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東風.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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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上海·百樂門

  霓虹如織,將百樂門舞廳的鎏金穹頂映得流光溢彩。

  留聲機里淌出慵懶婉轉的《夜上海》,舞池裡男男女女相擁旋轉,香風、酒香與爵士樂纏在一起,迷醉了整個十里洋場。

  陳青一襲深色西裝,袖口別著精緻的銀扣,指尖捏著一杯琥珀色的白蘭地,另一隻手輕拈一支嬌艷欲滴的紅玫瑰,停在角落一處隱蔽的卡座前。

  卡座里坐著一位身姿窈窕的女人,一頂寬檐黑帽壓得很低,臉上架著一副墨色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桌上靜靜擺著一支與他手中一模一樣的紅玫瑰。

  陳青微微俯身,將白蘭地輕放在桌角,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輕佻,開口搭訕:「小姐,方不方便借個火?」

  說著,他摸出一盒印著櫻花圖案的香菸,指尖輕輕摩挲著煙盒邊緣,這是約定好的接頭暗號。

  女人抬了抬帽檐,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嬌柔:「抱歉,我不抽菸。」

  暗號對上,陳青身子微傾,壓低了聲音:「你好,我是孔雀。」

  「你好,醫生。」女人的回應簡潔乾脆,褪去了方才的假意溫柔。

  陳青眉梢微挑,目光落在她臉上的墨鏡上,帶著幾分戲謔:「能不能把墨鏡拿下來?這大晚上烏漆墨黑的,沒必要吧。」

  「你不懂,」女人輕抬下巴,語氣里藏著幾分小得意,「我可是電影明星,被人認出來可就不好了。」

  「電影明星?」陳青低嗤一聲,笑意里滿是不信,「你演過什麼電影?我倒要聽聽。」

  「好多啊!」女人立刻來了精神,掰著手指如數家珍,「《馬路天使》《舞女淚》《賣花姑娘》,我都演過!」

  「哦?」陳青故作好奇,「那你把墨鏡拿下來,我看看。這些電影我都看過,怎麼從沒見過你?你演的什麼角色?」

  女人頓了頓,聲音弱了幾分,卻依舊嘴硬:「《馬路天使》,我演一個過路的女人;《舞女淚》,我演舞廳的舞女,有十秒鐘鏡頭呢;《賣花姑娘》,我演一個買花的路人。」

  陳青終於忍不住笑出聲:「原來是龍套,摘了吧,這裡都是尋歡作樂的人,沒人會留意我們。」

  李小男氣呼呼地抬手,一把扯下臉上的墨鏡,露出一雙清亮靈動的眼睛,臉頰微微鼓起,像只受了委屈的小貓:「別看我現在是龍套,我一定會成為上海灘的大明星的!」

  陳青看著她氣鼓鼓的可愛模樣,輕聲道:「嗯,我相信你是個好姑娘。」

  李小男一愣,歪著頭不解地問:「什麼意思?」

  「沒聽說你們娛樂圈那些潛規則?想當大明星,要陪導演睡覺,你只能演龍套,一定是個潔身自好的好姑娘。」

  李小男頓時不服氣地瞪著他,腮幫子鼓得更圓了:「哎!我是實力派!要靠自己努力打拼!你不信是吧?明天我就有一部戲,演的可是重要角色,足足三分鐘戲份,還要和女主角對戲呢!」

  「好啊,」陳青唇角彎起一抹笑意,「正好明天沒事,我去探班,給你撐撐場面。老潘說了,你可是我女朋友。」

  「打住!」李小男立刻伸手比了個停的手勢,一臉警惕地往後縮了縮,「那是工作需要!你可別打我主意啊!」

  陳青收了笑意,神色瞬間歸於嚴肅,轉入正題:「行了,不說笑了,說正事。上面有沒有什麼指示?」

  李小男也立刻收斂了嬉鬧的神情,眼神凝重:「你去杭州的這幾天,上海出的事你也聽說了,軍統上海站全軍覆沒,過幾天東京會來一位特使,代號king,也就是撲克牌中的國王,他會主動找你接頭,把日軍南下的作戰計劃情報交給你。」

  「為什麼是我?」

  「哪有那麼多為什麼,這是命令。」

  「我該怎麼和他接頭?」陳青眉頭微蹙,追問關鍵信息。

  「你聽每天晚上七點的上海交通廣播的天氣預報,」李小男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如果播報:東風有雨,就代表特使已經抵達上海。晚上十二點的廣播,會播報接頭的地點、時間和暗號,我接收到消息,第一時間通知你。」

  「明白。」陳青點頭,將情報記在心裡,隨即伸手做出邀請的姿態。

  「現在也沒別的事了,李小姐,介不介意陪我跳一支舞?就當,提前適應一下我這個『假男友』的身份。」

  兩人牽手步入舞池,摟在一起翩翩起舞,百樂門的舞曲依舊纏綿,霓虹光影落在兩人身上,將這亂世里的隱秘與溫情,藏進了紙醉金迷的夜色之中。


  …………………

  第二天一早,陳青從李寧玉曾住過的單身公寓醒來,揉了揉眉心,瞬間想起昨日與李小男的約定,今日要去片場探班,給她撐場面。

  他起身仔細打理了一番,換上一身筆挺的西裝,梳了利落的髮型,驅車一路駛向法租界霞飛路。

  霞飛路的片場熱鬧非凡,此刻正拍攝一部名為《豪門春夢》的豪門倫理劇,聽片場工作人員閒聊,說是改編自張恨水的《金粉世家》,以北洋軍閥時期國務總理家的兩位公子為主角,揭露豪門荒淫的寄生生活,道盡世間人情冷暖。

  陳青剛走進片場,就一眼看到了人群中的李小男。

  她換上了一身粗布女僕裝,頭髮規規矩矩挽在腦後,手裡拿著劇本,正低著頭認真默念台詞。

  察覺到陳青的目光,李小男立刻抬起頭,眼睛一亮,揮著手小聲招呼他過來。

  陳青走近,低頭掃了眼她手中的劇本:豪門姨太太當眾教訓搬弄是非的女僕,而這個被教訓的女僕,正是李小男要演的角色。

  不遠處,一臉猥瑣油膩的導演馮褂子,正貼著扮演姨太太的明星柳如煙,湊在她耳邊講戲。

  「那個李小男,我讓她晚上來我家,我單獨給她講戲,她偏偏油鹽不進,根本不買帳。待會兒這場戲,你給我使勁扇她,我就說力道不夠、演得不好,你儘管動手,什麼時候她肯服軟求饒,我再喊停。」

  柳如煙嬌嗔著推了他一把:「你個老色鬼,我一個人伺候你還不夠?非要招惹她。」

  「這是行規,想紅哪有不付出的?這件事你辦漂亮了,我給你加戲,保證讓你紅遍整個上海灘。」馮褂子色眯眯地拍了拍她的手。

  片場很快準備就緒,場記打板,各部門就位。

  李小男深吸一口氣,興沖沖地走到指定位置。

  「開始!」馮褂子扯著嗓子一聲令下。

  柳如煙立刻入戲,指著李小男的鼻子,尖聲呵斥:「原來就是你這個小人,在老爺面前搬弄是非,挑撥我們關係!」

  李小男按照劇本,露出一臉無辜委屈的模樣,輕聲反駁:「我沒有,太太,我真的沒有!」

  話音剛落,「啪」的一聲脆響。

  柳如煙結結實實一巴掌扇在李小男臉上,李小男白皙的臉頰瞬間浮現出五道清晰的紅指印,火辣辣地疼。

  李小男沒想到她力氣這麼大,整個人都懵了,眼眶瞬間泛紅,卻還強忍著不敢哭。

  馮褂子立刻皺著眉大喊:「力道不夠!情緒不到位!重來!」

  李小男咬著唇,強忍著不適重新站好。

  「原來就是你這個小人在老爺面前搬弄是非!」

  「啪!」

  又是一記更重的耳光,李小男被打得偏過頭,頭暈目眩,眼淚控制不住地在眼眶裡打轉。

  「不行!還是不行!表情太差,再來一次!」馮褂子陰沉著臉,故意刁難。

  第三記耳光再次落下,李小男踉蹌著後退一步,淚水終於滾落下來,半邊臉高高腫起,模樣可憐至極。

  這一幕徹底激怒了不遠處的陳青。

  他臉色驟冷,大步衝上前,一把將瑟瑟發抖的李小男護在身後,怒視著馮褂子和柳如煙:「你們什麼意思?明擺著故意欺負人。」

  馮褂子被突然衝出來的人打斷,頓時火冒三丈,指著陳青破口大罵:「你是哪來的野小子?這是專業片場,拍戲需要你懂不懂?滾出去!別在這礙事!」

  「我是誰?」陳青冷笑一聲,攬過李小男的肩膀,語氣堅定,「我是李小男的男朋友。小男,這戲咱們不拍了,受這種窩囊氣不值得。」

  「男朋友?」馮褂子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臉色更加猙獰,「她可是簽了演藝合同的!敢罷演,天價違約金她賠得起?我還能讓她在整個上海灘的電影圈徹底混不下去,永遠別想出頭!」

  陳青目光冰冷地盯著他,沒有絲毫懼色:「很好,你叫什麼名字?」

  馮褂子呲著大牙,一臉囂張:「鄙人馮褂子!在上海灘片場,還沒人敢不給我面子!」

  「馮褂子,我記住你了。」陳青不再多言,輕輕扶著紅腫著臉、淚眼婆娑的李小男,「小男,我們走。」

  說罷,他不顧身後馮褂子氣急敗壞的咆哮,護著李小男離開了片場。

  身後,馮褂子的怒吼響徹整個片場:「李小男!你敢離開,這輩子都別想再演戲!」

  走到街邊的公用電話亭,陳青讓李小男在一旁稍等,自己撥通了梁仲春的電話。

  電話接通,通報姓名,那頭傳來梁仲春恭敬的聲音:「陳主任,您有什麼吩咐?」

  「梁主任,我女朋友李小男在片場被人欺負了。」陳青語氣平靜,將馮褂子惡意刁難、扇耳光威脅的事情一五一十說明,「這個叫馮褂子的導演,你讓畢忠良和蘇三省去處理,好好收拾他。記住,這是我對他們倆的一個考驗,辦得漂亮點。」

  「明白!陳主任放心,我立刻去安排!保證給您和李小姐一個交代!」梁仲春連聲應下,不敢有半分怠慢。

  掛了電話,陳青立刻轉身,心疼地看著李小男高高腫起的臉頰,快步走到附近的藥店,買好了消腫止痛的藥膏。

  上了陳青的車,他輕輕握住李小男的下巴,動作溫柔地將藥膏塗抹在她紅腫的巴掌印上,語氣滿是心疼:「疼壞了吧?你放心,我讓那個馮褂子跪下來求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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