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大婚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許忠義把那輛黑色福特轎車穩穩停在裘莊厚重的鐵柵門外。

  他沒有推門下車,只側頭朝陳青遞了個警惕的眼神。

  陳青點點頭,推開車門,踩著微涼的青石板,獨自走向這座西湖邊聞名又聞名的凶宅。

  裘莊早已張燈結彩,布置一新,卻掩飾不住這座建築的陰寒之氣。

  鐵柵門是黑沉沉的鑄鐵,纏滿了鏽跡,門楣上「裘莊」二字的石刻,被歲月磨得有些模糊。

  進門先是一片荒疏的庭院,鳳尾竹長得密匝匝,枝葉間積著陳年的落葉,金絲楠木的林蔭道狹長得像條甬道,道旁珊瑚假山爬滿青苔,一架紫色藤蘿,遮去了大半天光。

  莊園的核心是東西兩棟洋樓,隔著一方死水池塘對望。

  東樓曾是錢虎翼一家居住的地方,一場滅門血案後,樓里的雕花木窗多有破損,玻璃蒙著灰,窗簾常年緊閉,隱約能看到樓內日軍特務走動的影子,明晃晃的刺刀在窗後偶爾一閃。

  西樓則是真正的囚籠,每一間屋子都藏著竊聽器,每一道走廊都有日本兵日夜值守。

  洋樓是中西合璧的樣式,青磚牆體上爬著黝黑的藤蔓,露台的欄杆雕著繁複的花紋,卻布滿了彈孔和裂痕。

  樓內地板踩上去會發出吱呀的聲響,空蕩的樓道里總飄著一股潮濕的霉味,混著淡淡的血腥味與消毒水味,揮之不去。後院的圍牆極高,牆頭插滿了碎玻璃和鐵絲網,牆外就是波光粼粼的西湖,湖光山色再美,也照不進這棟被死亡與陰謀牢牢鎖住的建築。

  這裘莊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浸透了秘密、進來容易,想乾乾淨淨地出去,難如登天。

  龍川肥源一身軍裝,腰杆挺得筆直,神情淡漠,卻帶著一種天生的掌控感。

  他站在這裡,不是客人,不是訪客,倒像是這座陰森莊園真正的主人。他身後跟著王田香,一身短打,低眉順眼,卻眼神銳利,像條隨時待命的獵犬。

  見陳青走來,龍川肥源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陳主任,恭候多時。我帶您參觀一下裘莊吧。」

  他對這裡的一磚一瓦,都如數家珍。

  兩人沿著青石小逕往裡走,陳青目光掃過東西兩樓,忽然開口:

  「為何這東樓,看上去比西樓要高大一些?」

  龍川肥源腳步微頓,抬眼望向兩棟對峙的洋樓,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

  「當年裘莊主修建裘莊,特地請了風水先生來看。先生只說了四個字:禍從東來。裘莊主信了,便把東樓的地基,硬生生墊高了半米,想以此擋住東來的煞氣。」

  他輕輕一嘆,語氣里滿是嘲諷。

  「可惜啊,終究是擋不住。裘家很快敗落,這西樓,後來還被王田香租了去,改成了青樓。」

  兩人同時側頭看向王田香。

  王田香面無表情,只垂手沉聲應了一個字:

  「是。」

  龍川肥源繼續往前走,聲音冷了幾分:

  「再後來,裘莊落到錢虎翼錢司令手裡。結果一夜之間,錢司令全家被殺。從此,這裡就成了杭州城裡,赫赫有名的凶宅。」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居功的意味:

  「1937年,松本司令下令轟炸杭州,是我一力進言,在西湖周圍畫了一個圈,設為禁飛區。這才保住了西湖,也保住了裘莊。」

  陳青心中冷笑不止。

  什麼保住西湖,什麼愛惜建築,分明是怕轟炸毀了這裡,斷了你尋找裘莊寶藏的路。

  面上卻依舊恭敬,微微欠身:

  「龍川大佐功德無量。」

  龍川肥源不咸不淡地受了這一句,又道:

  「之後,這裡改成了日軍軍官招待所,幾經輾轉,又交到了剿總張司令手上。張司令不敢住,裘莊也就漸漸破敗成如今這個樣子了。」

  說話間,三人走到庭院中央的那方水塘邊。

  水面平靜,水底隱約有黑影遊動。

  陳青垂眸,隨口一問:

  「這塘里,養的是什麼魚?」

  「食人魚。」龍川肥源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我讓人專門運來的。」


  陳青挑眉:

  「大佐為何要養這種東西?」

  「防人。」龍川肥源目光冷冽,掃過水麵,「防止有人從下水道潛水進來,搞些不該有的小動作。」

  「原來如此。」陳青淡淡應道。

  龍川肥源看了一眼天色,抬手示意了一下。

  「時間不早了,陳主任一路辛苦。後天便是大婚之日,還請養精蓄銳,好好休息。」

  王田香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陳主任,請隨我來。」

  陳青不再多言,跟著王田香穿過幽暗的走廊,進入安排好的房間。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窗外就是死寂的庭院,風一吹,竹影搖晃,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

  門被輕輕帶上。

  陳青環顧一圈,沒有檢查,沒有試探,直接和衣倒在床上。

  既入裘莊,便是籠中人。

  既來之,則安之。

  他閉上眼,很快便沉沉睡去,仿佛真的只是來安心待婚。

  ……………

  第二天晚上,張司令府邸的正廳里,紅木長桌早已鋪好雪白桌布,冷盤熱菜一道道端上來,酒壺溫了又涼,涼了再溫。

  牆上西洋座鐘噹噹當地敲了七下。

  空蕩蕩的宴席,依舊只有主位上的張司令,和侍立在一旁的白小年。

  張司令捏著酒杯,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終於忍不住一拍桌沿,聲音里壓著怒火:「這是怎麼回事!一個個進了76號,翅膀就硬了?連我這頓家宴都敢放鴿子,是忘了誰提拔的他們,不認我這個司令了?」

  白小年上前一步,臉色比桌上的冷菜還要難看,低聲回稟:「司令,剛接到電話,金處長、吳大隊都來不了。」

  「來不了?」張司令眼一瞪。

  「他們一進裘莊,龍川肥源就給每個人都派了三個日本兵,寸步不離,明著說是保護安全,實則就是軟禁。他們不敢擅動,更不敢過來。至於李寧玉、顧曉夢兩位女士,這般情形,單獨赴宴也實在不合規矩,怕惹出是非。」

  「啪!」

  一聲脆響,張司令手裡的酒杯狠狠砸在青磚地上,碎片四濺。

  「龍川肥源!他這是要幹什麼,又是查舊案,又是搞什麼大婚,鬧什麼么蛾子!」

  他喘了幾口粗氣,望著滿桌無人動筷的宴席,最終頹然一擺手。

  「算了……胳膊擰不過大腿,我能怎麼樣?這飯,咱們自己吃!」

  ………………

  終於到了大婚的日子,杭州城一夜之間張燈結彩,十里長街披紅掛綠。

  從裘莊通往顧家的主幹道上,密密麻麻懸滿了猩紅鎏金的燈籠,風一吹,燈穗輕搖,映得整條街都暖意融融。

  街道兩側早已圍滿了探頭看熱鬧的百姓,人聲鼎沸,卻沒人敢高聲喧譁,路兩旁站滿了荷槍實彈的日本兵與剿總精銳,鋼盔鋥亮,刺刀泛著冷光,將喜慶的氛圍壓得幾分森嚴。

  裘莊之內更是冠蓋雲集,高朋滿座。杭州城內的大小官員、軍政要員、仕商名流悉數到場,擠得西樓前廳水泄不通。

  眾人心裡都清楚,今日這場婚宴,不給龍川肥源面子,也要給張司令面子;不給張司令面子,也斷不能不給船運大亨顧民章面子。

  滿院的賀禮從門廳堆到了庭院,綾羅綢緞、奇珍異寶、金銀玉器琳琅滿目,幾乎占了半個院子。

  吉時一到,鞭炮聲轟然炸響。陳青一身大紅錦緞新郎吉服,腰束玉帶,頭戴官帽,騎著一匹披紅掛彩的高頭大馬,威風凜凜。

  身後嗩吶班吹起震天響的迎親調,鑼鼓喧天,一行人浩浩蕩蕩往顧家而去。

  陳青身居特務委員會主任要職,一路上隨行護衛層層戒備,生怕被抗日組織或是熱血青年打了黑槍。

  所幸一路有驚無險,隊伍平安抵達顧府門前。

  不多時,顧曉夢一身體面的喜服,親手攙扶著蓋著繡鳳紅蓋頭的李寧玉緩步走出。

  紅蓋頭遮去了容顏,只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手腕,身姿娉婷,步步生蓮。

  二人一同登上描金繪鳳的大紅花轎,轎夫起轎,吆喝一聲,迎親隊伍調轉方向,吹吹打打原路返回裘莊。


  待花轎落定,婚禮儀式正式開始。

  王田香一身筆挺制服,臉上堆著極盡殷勤的笑,高聲充當司儀,聲音洪亮得壓滿了整座西樓:

  「吉時已到,新郎新娘入堂!」

  陳青昂首上前,牽著繫著紅綢的同心結,另一端由顧曉夢遞到李寧玉手中。

  二人一前一後,踏著大紅喜毯,緩步走入布置得富麗堂皇的喜堂。

  原本的地獄變浮雕被一面巨大的日本軍旗擋住,上方掛著一行「大東亞共榮」的條幅。

  喜堂正首,龍川肥源一身筆挺軍裝,端坐證婚人之位,賓客們盡數屏息觀望。

  王田香揚聲唱喏: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陳青與李寧玉相對而立,微微俯身,對拜成禮。

  王田香見狀,立刻拔高聲音,高聲宣告:

  「禮成,送入洞房!」

  鑼鼓鞭炮再次炸響,賓客們紛紛舉杯道賀,裘莊之內,一片喧囂熱鬧。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