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一鍋熱湯麵，香翻廣交會！
「香！真他娘的香！」
廣交會食品區B-17展位門口，食品廠的老陳貓著腰，守著個咕嘟冒泡的煤爐子，手裡的大鐵勺在鍋里攪和著，嘴裡不住地嘖嘖稱奇。
灰白色的魔芋麵條在翻滾的乳白色雞湯里沉浮，旁邊丟進去的一小把青菜，與麵條相映，顏色格外和諧。
那味兒——醇厚的雞湯混著菌菇的野香，再被滾水一激，熱騰騰地直往人鼻子裡鑽，活像只無形的小手，撓得路過的人心痒痒。
可撓了半天，展位前還是稀稀拉拉幾個人。
隔壁賣景德鎮瓷器的老師傅叼著菸斗，斜眼瞅了瞅老陳鍋里那灰撲撲的麵條，哼了一聲：
「老陳頭，你們京市食品廠今年就搗鼓出這玩意兒？灰不溜秋的，看著可不像啥精細吃食。這能賣出外匯？」
老陳眼皮一耷拉，沒吭聲，心裡卻跟吊了十五個水桶似的，七上八下。
展位裡頭，米廠長背著手，在原地轉悠第三圈了，額頭上亮晶晶一層汗。
他看著貨架上擺得整整齊齊的紅底金字包裝——六百袋方便麵，八百盒蛋糕，心裡直打鼓。
為了這些東西，全廠工人三班倒熬了半個月，溫主任跑斷了腿，光是包裝紙就折騰了兩回。
這要是一個外商都引不來……
「米廠長，沉住氣。」溫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平靜得很。
他今天穿了件嶄新的的確良白襯衫，外面套著藏青色中山裝，正拿著塊軟布，仔細擦拭著展台。
動作不緊不慢，好像外面那鍋香飄十里的雞湯麵不是他讓煮的似的。
「溫主任，我這心它……它靜不下來啊。」
米廠長掏出手帕擦汗，眼睛卻忍不住往入口處瞟，「您說這香味也飄了快一刻鐘了，咋還沒見幾個洋人過來瞅瞅？他們是不是……不認識咱這魔芋？」
「不認識才好。」溫安調整著蛋糕盒角度，嘴角彎了彎，「認識了，還怎麼叫新奇玩意兒？等著吧，快了。」
他話音剛落，展位側前方，一個穿著花襯衫、頭髮抹得油亮的中年男人抽了抽鼻子，腳步猛地頓住。
「咻——咻——」他使勁吸了兩下，眼睛「唰」地亮了，扭頭就對同伴用粵語嚷嚷起來：「喂！阿強，你聞聞！乜嘢味道？好香嘅雞湯！」
被他叫做阿強的也是個華僑打扮，兩人循著味兒就走了過來，一眼就看到老陳跟前那口熱氣騰騰的鍋。
「同志，呢個系咩面來的？顏色幾得意哦。（同志，這個是什麼面？顏色挺特別。）」花襯衫男人湊到鍋邊，好奇地指著裡面灰白色、根根分明的麵條。
老陳聽不懂粵語，有點懵。
溫安放下手裡的布，幾步走了過來，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用略帶口音但還算流利的粵語接上了話：
「先生好眼光，呢個系我哋京市食品廠最新研製嘅『魔芋保健面』，用魔芋粉同優質麵粉製作，易消化，對腸胃好。
要唔要試一碗？（先生好眼光，這是我們京市食品廠最新研製的『魔芋保健面』，用魔芋粉和優質麵粉製作，易消化，對腸胃好。要不要試一碗？）」
說著，他已經麻利地拿過兩個印著紅字的搪瓷缸，從鍋里撈起一筷子面，澆上滾燙的雞湯，遞了過去。
「魔芋面？」花襯衫男人接過缸子，吹了吹熱氣，先小心地喝了口湯，眼睛瞬間眯了起來，「嗯！湯底夠醇，系老火雞湯嘅味道！」
他又挑起幾根麵條送進嘴裡，咀嚼了兩下，臉上露出驚喜：「咦？口感好爽滑，好彈牙！同普通面唔一樣，有啲嚼勁，又唔會好硬。阿強，你試下！」
阿強也嘗了一口，連連點頭：「系喔！好食！我阿媽年紀大，牙口唔好，食呢種面正合適！仲有呢種保健功效？」
「魔芋本身就有助消化、降血脂的好處。」
溫安適時地遞上早就準備好的、印著中英文簡要說明的小卡片，
「我們這款面，特別適合注重健康飲食的老人家，還有工作忙碌、不能按時吃飯的人。兩位先生是……？」
「我系馬來西亞嘅，姓陳，做糧油食品進口嘅。」花襯衫男人掏出名片，「呢位系我新加坡嘅朋友。你哋呢個面，有冇得賣？點賣法？」
「有，當然有。」溫安側身示意他們看貨架，「這次我們帶來了三種口味的魔芋方便麵：原味雞湯、酸辣牛肉、鮮甜海鮮。
還有四款魔芋蛋糕：原味、小米紅棗、鹹蛋黃、栗子味。都是獨立包裝，方便運輸和儲存。」
他報出早就核算好的價格：「方便麵每箱二十袋，報價八美元。蛋糕每盒四塊，報價兩美元。為了感謝首批客商的支持，前十名簽訂合同的，享受九八折優惠。」
「八美元一箱？價格有點貴吧？」陳先生摸著下巴，看了看手裡已經被喝掉大半缸的湯麵，又和同伴低聲用馬來語交談了幾句。
兩人似乎對那個「前十名九八折」很心動。
「溫先生，」陳先生轉過頭，語氣熱切了些，「唔知方唔方便，試下另外兩種口味？同埋蛋糕，我哋都想試下。（溫先生，不知道方不方便，試一下另外兩種口味？還有蛋糕，我們也想試一下。）」
「沒問題，請稍等。」溫安朝裡面招招手，米廠長早就準備好了，立刻端上來幾個小碟子，裡面是另外兩種口味的湯料沖調出的試喝湯，以及切成小塊的四種蛋糕。
酸辣牛肉湯一入口，陳先生就「嚯」了一聲，額角微微見汗：「呢個辣味正！香而不燥，酸味好醇厚，唔系醋精嘅味道！」
鮮甜海鮮湯則讓阿強讚不絕口：「鮮！真系鮮！有蝦米同瑤柱嘅味道，但又唔腥，好！」
等嘗到蛋糕時，兩人更是驚喜。栗子蛋糕香醇綿密，鹹蛋黃蛋糕風味獨特，小米紅棗蛋糕清甜滋潤。
「溫先生！」陳先生放下碟子，擦擦嘴，表情已經從一開始的好奇變成了生意人的果斷，「你哋嘅產品，好有特色，口味確實唔錯。我打算訂……」
他頓了頓，似乎在計算，然後伸出兩根手指：「酸辣牛肉味同原味雞湯，各三千箱，先訂六千箱！蛋糕嘛，栗子味同鹹蛋黃味，各一千五百盒，總共三千盒！呢個量，算唔算前十名？」
「算！當然算！」沒等溫安開口，旁邊的米廠長已經激動地插話，聲音都有點抖，「陳先生，您絕對是我們食品廠的大客戶，前十名妥妥的！我這就給您拿合同！」
溫安笑著點頭確認，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帳：六千箱方便麵，四萬八千美元，打九八折是四萬七千零四十美元；三千盒蛋糕，六千美元，打九八折是五千八百八十美元。這一單，就是五萬二千九百二十美元外匯！
合同是早就準備好的中英文雙語格式，米廠長手有點抖，但填數字還算利索。
陳先生和阿強仔細看了條款，特別是關於保質期、運輸和口味保證的部分，滿意地簽下了名字。
這筆生意剛敲定，展位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圍過來七八個人，有高鼻深目的歐洲人，也有穿著和服的日本人，都好奇地看著鍋里剩下的麵條和試吃的蛋糕碟子。
「溫，這個麵條，真的像他們說的那麼好吃？」
一個金色頭髮、藍眼睛的F國商人用帶著口音的英語問道，他指了指陳先生手裡還沒放下的搪瓷缸。
「愛德華先生，您可以親自嘗嘗。」溫安立刻切換成流利的英語，同樣遞上一小份試吃裝，「我們採用了獨特的工藝，讓魔芋這種健康食材，擁有了媲美優質小麥面的口感。而且，非常方便，只需要熱水沖泡三分鐘。」
愛德華先生嘗了一口酸辣牛肉味的麵條，眼睛一下子睜大了，緊接著又試了試海鮮湯和蛋糕。
「神奇！這灰色的麵條口感非常……有韌性！湯的味道很豐富，不是簡單的鹹味。」他快速地評價著，又拿起一塊鹹蛋黃蛋糕，
「這個蛋糕也很特別，鹹甜口味，在我們國家會很新奇。溫，我想訂購一批，去我們的唐人街試試水。
兩萬箱方便麵，四種口味的蛋糕各五百盒，先試銷。可以嗎？」
兩萬箱！米廠長倒抽一口涼氣，手裡剛收好的鋼筆差點掉地上。
「當然可以，愛德華先生。您也是我們前十名的貴賓，享受同等優惠。」溫安面不改色，心裡卻樂開了花。又是十五萬六千八百美元！
他一邊示意米廠長準備新合同，一邊對老陳喊道：「陳師傅，再煮幾鍋！把三種口味的湯都調上，多準備些試吃的小碗！」
「好嘞！」老陳這下腰也不酸了，腿也不僵了，嗓門倍兒亮，手腳麻利地又架上兩個煤爐子。
很快，酸辣牛肉的辛香和海鮮湯的鮮甜也瀰漫開來，與原有的雞湯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更加霸道、層次豐富的複合香氣，簡直像在食品區放了顆香味炸彈！
「什麼味道？這麼香！」
「在哪裡？是那邊！京市食品廠！」
「快去嘗嘗，聽說是一種新型保健面！」
人群像被磁石吸引一樣湧向B-17展位。穿著中山裝的國內採購幹部，西裝革履的外商，裹著頭巾的東南亞華僑……把小小的展位圍得里三層外三層。
「給我試一下這個酸辣味的！」
「蛋糕！那個栗子蛋糕還有嗎？」
「溫先生，這個面，在我們日本一定會有市場！請給我詳細資料！」
「我是香港的貿易商，這種方便食品很適合我們那邊的快節奏生活，我要訂五千箱海運！」
場面徹底火爆了。
溫安被幾個外商圍著，用英語、甚至還夾雜著幾句簡單的日語回答問題，介紹產品特點。
米廠長和老陳，還有後來被緊急叫來幫忙的兩個年輕員工，忙得腳不沾地，分發試吃品、登記詢價信息、引導簽合同。
每個人臉上都冒著汗，嘴角卻咧得收不回去。
原先說風涼話的瓷器店老師傅，此刻也背著手蹭了過來，趁人不注意，飛快地用竹籤戳了塊小米紅棗蛋糕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一瞪，嘟囔道：「嘿……還真不賴。」
「老張頭，咋樣？咱這『灰不溜秋』的玩意兒，還能入您老的法眼不？」老陳這會兒可算揚眉吐氣了，一邊下麵條，一邊衝著老師傅擠眼睛。
老師傅老臉一紅，哼了一聲，背著手走了，臨走前卻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人聲鼎沸的展位。
整整一天，B-17展位的煤爐火就沒熄過，試吃的碗碟不知洗了多少輪，帶過來的產品介紹冊子全部發完。
等到下午閉館的鈴聲響起，溫安送走最後一位詳細諮詢的德國客商，嗓子已經有些沙啞。
米廠長癱坐在帶來的摺疊凳上，手裡緊緊抱著一沓合同，臉上的笑容卻像是焊上去了一樣，掰都掰不下來。
「溫……溫主任……」他聲音發顫，把合同一張張攤開在臨時搬來的小桌子上，「您……您給算算，這……這到底是多少？」
溫安也累，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他拿起鋼筆，就著昏黃的燈光，在草稿紙上快速列著：
馬來西亞陳先生：方便麵6000箱，蛋糕3000盒。
F國愛德華先生：方便麵20000箱，蛋糕2000盒。
日本山本商社：方便麵5000箱，蛋糕1000盒（尤其喜歡酸辣味）。
港利豐公司：方便麵8000箱，蛋糕2500盒（偏愛海鮮味和栗子蛋糕）。
新加坡、泰國、英國……零零總總，還有十幾份較小的訂單。
數字在他筆下跳躍、累加。
最後，筆尖一頓。
「米廠長，」溫安抬起頭，眼裡映著燈光，亮得驚人，「方便麵，總共八萬箱。蛋糕，五萬盒。」
米廠長呼吸一滯。
「按咱們的定價，八萬箱方便麵，原價六十四萬美元，扣除前十名客戶的九八折優惠……」溫安繼續算，「實收外匯，約六十三萬三千美元。」
「五萬盒蛋糕，原價十萬美元，折後實收約九萬八千美元。」
他放下筆，看著米廠長：「加起來，咱們這次廣交會，初步簽訂的合同金額，超過七十三萬美元。就算後續可能有少量變動，穩拿七十萬美元以上，絕對沒問題。」
「七……七十萬……美元？」米廠長重複著這個數字，好像不認識這幾個字了。
他猛地站起來，一把抓住溫安的手，眼眶瞬間就紅了，嘴唇哆嗦著：「溫主任……七十萬美元外匯啊！咱們廠……咱們廠以前想都不敢想！這……這都是您帶來的啊！沒有您琢磨出這魔芋食品，沒有您改良配方、把關質量、跑前跑後，哪有今天！」
「老米，快別這麼說。」溫安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誠懇道，「這是咱們全廠上下，幾百號工人，一起熬出來的成果。功勞是大家的。」
正說著，展位里那部臨時申請的電話「叮鈴鈴」響了起來。
離得近的員工接起來，聽了兩句，立刻捂住話筒，激動地喊：「溫主任！是……是京市長途！周市長找您！」
溫安和米廠長對視一眼，趕緊走過去接過電話。
「喂，周市長，我是溫安。」
電話那頭傳來周市長洪亮又帶著笑意的聲音，透過聽筒，旁邊的人都能隱約聽到：
「好你個溫安！我剛接到廣交會組委會的同志匯報，說你們京市食品廠的展位被外商圍得水泄不通，簽單簽到手軟？有沒有這回事？」
「市長，確有其事。」溫安也笑了，簡短匯報了成果，「初步統計，簽訂了大約八萬箱方便麵和五萬盒蛋糕的出口合同，預計能創匯七十餘萬美元。」
「好！幹得漂亮！」
周市長的聲音充滿了喜悅和力量，「我就知道，你小子出手，准沒錯！魔芋食品這步棋，走得太對了！做出特色，打開國際市場，還創造了這麼多外匯！
這是給咱們京市爭了大光，給國家立了功！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向你和食品廠的全體職工，表示祝賀和感謝！」
「謝謝市長！我們一定再接再厲，保證產品質量，按時完成訂單！」溫安大聲回答。
剛放下周市長的電話沒多久，鈴聲又響了。
這次是溫安的岳父，李副市長。
「小溫啊，」李副市長的聲音透著欣慰和驕傲，「廣交會的事情，我都聽說了。做得非常好！腳踏實地搞創新，扎紮實實創外匯，這才是我們需要的幹部！
榮蓉今天還跟我念叨，擔心你太累。現在看來，你這累，值！家裡都好，你安心工作，但也要注意身體。」
「謝謝爸，我知道了。榮蓉和寶寶都好？」溫安心裡一暖。
「都好，都好！你忙你的，家裡有我們。」
掛了電話，展位里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小小的歡呼。
米廠長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對著溫安和其他幾個員工，聲音哽咽卻有力：「都聽見了吧？市長給咱道謝呢！咱們食品廠，這回算是……算是徹底翻身了！」
「回去就給工人們發獎金！加班費！三班倒的，都有份！」他揮舞著手臂，「跟著溫主任干，有奔頭！」
溫安笑著看著大家激動的樣子，等情緒稍微平復，才拍了拍手：「好了，今天大家辛苦。趕緊收拾一下，把這些爐具、碗碟清理乾淨。合同原件收好，一份都不能少。明天還有一天，咱們再接再厲！」
「是！溫主任！」眾人齊聲應道，疲憊一掃而空，幹勁十足。
晚上回到招待所，溫安獨自坐在床邊，這才感覺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一樣。
但精神卻依然處在一種微妙的興奮狀態。
他從隨身的提包里，拿出那份厚厚的合同副本，一頁頁翻看著。
那些不同的外文簽名，不同的公司抬頭，背後代表的，是實實在在的外匯，是國家建設急需的資金，也是食品廠幾百個工人家庭未來的希望。
【叮！廣交會現場簽到成功！】
【恭喜宿主獲得：濃縮果蔬汁膏（檸檬/橙子/菠蘿味，各10罐）！已自動存入空間】
【物品說明：超高濃度天然風味提取物，遠超時代工藝，少量添加即可顯著提升飲品或糕點風味。】
系統的提示音在腦海響起，獎勵的東西卻讓溫安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這東西……現在確實不好拿出來。
不過，給榮蓉孕期調調口味，倒是極好。
他心裡盤算著，回去就給榮蓉用橙子味的兌點水，她最近好像有點饞酸甜口。
廣交會食品區B-17展位門口，食品廠的老陳貓著腰，守著個咕嘟冒泡的煤爐子，手裡的大鐵勺在鍋里攪和著，嘴裡不住地嘖嘖稱奇。
灰白色的魔芋麵條在翻滾的乳白色雞湯里沉浮，旁邊丟進去的一小把青菜，與麵條相映，顏色格外和諧。
那味兒——醇厚的雞湯混著菌菇的野香，再被滾水一激，熱騰騰地直往人鼻子裡鑽，活像只無形的小手，撓得路過的人心痒痒。
可撓了半天，展位前還是稀稀拉拉幾個人。
隔壁賣景德鎮瓷器的老師傅叼著菸斗，斜眼瞅了瞅老陳鍋里那灰撲撲的麵條，哼了一聲：
「老陳頭，你們京市食品廠今年就搗鼓出這玩意兒？灰不溜秋的，看著可不像啥精細吃食。這能賣出外匯？」
老陳眼皮一耷拉，沒吭聲，心裡卻跟吊了十五個水桶似的，七上八下。
展位裡頭，米廠長背著手，在原地轉悠第三圈了，額頭上亮晶晶一層汗。
他看著貨架上擺得整整齊齊的紅底金字包裝——六百袋方便麵，八百盒蛋糕，心裡直打鼓。
為了這些東西，全廠工人三班倒熬了半個月，溫主任跑斷了腿，光是包裝紙就折騰了兩回。
這要是一個外商都引不來……
「米廠長，沉住氣。」溫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平靜得很。
他今天穿了件嶄新的的確良白襯衫，外面套著藏青色中山裝，正拿著塊軟布，仔細擦拭著展台。
動作不緊不慢，好像外面那鍋香飄十里的雞湯麵不是他讓煮的似的。
「溫主任，我這心它……它靜不下來啊。」
米廠長掏出手帕擦汗，眼睛卻忍不住往入口處瞟，「您說這香味也飄了快一刻鐘了，咋還沒見幾個洋人過來瞅瞅？他們是不是……不認識咱這魔芋？」
「不認識才好。」溫安調整著蛋糕盒角度，嘴角彎了彎，「認識了，還怎麼叫新奇玩意兒？等著吧，快了。」
他話音剛落，展位側前方，一個穿著花襯衫、頭髮抹得油亮的中年男人抽了抽鼻子，腳步猛地頓住。
「咻——咻——」他使勁吸了兩下，眼睛「唰」地亮了，扭頭就對同伴用粵語嚷嚷起來：「喂！阿強，你聞聞！乜嘢味道？好香嘅雞湯！」
被他叫做阿強的也是個華僑打扮，兩人循著味兒就走了過來，一眼就看到老陳跟前那口熱氣騰騰的鍋。
「同志，呢個系咩面來的？顏色幾得意哦。（同志，這個是什麼面？顏色挺特別。）」花襯衫男人湊到鍋邊，好奇地指著裡面灰白色、根根分明的麵條。
老陳聽不懂粵語，有點懵。
溫安放下手裡的布，幾步走了過來，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用略帶口音但還算流利的粵語接上了話：
「先生好眼光，呢個系我哋京市食品廠最新研製嘅『魔芋保健面』，用魔芋粉同優質麵粉製作，易消化，對腸胃好。
要唔要試一碗？（先生好眼光，這是我們京市食品廠最新研製的『魔芋保健面』，用魔芋粉和優質麵粉製作，易消化，對腸胃好。要不要試一碗？）」
說著，他已經麻利地拿過兩個印著紅字的搪瓷缸，從鍋里撈起一筷子面，澆上滾燙的雞湯，遞了過去。
「魔芋面？」花襯衫男人接過缸子，吹了吹熱氣，先小心地喝了口湯，眼睛瞬間眯了起來，「嗯！湯底夠醇，系老火雞湯嘅味道！」
他又挑起幾根麵條送進嘴裡，咀嚼了兩下，臉上露出驚喜：「咦？口感好爽滑，好彈牙！同普通面唔一樣，有啲嚼勁，又唔會好硬。阿強，你試下！」
阿強也嘗了一口，連連點頭：「系喔！好食！我阿媽年紀大，牙口唔好，食呢種面正合適！仲有呢種保健功效？」
「魔芋本身就有助消化、降血脂的好處。」
溫安適時地遞上早就準備好的、印著中英文簡要說明的小卡片，
「我們這款面，特別適合注重健康飲食的老人家，還有工作忙碌、不能按時吃飯的人。兩位先生是……？」
「我系馬來西亞嘅，姓陳，做糧油食品進口嘅。」花襯衫男人掏出名片，「呢位系我新加坡嘅朋友。你哋呢個面，有冇得賣？點賣法？」
「有，當然有。」溫安側身示意他們看貨架，「這次我們帶來了三種口味的魔芋方便麵：原味雞湯、酸辣牛肉、鮮甜海鮮。
還有四款魔芋蛋糕：原味、小米紅棗、鹹蛋黃、栗子味。都是獨立包裝，方便運輸和儲存。」
他報出早就核算好的價格：「方便麵每箱二十袋，報價八美元。蛋糕每盒四塊，報價兩美元。為了感謝首批客商的支持，前十名簽訂合同的，享受九八折優惠。」
「八美元一箱？價格有點貴吧？」陳先生摸著下巴，看了看手裡已經被喝掉大半缸的湯麵，又和同伴低聲用馬來語交談了幾句。
兩人似乎對那個「前十名九八折」很心動。
「溫先生，」陳先生轉過頭，語氣熱切了些，「唔知方唔方便，試下另外兩種口味？同埋蛋糕，我哋都想試下。（溫先生，不知道方不方便，試一下另外兩種口味？還有蛋糕，我們也想試一下。）」
「沒問題，請稍等。」溫安朝裡面招招手，米廠長早就準備好了，立刻端上來幾個小碟子，裡面是另外兩種口味的湯料沖調出的試喝湯，以及切成小塊的四種蛋糕。
酸辣牛肉湯一入口，陳先生就「嚯」了一聲，額角微微見汗：「呢個辣味正！香而不燥，酸味好醇厚，唔系醋精嘅味道！」
鮮甜海鮮湯則讓阿強讚不絕口：「鮮！真系鮮！有蝦米同瑤柱嘅味道，但又唔腥，好！」
等嘗到蛋糕時，兩人更是驚喜。栗子蛋糕香醇綿密，鹹蛋黃蛋糕風味獨特，小米紅棗蛋糕清甜滋潤。
「溫先生！」陳先生放下碟子，擦擦嘴，表情已經從一開始的好奇變成了生意人的果斷，「你哋嘅產品，好有特色，口味確實唔錯。我打算訂……」
他頓了頓，似乎在計算，然後伸出兩根手指：「酸辣牛肉味同原味雞湯，各三千箱，先訂六千箱！蛋糕嘛，栗子味同鹹蛋黃味，各一千五百盒，總共三千盒！呢個量，算唔算前十名？」
「算！當然算！」沒等溫安開口，旁邊的米廠長已經激動地插話，聲音都有點抖，「陳先生，您絕對是我們食品廠的大客戶，前十名妥妥的！我這就給您拿合同！」
溫安笑著點頭確認，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帳：六千箱方便麵，四萬八千美元，打九八折是四萬七千零四十美元；三千盒蛋糕，六千美元，打九八折是五千八百八十美元。這一單，就是五萬二千九百二十美元外匯！
合同是早就準備好的中英文雙語格式，米廠長手有點抖，但填數字還算利索。
陳先生和阿強仔細看了條款，特別是關於保質期、運輸和口味保證的部分，滿意地簽下了名字。
這筆生意剛敲定，展位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圍過來七八個人，有高鼻深目的歐洲人，也有穿著和服的日本人，都好奇地看著鍋里剩下的麵條和試吃的蛋糕碟子。
「溫，這個麵條，真的像他們說的那麼好吃？」
一個金色頭髮、藍眼睛的F國商人用帶著口音的英語問道，他指了指陳先生手裡還沒放下的搪瓷缸。
「愛德華先生，您可以親自嘗嘗。」溫安立刻切換成流利的英語，同樣遞上一小份試吃裝，「我們採用了獨特的工藝，讓魔芋這種健康食材，擁有了媲美優質小麥面的口感。而且，非常方便，只需要熱水沖泡三分鐘。」
愛德華先生嘗了一口酸辣牛肉味的麵條，眼睛一下子睜大了，緊接著又試了試海鮮湯和蛋糕。
「神奇！這灰色的麵條口感非常……有韌性！湯的味道很豐富，不是簡單的鹹味。」他快速地評價著，又拿起一塊鹹蛋黃蛋糕，
「這個蛋糕也很特別，鹹甜口味，在我們國家會很新奇。溫，我想訂購一批，去我們的唐人街試試水。
兩萬箱方便麵，四種口味的蛋糕各五百盒，先試銷。可以嗎？」
兩萬箱！米廠長倒抽一口涼氣，手裡剛收好的鋼筆差點掉地上。
「當然可以，愛德華先生。您也是我們前十名的貴賓，享受同等優惠。」溫安面不改色，心裡卻樂開了花。又是十五萬六千八百美元！
他一邊示意米廠長準備新合同，一邊對老陳喊道：「陳師傅，再煮幾鍋！把三種口味的湯都調上，多準備些試吃的小碗！」
「好嘞！」老陳這下腰也不酸了，腿也不僵了，嗓門倍兒亮，手腳麻利地又架上兩個煤爐子。
很快，酸辣牛肉的辛香和海鮮湯的鮮甜也瀰漫開來，與原有的雞湯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更加霸道、層次豐富的複合香氣，簡直像在食品區放了顆香味炸彈！
「什麼味道？這麼香！」
「在哪裡？是那邊！京市食品廠！」
「快去嘗嘗，聽說是一種新型保健面！」
人群像被磁石吸引一樣湧向B-17展位。穿著中山裝的國內採購幹部，西裝革履的外商，裹著頭巾的東南亞華僑……把小小的展位圍得里三層外三層。
「給我試一下這個酸辣味的！」
「蛋糕！那個栗子蛋糕還有嗎？」
「溫先生，這個面，在我們日本一定會有市場！請給我詳細資料！」
「我是香港的貿易商，這種方便食品很適合我們那邊的快節奏生活，我要訂五千箱海運！」
場面徹底火爆了。
溫安被幾個外商圍著，用英語、甚至還夾雜著幾句簡單的日語回答問題，介紹產品特點。
米廠長和老陳，還有後來被緊急叫來幫忙的兩個年輕員工，忙得腳不沾地，分發試吃品、登記詢價信息、引導簽合同。
每個人臉上都冒著汗，嘴角卻咧得收不回去。
原先說風涼話的瓷器店老師傅，此刻也背著手蹭了過來，趁人不注意，飛快地用竹籤戳了塊小米紅棗蛋糕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一瞪，嘟囔道：「嘿……還真不賴。」
「老張頭，咋樣？咱這『灰不溜秋』的玩意兒，還能入您老的法眼不？」老陳這會兒可算揚眉吐氣了，一邊下麵條，一邊衝著老師傅擠眼睛。
老師傅老臉一紅，哼了一聲，背著手走了，臨走前卻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人聲鼎沸的展位。
整整一天，B-17展位的煤爐火就沒熄過，試吃的碗碟不知洗了多少輪，帶過來的產品介紹冊子全部發完。
等到下午閉館的鈴聲響起，溫安送走最後一位詳細諮詢的德國客商，嗓子已經有些沙啞。
米廠長癱坐在帶來的摺疊凳上，手裡緊緊抱著一沓合同，臉上的笑容卻像是焊上去了一樣，掰都掰不下來。
「溫……溫主任……」他聲音發顫，把合同一張張攤開在臨時搬來的小桌子上，「您……您給算算，這……這到底是多少？」
溫安也累，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他拿起鋼筆，就著昏黃的燈光，在草稿紙上快速列著：
馬來西亞陳先生：方便麵6000箱，蛋糕3000盒。
F國愛德華先生：方便麵20000箱，蛋糕2000盒。
日本山本商社：方便麵5000箱，蛋糕1000盒（尤其喜歡酸辣味）。
港利豐公司：方便麵8000箱，蛋糕2500盒（偏愛海鮮味和栗子蛋糕）。
新加坡、泰國、英國……零零總總，還有十幾份較小的訂單。
數字在他筆下跳躍、累加。
最後，筆尖一頓。
「米廠長，」溫安抬起頭，眼裡映著燈光，亮得驚人，「方便麵，總共八萬箱。蛋糕，五萬盒。」
米廠長呼吸一滯。
「按咱們的定價，八萬箱方便麵，原價六十四萬美元，扣除前十名客戶的九八折優惠……」溫安繼續算，「實收外匯，約六十三萬三千美元。」
「五萬盒蛋糕，原價十萬美元，折後實收約九萬八千美元。」
他放下筆，看著米廠長：「加起來，咱們這次廣交會，初步簽訂的合同金額，超過七十三萬美元。就算後續可能有少量變動，穩拿七十萬美元以上，絕對沒問題。」
「七……七十萬……美元？」米廠長重複著這個數字，好像不認識這幾個字了。
他猛地站起來，一把抓住溫安的手，眼眶瞬間就紅了，嘴唇哆嗦著：「溫主任……七十萬美元外匯啊！咱們廠……咱們廠以前想都不敢想！這……這都是您帶來的啊！沒有您琢磨出這魔芋食品，沒有您改良配方、把關質量、跑前跑後，哪有今天！」
「老米，快別這麼說。」溫安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誠懇道，「這是咱們全廠上下，幾百號工人，一起熬出來的成果。功勞是大家的。」
正說著，展位里那部臨時申請的電話「叮鈴鈴」響了起來。
離得近的員工接起來，聽了兩句，立刻捂住話筒，激動地喊：「溫主任！是……是京市長途！周市長找您！」
溫安和米廠長對視一眼，趕緊走過去接過電話。
「喂，周市長，我是溫安。」
電話那頭傳來周市長洪亮又帶著笑意的聲音，透過聽筒，旁邊的人都能隱約聽到：
「好你個溫安！我剛接到廣交會組委會的同志匯報，說你們京市食品廠的展位被外商圍得水泄不通，簽單簽到手軟？有沒有這回事？」
「市長，確有其事。」溫安也笑了，簡短匯報了成果，「初步統計，簽訂了大約八萬箱方便麵和五萬盒蛋糕的出口合同，預計能創匯七十餘萬美元。」
「好！幹得漂亮！」
周市長的聲音充滿了喜悅和力量，「我就知道，你小子出手，准沒錯！魔芋食品這步棋，走得太對了！做出特色，打開國際市場，還創造了這麼多外匯！
這是給咱們京市爭了大光，給國家立了功！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向你和食品廠的全體職工，表示祝賀和感謝！」
「謝謝市長！我們一定再接再厲，保證產品質量，按時完成訂單！」溫安大聲回答。
剛放下周市長的電話沒多久，鈴聲又響了。
這次是溫安的岳父，李副市長。
「小溫啊，」李副市長的聲音透著欣慰和驕傲，「廣交會的事情，我都聽說了。做得非常好！腳踏實地搞創新，扎紮實實創外匯，這才是我們需要的幹部！
榮蓉今天還跟我念叨，擔心你太累。現在看來，你這累，值！家裡都好，你安心工作，但也要注意身體。」
「謝謝爸，我知道了。榮蓉和寶寶都好？」溫安心裡一暖。
「都好，都好！你忙你的，家裡有我們。」
掛了電話，展位里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小小的歡呼。
米廠長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對著溫安和其他幾個員工，聲音哽咽卻有力：「都聽見了吧？市長給咱道謝呢！咱們食品廠，這回算是……算是徹底翻身了！」
「回去就給工人們發獎金！加班費！三班倒的，都有份！」他揮舞著手臂，「跟著溫主任干，有奔頭！」
溫安笑著看著大家激動的樣子，等情緒稍微平復，才拍了拍手：「好了，今天大家辛苦。趕緊收拾一下，把這些爐具、碗碟清理乾淨。合同原件收好，一份都不能少。明天還有一天，咱們再接再厲！」
「是！溫主任！」眾人齊聲應道，疲憊一掃而空，幹勁十足。
晚上回到招待所，溫安獨自坐在床邊，這才感覺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一樣。
但精神卻依然處在一種微妙的興奮狀態。
他從隨身的提包里，拿出那份厚厚的合同副本，一頁頁翻看著。
那些不同的外文簽名，不同的公司抬頭，背後代表的，是實實在在的外匯，是國家建設急需的資金，也是食品廠幾百個工人家庭未來的希望。
【叮！廣交會現場簽到成功！】
【恭喜宿主獲得：濃縮果蔬汁膏（檸檬/橙子/菠蘿味，各10罐）！已自動存入空間】
【物品說明：超高濃度天然風味提取物，遠超時代工藝，少量添加即可顯著提升飲品或糕點風味。】
系統的提示音在腦海響起，獎勵的東西卻讓溫安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這東西……現在確實不好拿出來。
不過，給榮蓉孕期調調口味，倒是極好。
他心裡盤算著，回去就給榮蓉用橙子味的兌點水，她最近好像有點饞酸甜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