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穆晚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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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過雕花迴廊,前廳的喧囂盡數被隔絕在外。

  後廳是一間通透雅致的陽光花廳,落地玻璃窗敞亮明淨,暖融融的天光傾瀉而入,落在潔白的三角鋼琴上。滿屋細碎的陽光,襯得周遭靜謐溫柔,唯有纏綿琴聲悠悠迴蕩。

  琴前端坐的女子,正是穆晚秋。

  她生得極是溫婉清麗,眉眼細長柔和,肌膚白皙剔透,自帶一股江南女子的婉約秀氣。

  一頭烏黑長髮松松挽起,幾縷碎發垂在鬢邊,柔和了眉眼輪廓。

  一身素雅的淺色旗袍,剪裁得體,不施粉黛,無半點豪門嬌縱的俗氣,反倒帶著幾分多愁善感的清冷。

  她指尖輕落琴鍵,琴聲未落,察覺到身後的腳步聲,心頭微凜,當即斂了琴音,緩緩起身回身。

  身姿娉婷,氣質嫻靜,垂手而立的模樣溫順又羞怯。

  「穆晚秋,見過陳主任。」她聲音輕柔細軟,如清風拂柳,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靦腆。

  陳青立在原地,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身上,看著眼前這副清麗溫婉的模樣,輕聲開口:「我方才在前廳,遠遠聽見姑娘的琴聲,纏綿婉轉,卻藏著化不開的憂傷。」

  聞言,穆晚秋微微抬眸,眼底掠過一絲意外,唇角輕輕揚起一抹淺淡笑意,沖淡了眉宇間的鬱結。

  「世人聽琴,皆道悅耳,唯有先生聽出了曲中憂傷。能遇知音,是晚秋之幸,心中甚是欣慰。」

  「不過略懂皮毛,算不上精通。」陳青淡淡一笑,緩步走到鋼琴旁,目光落在光潔的琴鍵上,「就比如你方才彈奏的這首《月亮代表我的心》,這首曲子,還有數種彈法。」

  穆晚秋眼中訝異更甚,眉眼瞬間亮了幾分。

  這首新式樂曲本是她私下偏愛、獨自揣摩彈奏,從未有人與她探討分毫,更無人能一語道破曲中意境。

  她連忙側身抬手,做出請的姿態:「還請先生賜教。」

  陳青也不推辭,俯身抬手,指尖輕落琴鍵。

  清脆的琴音驟然流淌而出。不同於穆晚秋方才低回婉轉、帶著離愁幽怨的彈法,陳青的指法沉穩舒展,節奏從容舒緩。

  同樣的曲調,在他指尖褪去了悲戚幽怨,多了幾分坦蕩溫柔、情深意重,似月色朗朗,澄澈真摯,溫柔卻不卑微,深情卻不纏綿。

  一段簡短的前奏落下,餘音裊裊。

  「曲子本意,是情真意切,而非自苦自憐。」陳青收回指尖,輕聲解讀,「你心中鬱結,彈琴時便自帶愁緒,指尖太重、尾音太緩,便多了幾分無依的悵惘。若是心境開闊,彈出來便是風月溫柔、赤誠真心。」

  穆晚秋聽得入神,連連點頭,眼底滿是由衷的敬佩:「先生說得極是!我自幼學琴,只懂照譜彈奏,一味追求曲調婉轉,從未想過琴音隨心、曲由心生的道理。原來同一首曲,心境不同,意境天差地別。」

  她不再拘謹,主動移步琴前,纖纖細指輕落琴鍵,按照陳青所說的節奏,試著重新彈奏起來。

  這一次,她刻意放緩鬱結的尾音,褪去心底的沉鬱,指法輕快了幾分。琴音流轉之間,憂傷漸淡,溫柔漸濃,雖依舊帶著女子的細膩柔情,卻多了幾分通透舒展。

  一曲終了,她抬眸看向陳青,眼底帶著求教的懇切:「先生,此番是否好了些許?」

  「進步極快。」陳青語氣溫和,不吝誇讚,「悟性極佳,一點就通。琴藝從不在技法繁複,而在共情動人,你本就天資出眾,只是從前心境束縛了曲意。」

  得此誇讚,穆晚秋臉頰微熱,泛起淺淺紅暈,眉眼彎彎,褪去了初見時的羞怯拘謹,多了幾分靈動鮮活。

  二人便守在一架鋼琴旁,從指法輕重、節奏緩急,聊到樂曲意境、樂理心得。

  穆晚秋自幼研習琴藝,功底紮實,通曉各式中外樂曲,談吐雅致、見識通透;而陳青見解獨到,跳出舊式樂理桎梏,總能一語點破曲中精髓,偶爾還會隨口點撥幾處新式彈奏技巧,皆是穆晚秋從未接觸過的精妙門道。

  一教一學,一問一答,格外投機。

  從《月亮代表我的心》,聊到古典西洋鋼琴曲,又談及國風古曲與西洋樂的意境相通。穆晚秋原本鬱結孤寂的心境,在這場知音般的暢談中漸漸舒展,眉眼間的陰鬱盡數消散,只剩輕鬆明媚。

  她長久寄人籬下,心思細膩敏感,滿腹才情無人傾訴,日日獨處撫琴、暗自神傷,從未有一人能如陳青一般,懂她琴中孤寂、知她曲中心事,更能與她這般投契相知。


  陽光緩緩偏移,透過玻璃窗灑落,落在二人肩頭、琴身之上,靜謐溫柔。花廳之內,唯有輕聲論琴的低語、偶爾響起的試彈琴音,歲月靜好,無人打擾。

  前廳的忐忑焦灼仿佛都被這一室溫柔天光隔絕在外。

  不知不覺間,窗外日頭高懸,晨光早已化作暖晝,日影正中,已是正午時分。

  穆晚秋指尖輕搭琴鍵,靜靜聽著陳青閒談樂理,眼底滿是仰慕,心底長久的孤冷,竟在這半日相知中,悄然散去大半。

  不知不覺半日過去了,陳青收了閒談的話頭,褪去了方才論琴時的溫和儒雅,起身準備告辭。

  在前廳等候許久的穆連城見狀,立刻快步上前,臉上堆著恭敬的笑意,連忙開口說道:「陳主任,今日承蒙您撥冗寒舍,小人受益匪淺。先前那兩幅八大山人的真跡,我另外又備了幾樣古玩稀罕物件,已然盡數裝箱,放在您轎車的後備箱中了,還請陳主任帶回府中,閒暇時一同雅正品鑑。」

  陳青淡淡頷首:「穆先生太過客氣了。」

  幾人移步至別墅大門口,余則成早已先行一步,立在車旁等候。

  穆晚秋亦跟著走出大門,一身素雅旗袍立在石階旁,清麗的眉眼間沒了方才論琴時的明媚,悄悄染了一層淡淡的悵然。

  她安靜站在一側,默然看著陳青的身影,全程不曾多言,眼底卻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期許。

  陳青微微頷首示意,轉身彎腰坐入轎車后座。

  車門合攏,引擎低鳴,黑色轎車緩緩駛離氣派的穆家宅院,沿著法租界整潔的街道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林蔭盡頭。

  秋風拂過庭院綠植,簌簌作響,門前徹底恢復了寂靜。

  穆晚秋佇立在原地,久久沒有挪步,目光凝望著車子離去的方向,許久才輕聲轉頭,帶著一絲少女純粹的忐忑與期盼:「伯父,他……他以後還會再來嗎?」

  她滿心都是半日知音暢談的歡喜,只覺陳青溫文通透、難得相知,全然不懂官場利弊、人心算計。

  穆連城看著侄女這副失神期盼的模樣,沒好氣地冷哼一聲:「這幫當官的,個個都是吃肉的狼,怎麼可能不來?」

  穆晚秋聞言,身子微微一怔,眼底的光亮驟然黯淡幾分,心頭那點朦朧的期許,被伯父冰冷的話語潑涼大半,只餘下一腔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靜靜佇立在空空蕩蕩的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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