槍法也好,對了,她還抄過我妹妹的家,硬說我妹夫是二鬼子。」

  「陳秋萍,游擊隊長陳桃花……」謝若林低聲重複一遍這個名字,一切都對上了「兩個姑娘都離了老家,倒是少見。」

  「誰說不是。」王占金嘆道,「當年秋萍走的時候,家裡人都捨不得,後來再也沒聽過她的音訊。我本想著遇見陳桃花,還能打聽打聽二丫頭的下落,結果她愣是不肯相認,我這心裡堵得慌。」

  謝若林點點頭,像是聽懂了旁人的瑣事,又隨口多問兩句。

  「陳桃花的男人余則成你認識嗎,他們成婚八年了,和你們是同鄉。」

  「不會,陳桃花打游擊的時候還是黃花閨女,這才幾年,怎麼可能有個成婚八年的姑爺。」

  謝若林已經確認翠萍就是陳桃花,余則成就是峨眉峰,不再多言,告辭離開。

  王占金口中的陳家二丫頭陳秋萍、頂替妹妹來到天津的陳家大丫頭翠平、刻意迴避同鄉不敢相認的反常舉動,再加上床底藏著的那份邊區殉職檔案,所有線索嚴絲合縫拼在了一處。

  余則成與翠平,根本就是一對奉命湊在一起的假夫妻。峨眉峰的底細,他已經十拿九穩。

  謝若林拎著溫熱的燒餅,緩步走出十餘步。

  街面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皮鞋踏地聲。

  一輛黑色轎車驟然停在燒餅攤前,幾名短褂壯漢魚貫跳下,眼神兇狠,圍住了王占金的燒餅攤。

  為首的男人面色陰鷙,正是余則成的線人龍二。

  路人聞聲駭然,紛紛避讓躲閃,原本熱鬧的路口瞬間空出一大片空地。

  王占金正低頭收拾爐具,還沒反應過來,龍二已經一腳踹翻滾燙的燒餅爐子。

  「哐當——!」

  鐵皮爐身轟然倒地,通紅的炭火滾落滿地,芝麻麵餅散落一地,滾燙的熱氣混著塵土炸開。

  王占金嚇得臉色慘白,慌忙護住身邊兩個年幼的孩子,厲聲喝道:「你們幹什麼!我安分擺攤,沒犯法!」

  龍二根本懶得廢話,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力道粗暴,直接將人狠狠摜在地上。

  「王占金。」龍二蹲下身,湊近他耳邊,聲音陰冷刺骨,「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認的人別認。天津的地界,不是你一個鄉下攤販能隨便攀交情的。」


  兩個孩童嚇得哇哇大哭,死死抱著王占金的胳膊,渾身發抖。

  兩名壯漢立刻上前,粗魯地掰開孩子的手,不顧孩童哭喊掙扎,硬生生將兩個孩子拽到一旁控制住。

  王占金又急又怒,拼命掙扎嘶吼:「我不認識什麼大人物!我就是擺攤餬口!你們憑什麼抓人!」

  「憑什麼?」龍二嗤笑一聲,眼神狠戾,「你占道經營,沒交保護費,罪大惡極,跟我們走一趟。」

  他懶得再多廢話,抬手一揮,厲聲下令:「帶走!」

  幾名手下一擁而上,反扣住王占金的雙臂,麻繩粗暴地捆緊他的手腕,連哭嚎不止的兩個孩子也被強行拖拽,一併押上人力車。

  全程不過短短數十秒。

  好好一個燒餅攤,被砸得狼藉一片。

  整條街鴉雀無聲,無人敢出聲阻攔。

  不遠處的巷口陰影里,謝若林始終靜靜佇立。

  他距離燒餅攤不過二十多米,全程將這場滅口式抓捕看得一清二楚。

  龍二是誰,他比誰都清楚。

  天津衛的地頭蛇,仗著余則成的勢力,橫行霸道,胡作非為。

  一個鄉下擺攤的流民,就算占道經營,頂多是罰款,絕無可能驚動龍二親自帶隊,更不至於連無辜孩童一併抓走。

  唯一的原因,王占金碰了余則成的禁忌,戳了翠平的底牌。

  僅僅是當眾喊了一聲「陳家大丫頭」,僅僅是知曉了翠平的鄉籍身世、姐妹舊事,轉眼就落得家破人囚、攤毀人抓的下場。

  先是陳秋萍殉職滅口,檔案封存;

  再是鄉下同鄉進城認人,直接被龍二帶人抄攤綁走,斬草除根。

  心中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消散,所有猜測、證據、眼前的滅口畫面,徹底融為一體。

  謝若林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貪婪又興奮的弧度。

  太值了。

  那三塊銀元的檔案,賭得太值了。

  他原本只以為拿捏住了一個中共潛伏臥底,能用來勾兌求財。

  可現在他清清楚楚明白。

  余則成就是峨眉峰,鐵板釘釘,再無半點疑點。

  越是這樣,越值錢。

  越是有人拼命遮掩,這份把柄,就越能換滔天富貴。

  巷風掠過,吹起他的衣角。

  狼藉的路口空無一人,只剩滿地殘炭和微涼的風。

  謝若林緩緩抬眼。

  余則成,你的底,我徹底摸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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