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繁華下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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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的天氣確實還算不錯。

  阿斯頓馬丁Vanquish在寬闊的柏油馬路上平穩地行駛著。

  沒有了車頂的遮擋。

  上午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透過擋風玻璃,直直地照在沈知意的身上。

  微風拂過臉頰,陽光曬在細膩的肌膚上,驅散了跑車疾馳帶來的冷風,讓她稍稍感覺到了一絲融融的暖意。

  沈知意原本正看著道路兩旁飛速倒退的街景出神。

  聽到身旁陳秋那句帶著幾分慵懶、卻又直擊人心的話語後。

  她微微一愣。

  剛才在室外停車場,被石楠幾人打斷、還沒來得及說完的話題……

  沈知意沒有立刻回答。

  車廂內,除了V12引擎低沉而性感的轟鳴聲,以及風從耳畔呼嘯而過的聲音外,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她低下頭,如蔥白般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絞弄著自己的白色毛衣下擺。

  那是她極度緊張或者陷入深思時,經常會做的小動作。

  片刻之後。

  沈知意重新抬起頭。

  那雙清澈如一泓秋水的美眸之中,不知何時,已經悄然浮現出了幾分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恍惚,有酸楚,有釋然,也有一絲常人難以察覺的堅韌。

  她迎著微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隨即。

  才是帶著幾分深深的感慨,以及對往昔歲月的悠長回憶,緩緩開了口。

  「其實……」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是怕驚擾了這美好的陽光。

  「倒也不是多麼複雜的故事。」

  沈知意轉過頭,看了陳秋一眼,嘴角扯出一抹略顯苦澀的微笑。

  「陳大哥也知道,我是從大山里出來的孩子。」

  「我是靠著死讀書,拼了命地做題,才一路從小山村,考到了魔都這種國際化大都市的。」

  她的目光漸漸變得悠遠,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繁華街道,回到了那個閉塞、落後、連信號都時斷時續的偏遠小山村。

  「陳大哥,你可能想像不到。」

  「在考上大學、來到魔都之前,我用的手機,甚至還是一部按鍵都快磨平了的老年機。」

  「只能打電話,發簡訊。」

  沈知意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訴說著別人的故事。

  「我沒刷過抖音,不知道什麼是短視頻帶來的快樂。」

  「我也不知道女孩子們都在玩小紅書,不知道上面那些精緻的妝容、名牌的包包、打卡的網紅店。」

  「關於大都市的繁華,關於外面那個五光十色的世界……」

  她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黯淡。

  「我所有的認知,都僅僅局限家裡那台的老舊電視機上。」

  「是我在電視上,看到過那些高樓大廈,看到過那些車水馬龍。」

  「所以……」

  沈知意的聲音微微顫抖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她強行壓抑了下去。

  「所以,在一年前,當我拎著編織袋,第一次踏上魔都這座城市,第一次走出火車站的那一刻……」

  「看著那些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看著那些立交橋上川流不息的豪車。」

  「我挺自卑的。」

  「那種自卑,是刻在骨子裡的,是全方位的碾壓。」

  她自嘲地笑了笑。

  「我看著周圍的人。」

  「那裡的人,一個個都穿得好漂亮,好精緻。」

  「她們的皮膚那麼白,身上的香水味那麼好聞,走起路來,都帶著一種我學不來的氣質。」

  「就連走在馬路上的那些白領們……」

  沈知意的腦海中,浮現出陸家嘴那些行色匆匆的都市麗人。

  「她們穿著剪裁得體的套裝,踩著高跟鞋,手裡端著一杯星巴克的咖啡,步履生風地走進那些高級寫字樓。」

  「在當時的我看來,她們就是電視裡演的那種,真正的有錢人。」


  「是和我完全處於兩個世界的、高高在上的人。」

  聽到這裡。

  正握著方向盤的陳秋,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勾起。

  勾勒出一抹帶著幾分玩味、又帶著幾分同感滄桑的笑容。

  白領?有錢人?

  沈知意的話,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陳秋記憶深處的某個閘門。

  讓他想起了自己多年前,在那座同樣繁華、同樣快節奏的鵬城,過著的那段暗無天日的社畜生活。

  那時候的他。

  每天早上也是西裝革履,把領帶打得一絲不苟,皮鞋擦得鋥亮。

  手裡同樣端著一杯為了提神而買的美式咖啡。

  和無數個同樣打扮的人一起,像沙丁魚一樣擠進早高峰的地鐵。

  在科技園的寫字樓里,一坐就是一整天,加班到深夜是常態。

  在外人看來,在那些剛從老家出來的小鎮做題家看來。

  他們這群人,出入高級CBD,滿嘴的網際網路黑話,確實光鮮亮麗極了。

  但實際上呢?

  陳秋太清楚了。

  什麼都市精英,什麼高級白領。

  剝開那層光鮮的外衣,內里全是大城市裡處於食物鏈最底層的牛馬。

  每個月拿著那點死工資,交完昂貴的房租,扣掉生活費,卡里的餘額連買個奢侈品包包的零頭都不夠。

  表面光鮮,背地裡卻為了幾百塊錢的全勤獎不敢請假。

  真正的有錢人,會是這副德行?

  經歷了系統洗禮、如今早已躍層無數次的陳秋,心中明鏡似的。

  真正的有錢人。

  在大城市裡,反而往往表現得最為低調。

  他們甚至能穿著幾十塊錢的拖鞋,套著寬大的T恤,在路邊攤吃著大排檔,身上卻透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從容。

  那種氣質,叫做「鬆弛感」。

  因為他們擁有足夠的底氣,不需要靠外在的名牌包裝、不需要靠端著星巴克來向別人證明什麼。

  不過。

  陳秋並沒有開口去打斷沈知意的回憶。

  他沒有用自己現在的上帝視角,去居高臨下地戳破小女孩當初的幻想。

  他的視線微轉,借著看後視鏡的動作,目光落在了副駕駛上的沈知意身上。

  陽光下。

  沈知意那張未施粉黛卻依然漂亮得驚人的臉蛋上。

  正帶著幾分濃濃的懷念。

  那是對過去那個雖然土氣、雖然無知、但卻無比真實純粹的自己的懷念。

  陳秋敏銳地察覺到。

  看得出來,這妮子在訴說這段經歷時,眼神很坦蕩。

  她並沒有因為自己初來乍到時、那段如同鄉下土包子進城般極度自卑的時光,而感到絲毫的羞恥。

  也沒有因為自己曾經沒見過世面,而覺得丟人。

  相反。

  在她的眼中,在她的語氣里。

  那段歲月,那段從自卑中一步步走出來的經歷,更多的是一種破繭成蝶的成長。

  是她人生軌跡中,不可或缺的一筆財富。

  這倒是讓陳秋心中生出了幾分訝異。

  在這個物慾橫流、虛榮心作祟的時代。

  一般的年輕女生,尤其是長得這麼漂亮的女生,可絕對沒有這種豁達的心態。

  陳秋可以百分之一萬地確信。

  如果換做是石楠那類人。

  如果石楠也有著和沈知意一樣,從大山里走出來、連智慧型手機都沒用過的貧寒經歷。

  那石楠絕對會把這段過往,死死地捂在心底!

  將其視為自己人生中最大的污點,最見不得光的恥辱和「黑歷史」。

  她們會拼命地用名牌、用謊言、用虛假的名媛人設來掩蓋這一切。

  生怕別人看出她們骨子裡的窮酸氣。


  永遠、永遠也不可能像現在的沈知意這般。

  還能坐在一輛價值六百萬的阿斯頓馬丁敞篷超跑里,迎著風,帶著懷念和感慨,如此坦然地對一個剛認識不久的男人說起。

  陳秋看向沈知意的眼神中,不知不覺間,已經褪去了最初的那一絲審視。

  取而代之的。

  是帶上了幾分毫不掩飾的欣賞。

  不虛榮,不忘本,坦然面對自己的過去。

  單憑這份遠超同齡人的心性。

  有這般堅韌的心態,這丫頭未來的成就,必不可能低啊。

  「然後呢?」

  陳秋的聲音很溫和,像是在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氣,將思緒從初來乍到的回憶中拉了回來。

  「然後……」

  「開學後沒多久,也就是大一軍訓的時候,我就遇到了石楠學姐。」

  提到這個名字,沈知意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她是負責迎新的學姐,也是舞蹈社的社長。」

  「那時候的她,在我眼裡,就像是發著光一樣。」

  「她對我雖然還算熱情,但也僅僅止步於學姐和學妹之間正常的交際。」

  「畢竟,那時候的我太土了,跟她們那種光鮮亮麗的圈子,根本格格不入。」

  沈知意回憶著大一時的場景。

  「當時,她和張妍學姐,還有另外一名大二的學姐,她們三個玩得最好,幾乎形影不離。」

  「就像現在的我,跟在她們身邊一樣。」

  「那名學姐比我大一屆,和我好巧不巧地,分在了同一個社團。」

  「因為都在一個社團,所以我經常能聽到關於她的消息。」

  「經常能聽說,石楠學姐和張妍學姐,帶著那名學姐一起出去玩。」

  沈知意一字一頓地說道。

  「去外灘那些昂貴的餐廳探店,去各種網紅藝術展打卡,去周邊的高端民宿旅遊……」

  「她們的朋友圈裡,總是發著那些讓我看都看不懂、但一看就很貴的照片。」

  陳秋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他知道,這只是餌。

  是資本和欲望,拋向獵物的、最初的誘餌。

  「那種狀態,持續了整整一年。」

  沈知意的聲音,開始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原本的平靜中,摻雜進了一絲壓抑的顫抖。

  「直到我升到了大二。」

  「直到我再次在社團活動里,近距離地接觸到那名學姐……」

  「我震驚地發現。」

  「那名學姐用的化妝品,從最便宜的開架貨,變成了海藍之謎、萊珀妮。」

  「她買的衣服,從幾十塊錢的地攤貨,變成了香奈兒、古馳。」

  「她身上穿戴的首飾,越來越貴,甚至戴上了一塊幾萬塊的勞力士綠水鬼。」

  沈知意閉上眼睛,仿佛那名學姐珠光寶氣的樣子就浮現在眼前。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她整個人的氣質,就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一樣。」

  「以前那個在社團里說話輕聲細語、脾氣溫和的學姐,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極度狂躁、充滿暴力的女人。」

  「她動不動就發脾氣,對社團里的幹事大呼小叫,甚至出口成髒,滿嘴都是不堪入耳的污言穢語。」

  「她看人的眼神,充滿了高高在上的鄙夷,仿佛除了她那個圈子,所有人都是垃圾。」

  聽到這裡。

  陳秋的目光微微一閃。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當德不配位,當財富和物質的獲取來得太過輕易,而自身的認知和底蘊又無法支撐時。

  人的心智,就會被極度膨脹的虛榮心徹底吞噬。

  變成一頭被欲望支配的怪物。


  這就是代價。

  「也就是從那時候起。」

  沈知意睜開眼,眼神變得冰冷。

  「我敏銳地察覺到,石楠學姐和張妍學姐,開始有意無意地疏遠了那名學姐。」

  「她們不再帶她去探店,不再帶她去旅遊。」

  「反而是……」

  沈知意指了指自己,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弧度。

  「漸漸地,和我關係越來越近。」

  「她們主動找我搭話,主動約我吃飯。」

  「帶著我,就像是當初帶著那名學姐一般。」

  「帶我去體驗各種我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上流場所。」

  「帶我去品嘗人均幾千上萬的名貴餐廳的Omakase。」

  「送我各種輕奢口紅、香水、小首飾作為『小禮物』……」

  沈知意的手指,無意識的扣在真皮座椅的邊緣,指節泛白。

  「陳大哥,我不騙你。」

  「一開始,面對這種突如其來的『好意』,面對那些閃瞎眼的奢侈品。」

  「我真的受寵若驚。」

  「我甚至為此而感到極度的困擾和不安。」

  「我讀過書,我很清楚一個道理。」

  「命運饋贈的所有禮物,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這世上,絕對不可能有無緣無故的饋贈,更何況是如此昂貴的饋贈。」

  沈知意的聲音逐漸沉重,仿佛壓了一塊千斤巨石。

  帶著幾分自責,帶著幾分對人性的後怕。

  「但是……」

  「我終究,只不過是個大山里出來的泥丫頭。」

  「我沒見過世面。」

  「我抵擋不住那種糖衣炮彈的瘋狂轟炸。」

  「那種被高級香水包圍的感覺,那種坐在米其林餐廳里被人服務的感覺……」

  「太容易讓人迷失了。」

  「我必須承認,我很快就沉迷在了那種虛假的享受其中。」

  「我甚至開始覺得,也許她們真的只是覺得我投緣,真的只是想帶我見見世面。」

  「直到……」

  沈知意猛地轉過頭。

  眼底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直到兩個月前!」

  「我突然聽說,和我同一個社團的那名學姐……」

  「退學了!」

  「毫無徵兆地,直接辦理了退學手續,連宿舍的東西都沒要,就消失了!」

  「我到處打聽,最後從一個和她走得很近的室友那裡,聽到了一個讓我毛骨悚然的傳聞。」

  沈知意的聲音,帶上了明顯的顫音。

  「據說是……」

  「被外面社會上的有錢人,包養了。」

  「被搞大了肚子之後,那個男的根本不認帳,直接把她甩了。」

  「她受不了這種巨大的落差和打擊。」

  「又得了重度抑鬱症,幾次自殺未遂,最後被家裡人強行帶回了老家。」

  「一個211的大學生,就這麼……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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