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繡春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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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好院門,屋內沉寂下來,沒了應酬的偽裝,只剩滿心鬱結。

  翠萍洗漱完畢,盤腿坐在床邊,一邊擦手一邊隨口嘮著瑣事,語氣大大咧咧,毫無顧忌。

  余則成沒好氣道:「以後這種事少跟外人閒話。」

  翠萍一臉坦然,理直氣壯地說道:「本來就是你不行嘛。」

  「……」

  余則成身子猛地一僵。

  他翻身坐起,滿臉無語又窩火,盯著翠萍,一臉抓狂、極度憋屈:

  「我怎麼不行了?!」

  這一句急得音量都壓不住了,又怕屋外聽見,只能硬生生憋著火氣,滿臉氣急敗壞。

  翠萍反倒一臉無辜,愣愣看著他:

  「那你倒是說說,為啥咱們一直沒孩子?你天天晚上規規矩矩,不動不碰的,在旁人眼裡,可不就是你不行嘛!」

  余則成被懟得啞口無言,一口氣堵在胸口,又氣又無奈。

  他盯著翠萍粗線條的模樣,簡直哭笑不得。

  在外,他是心思縝密、滴水不漏的余主任,算計人心、步步為營。

  在家,硬是被自家媳婦一句「你不行」,懟得徹底破防。

  余則成無奈長嘆一口氣,重新躺下,滿臉憋屈:

  「你……你真是能胡說八道。這種話傳出去,像什麼樣子。」

  翠萍壓根不當回事,大大咧咧躺好,隨口嘟囔:

  「怕啥,鄉下都這麼說。總不能說是我的問題吧?丟面子!」

  余則成閉眼轉過身子,滿心無奈。

  燈火搖曳,身旁的翠萍很快熟睡。

  可余則成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袁佩林的下落、數百同志的安危、李涯的隱秘動作,一樁樁一件件在腦海中反覆盤旋,壓得他心緒難平。

  就在思緒紛亂交錯之間,腦中電光石火猛然一閃!

  他猛地從床上坐起,神色震驚,脫口而出:「握草,繡春樓!」

  深夜突兀的動靜,驚醒了熟睡的翠萍。

  翠萍猛地睜開眼,嚇了一大跳,帶著濃重的睡意:「你幹嘛!大半夜的一驚一乍的!」

  …………………

  深夜的繡春樓歌舞漸歇,樓下依舊殘留著風月場所的靡靡喧鬧、笑語喧譁,絲竹餘音裊裊,襯得二樓密閉客房愈發靜謐詭秘。

  二樓特意被清空隔離,屋內擺著一桌精緻酒菜,燭火搖曳,暖黃的光影晃動在牆面。

  屋外樓道、院子各處都布滿了李涯的心腹特務,戒備森嚴,整棟小樓看似風月溫柔鄉,實則是密不透風的囚籠。

  袁佩林一身便服,鬆弛地坐在酒桌旁,手中端著一盞酒杯,神態閒適又帶著劫後餘生的鬆懈。

  反觀李涯,身姿筆挺,正襟危坐於對面,腰背繃得筆直,神情冷峻肅穆,面前的酒杯滿滿當當,自始至終滴酒未沾,眼底沒有半分玩樂鬆弛之意。

  袁佩林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為什麼不喝酒?」

  李涯目光平靜,語氣刻板道:「喝酒誤事,你喝吧,我陪你說話。」

  袁佩林輕笑一聲,自顧自抿了口酒,看向眼前這個不像果脯官員的男人:「怎麼樣,今天抓的這幾個地下黨,能給你立功吧?」

  聽聞立功二字,李涯臉上沒有絲毫欣喜,反倒淡淡搖頭,語氣帶著旁人難懂的執念:「老袁,你也許有所不知,我幹這一行真不圖立功受獎。」

  袁佩林微微一愣,下意識追問:「那你圖什麼?」

  燭火映著李涯堅毅又落寞的眉眼,他語氣鄭重:「為黨國消除所有的敵人,讓孩子們過上好日子。抗日如此,反共也是如此。」

  這番赤誠坦蕩的話,讓叛徒袁佩林心生動容,他抬手舉杯:「向你致敬。我知道你在延安待過,你給我一種堅定的共產主義者的感覺。」

  李涯眼底掠過一絲複雜晦暗的情緒,輕聲回道:「在延安時間久了,身上難免會沾染一些艱苦樸素的惡習。」

  袁佩林打量著他,笑著打趣追問:「聽說李隊長至今未娶,那你口口聲聲為了孩子,豈不是多此一舉?」

  一句話,戳中了李涯埋藏心底最深的傷疤。


  他緊繃的肩膀微微一僵,眼底翻湧上來無盡的悲涼:「不瞞你說,當初我在延安二保小當老師,也談過一個女朋友。我們情投意合,早就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那時她已經懷了孩子。我當時滿心歡喜,立刻給組織打了結婚報告,可報告還沒批下來,她人就沒了。」

  屋內氣氛沉了下來,溫柔燭火也襯得氛圍愈發淒冷。

  袁佩林斂了玩笑神色,輕聲追問:「人是怎麼沒的?」

  「報告裡寫的是執行秘密任務,下雨天黑路滑,摔下了懸崖。」李涯的聲音愈發低沉,帶著無盡的自嘲與悔恨,「可後來我才知道,根本不是意外。結婚報告上面沒批,組織打算派她去執行長期潛伏任務,她想不開,自己走了絕路。」

  話音落下,李涯漆黑的眼眸里,悄然噙滿了淚水,隱忍的痛苦,在這一刻隱隱翻湧,幾乎要繃不住落下。

  袁佩林心中一震,滿是愧疚:「抱歉,提起了你的傷心事。」

  李涯緩緩搖頭,眼底的溫柔盡數褪去,重新覆上冰冷的恨意:「所以我要留在保密局,拼盡全力幫黨國消滅紅黨。我要為她報仇,為我們那個沒能出世的孩子報仇。」

  袁佩林問道:「你的愛人,她叫什麼名字。」

  「她叫陳秋萍。」李涯沉默片刻,似乎陷入了回憶,「那時候我們連孩子的名字都商議好了,男孩就叫馮秋,女孩就隨她媽姓,叫陳萍萍。」

  沉重的往事壓得屋內氣氛凝滯,袁佩林沉默片刻,鄭重舉杯:「李隊長,我敬你一杯。」

  恰在此時,樓下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喧鬧與人聲喧譁,隱約夾雜著客人的爭執、夥計的吆喝,動靜突兀。

  常年活在追殺與逃亡中的袁佩林心頭一緊,語氣帶著不安:「這兒有點亂,魚龍混雜,明天是不是換個地方落腳?待在這裡我總覺得不踏實。」

  李涯迅速壓下眼底的悲慟,恢復成那個冷靜果決的特務隊長,安撫道:「可以。不過你儘管放心,這裡看似雜亂,實則最是安全。院子內外、樓道上下都是我的人,布防嚴密,人手得力,不會出任何差錯。」

  他抬手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我先走了,回去連夜布置人手,準備明天圍剿那伙工運分子,一舉端掉他們的組織。」

  袁佩林點點頭:「那好吧,我也該睡了。」

  李涯嗯了一聲:「這地方方便,要是夜裡寂寞了,跟樓下夥計說一聲就成。」

  袁佩林面露厭棄,語氣冷硬疏離:「下三濫的事,我沒興趣。」

  李涯起身離開,最後叮囑道:「是我唐突了。祝你晚安,明天老時間再見。」

  李涯起身大步走向房門,推門而出。

  站在樓道口,他面色肅殺,轉頭對著徹夜值守的幾名貼身特務,沉聲嚴厲叮囑:「盯緊整個院子,半步不許鬆懈,嚴禁任何閒雜人等上二樓,明白嗎?」

  幾名特務挺身立正,齊聲應下。

  夜色漆黑,繡春樓的靡靡燈火之下,一場無人知曉的刺殺,已然悄然臨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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