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城南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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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啟程前夕,他特意抽身前去會見老潘。

  許忠義的私人會所青雅茶社裡,青煙裊裊,頂級雨前茶在白瓷蓋碗中舒展浮沉,是最適合密談的絕佳之地。

  老潘端起溫熱的茶盞輕抿一口,語氣帶著幾分輕鬆的打趣:「還是你會享受。」

  陳青笑道:「我乾脆給你辦張專屬VIP會員,往後你隨時來,所有花銷全免。這地方隱蔽清淨,沒人敢跟蹤。」

  老潘聞言低笑一聲:「你這是又想腐化自己的同志?」

  兩句輕鬆玩笑,茶室里短暫漾起一絲鬆弛的氣氛。

  笑意轉瞬消散,老潘神色驟然一斂,正式切入正題。

  「我已經向延安方面完成報備,明日你奔赴北平之後,組織隸屬關係正式調整,往後你直接歸北方局管轄,任北方局委員。

  抵達北平後,你第一時間秘密接洽北平地下黨城工部書記薛寧,所有後續潛伏工作、身份掩護、任務部署,全都由他為你統籌安排。」

  話音落下,老潘從貼身衣袋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薄紙,紙上字跡工整,寫著隱秘聯絡地址與專屬接頭暗號,鄭重遞到陳青手中。

  陳青指尖接過紙片,將所有信息記在心底,緩緩開口:「我清楚了,明日一早便搭乘航班飛往北平。

  我打算先暗中秘密會晤薛寧,對接好所有部署,再正式走馬上任。眼下北平軍調已然開啟,美方負責調停的負責人是馬歇爾的女婿白魯德。這些美國人總愛當和事佬,妄圖左右中國局勢,可他們永遠不懂一山不容二虎的根本道理,這場所謂的軍調,從一開始就註定是鏡花水月。」

  老潘微微頷首,隨即道出此次交接最關鍵的危機:「你這次就任華北督查室主任,位置燙手,處境極難。戴春風早已對你暗中布下圈套,一心想要藉機收拾你。」

  見陳青神色未變,依舊沉穩淡定,老潘放緩語氣,安撫道:「不過你無需多慮,組織早已預判到這場危機,北平方面已經為你鋪好了後路,備下了萬全之策。」

  「哦?什麼萬全之策?」陳青抬眼,眼底閃過一絲好奇。

  「你心裡比誰都清楚戴春風的算計。戴春風此番布局,是打算借馬漢三之手設局,硬生生拉你下水,栽贓構陷。但他千算萬算,漏了北平如今的亂象,如今的北平官場,早已是無官不貪、無吏不腐。」

  「所有官員貪墨的銀錢、暗中轉移的私產、灰色收益,最終都要通過銀行走帳洗白,每一筆流水、每一筆黑帳流水,全都逃不過中央銀行北平分行的眼線。」

  老潘目光銳利,道出破局關鍵:「中央銀行北平分行副主任崔中石,是咱們潛伏多年的自己人。整個北平官場所有官員的黑帳明細、資產流水、貪腐證據,盡數掌握在他手中。」

  「你到了北平,直接去找崔中石,他會把全套帳本證據交給你。」

  老潘道出最終破局之道:「戴春風不是一心要揪你的錯處嗎?你手握整套北平官場貪腐黑帳,便是最大的護身符。真到緊要關頭,直接把帳本攤在戴春風面前。」

  陳青醍醐灌頂,接過話頭:「我明白了。戴春風膽子再大、權勢再盛,也絕不敢一口氣清算、得罪整個北平官場的文武官員。牽一髮而動全身,這滿盤黑帳,只要我手握證據,他不僅動不了我,還會忌憚萬分,立刻抽身離開北平,再也不敢找我的麻煩。」

  「沒錯。」老潘重重點頭,隨即又遞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處隱秘宅院地址。

  陳青收好地址,追問關鍵細節:「那崔中石的接頭暗號是什麼?」

  老潘聞言,面帶深意,緩緩開口:「無需暗號。是你的老熟人,見了面,你自然就全都明白了,還有,到了北平以後,你的代號就不能用了,更換成新的代號。」

  「新的代號是什麼?」

  「婁山關。」

  陳青意味深長道:「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這個代號不錯。」

  ………………

  (各位觀眾老爺,刀子已經磨好,我們去北平刀人)

  次日,滬上飛來的一架民航客機停在北平南苑機場的青灰跑道。

  陳青刻意避開戒備森嚴的西苑軍用機場,孤身搭乘民用航班低調抵平,一身尋常長衫,只是尋常客商打扮。

  步出機場大門,外頭已是地道北平市井煙火,他抬手喚來一輛黃包車,坐定後低聲報出川陝會館的地址,車夫便緩步往城南而去。


  入了城南地界,滿眼皆是民國舊京風貌。

  青灰矮牆沿街連綿,灰瓦老屋錯落排布,巷陌縱橫交錯,路面鋪著老舊青石板,被往來行人車馬磨得溫潤發亮。

  道旁老槐樹遮天蔽日,濃蔭垂落,細碎槐花瓣隨風輕揚,落在路人肩頭與黃包車篷頂。

  街邊茶攤支著粗木長桌矮凳,老茶客搖著蒲扇閒坐,捧著粗瓷大碗喝著大碗茶,閒話市井瑣事,京腔兒綿軟醇厚。

  臨街鋪面挨著排布,糧油鋪、布莊、雜貨小店依次排開,掛著褪色布幌,隨風輕輕晃動。

  長衫文士步履從容,短衫百姓步履匆匆,挎著菜籃的婦人低聲討價還價,托著鳥籠的舊八旗子弟慢悠悠踱步遛鳥。

  街角小攤冒著熱氣,糖炒栗子、驢打滾、麵茶香氣四散,吆喝聲此起彼伏,軟糯地道的北平叫賣聲縈繞街巷。

  不遠處老茶館青磚黛瓦,木門半敞,裡頭傳出說書人抑揚頓挫的說書聲,伴著幾聲清脆茶碗碰撞之音。

  胡同深處青磚院牆斑駁,牆頭探出枝枝翠綠,偶有幾聲鴿哨自天際掠過,成群白鴿盤旋掠過灰濛晴空,悠然遠去。

  黃包車穿過正陽門斑駁的箭樓陰影,緩緩駛入大柵欄西街。

  比起城南胡同的溫軟閒散,這裡多了幾分鬧市的煙火喧囂。

  街道兩側皆是民國老牌鋪面,青磚鋪面、黑漆門板,沿街布著滷煮鋪、醬肉館、老酒館、雜貨攤,往來行人摩肩接踵,穿短褂的力夫、著長衫的客商、挎籃的百姓穿梭不息,此起彼伏的京腔吆喝、車馬軲轆聲、攤販叫賣聲揉在一起,是最地道的北平鬧市光景。

  川陝會館青磚高牆、朱漆大門,肅穆低調,藏在喧鬧街市深處,門口往來皆是往來經商、落腳的外省客商,魚龍混雜,最是適合隱秘接頭。

  陳青並未徑直上前,付了車錢遣走黃包車,步履閒散,如同尋常路過的滬上客商,拐進了會館斜對門一家老牌滷煮飯館。

  館子不大,煙火氣滾燙,木桌木椅被歲月磨得油亮,空氣中瀰漫著鹵湯、豬腸、老蒜混雜的醇厚香氣,混著老燒酒的烈味,暖意融融。

  堂內食客三三兩兩,大多是逛街的百姓、趕路的商販,低聲閒談,無人留意孤身進店的他。

  他尋了個靠窗的僻靜角落落座,不急不躁,隨手喚來夥計,嗓音平淡隨和:「一碗滷煮火燒,一兩二鍋頭。」

  片刻光景,熱氣騰騰的滷煮端上桌,老湯醇厚濃郁,火燒吸飽湯汁,腸肥軟爛,點綴的蒜泥提香解膩。一小瓷壺二鍋頭溫得恰好,清冽烈性。

  陳青執筷細品,慢條斯理,一口滷煮,一口燒酒。

  窗外便是大柵欄的人來人往、車馬絡繹,身前是市井煙火、人間百味。

  他全然一副遠道而來、閒來覓食的上海商人模樣,借著一餐尋常午飯,不動聲色觀察著街面動靜,確認周遭無異、無人尾隨盯梢。

  酒盡食畢,他抬手拂去長衫下擺的細碎熱氣,從容起身,結帳離店,穿過熙攘人流,穩步走向對面莊嚴肅靜的川陝會館。

  會館門口立著精幹的青衣夥計,眼神機警,盯著往來行人。

  陳青站定,語氣平和道:「我找薛寧薛老闆。」

  夥計目光在他身上細細打量片刻,掃過他一身精緻卻低調的滬式長衫,神色帶著幾分審慎的警惕:「敢問您哪位?可有預約?」

  「我是上海來的糧商,姓陳,薛老闆認得我,一提便知。」

  聞言,夥計不敢怠慢,連忙躬身應下,轉身快步入內通傳。

  不過片刻,夥計匆匆折返,態度恭謹,側身引路:「陳老闆裡邊請。」

  陳青隨他穿過前院廳堂,繞過往來落腳的客商,穿過兩道月洞門,徑直走進後院一間僻靜雅致的廂房。

  屋內窗明几淨,陳設簡單,只有一桌兩椅,清淨無人。

  夥計奉上一杯熱茶,輕輕帶上門,悄然退了出去,守在院外,不許旁人靠近。

  屋內靜謐無聲,只余窗外隱約的街市喧囂。

  不多時,門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名身著灰布長衫、鼻樑架著一副細框圓鏡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眉眼斯文沉靜,氣質儒雅內斂,看似尋常會館管事,眼底卻藏著久經潛伏的沉穩銳利,正是薛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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