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鋼鐵是怎樣「換」來的
「主任！可了不得了！」
趙鐵柱一頭扎進籌建辦，安全帽歪到了後腦勺，黑黢黢的臉上滿是汗珠，順著下巴往下滴，
「屋架的木料撐死也就夠三天用了，可那固定用的角鋼，一片影子都沒見著！」
溫安正趴在桌上對著圖紙琢磨，聞言抬頭，眉頭擰了擰：「鋼材的事我沒閒著，鞍市那邊託了老關係，說是有批計劃外的民用鋼筋和薄鋼板，就是得拿物資換。」
「換？」趙鐵柱一屁股墩在長條凳上，凳子腿吱呀響了一聲，「現在這年頭，啥東西不金貴？咱工地除了人多，還有啥能拿得出手的？」
溫安拉開抽屜，掏出個磨得發亮的小本子，翻得嘩嘩響：「我連夜盤點了，手頭有五百斤全國通用糧票，二十匹細棉布，還有五十盒青黴素——這可是硬通貨。另外兩百塊固本肥皂、十箱大前門，給工人當勞保正合適。」
趙鐵柱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伸手就要去摸本子：「主任，您這是變戲法呢？這麼多緊俏貨，您打哪兒淘換來的？」
「以前跑採購攢下的人脈，關鍵時候能頂用。」
溫安把本子合上，語氣沉了下來，「老趙，這不是心疼東西的時候，屋架沒鋼材加固，就是個花架子。夏糧馬上要入庫，萬一塌了，咱哥倆都是千古罪人！」
「那倒是……」趙鐵柱撓著後腦勺，臉上的急色稍緩，又立馬皺起眉，
「可鞍市離這兒七百多公里，火車得晃悠一整天，咱怎麼運？到了那兒又怎麼換？總不能拿著糧票跟人硬要吧？」
「我親自去。」溫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明天一早就出發，小陳跟我搭伴，他腿腳利索，還能幫著看東西。」
「不行不行！」趙鐵柱立馬站起來，「鞍市咱不熟，萬一遇上麻煩咋整？要不我跟您一塊兒去？」
「工地離不了你。」溫安擺了擺手，語氣不容置疑，「屋面施工不能停，油氈瀝青先頂上，等鋼材到了再回頭加固。
曬場抓緊平整，三四棟倉房的地基也別耽擱，人不夠就去找李副市長要，咱這糧庫是重點項目，優先保障！」
趙鐵柱胸脯一挺，敬了個不倫不類的禮：「您放心！有我在，工地絕不出岔子！保證完成任務！」
七號凌晨，天還沒亮透，溫安和小陳就背著行李上了火車。
硬座車廂擠得水泄不通，人挨人、人擠人，汗味、煙味、泡麵味混在一塊兒，嗆得人直皺眉。
小陳懷裡緊緊抱著個行李箱，胳膊肘都不敢動一下，裡面裝著那五十盒青黴素。
「主任，這寶貝可千萬不能摔著碰著，不然咱這趟就白跑了。」他壓低聲音，眼神死死盯著箱子。
溫安靠在車窗邊，望著外面飛速後退的田野，沉聲道：「放心，鞍鋼那邊不缺鋼材，就缺這些生活物資。」
「您咋這麼清楚？」小陳眨了眨眼，「難道您提前打聽好了？」
溫安笑了笑，沒多說：「以前跑採購，這些門道都得摸清。咱這是各取所需，他們沒理由不同意。」
火車咣當咣當晃了十幾個小時，直到傍晚才抵達鞍市。
兩人找了家離鋼廠不遠的招待所，房間就一張床一張桌，水泥地掃得挺乾淨，就是蚊子多。
「將就住一晚，明天一早去物資處。」溫安擦了把臉，「把介紹信和清單準備好，別出岔子。」
第二天剛上班，溫安就帶著小陳找到了鞍鋼物資處。
接待他們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幹部，姓馬，戴著副黑框眼鏡，看著挺精幹。
馬處長接過介紹信，推了推眼鏡，慢悠悠道：「京市糧庫的項目我知道，市委打過招呼。但溫主任，不是我不給面子，現在全國鋼材都緊張，計劃內的指標早就分完了，一滴都勻不出來。」
「馬處長，我們不要計劃內的。」溫安打開帆布包，掏出清單遞過去，「我們想用這些物資，換一批計劃外的民用鋼筋和薄鋼板。」
馬處長低頭掃清單，手指在「青黴素五十盒」那行停住了，眼睛亮了亮：「溫主任，這青黴素可是稀罕物，現在醫院都斷貨，咱廠醫院好幾個工傷工人等著用藥呢。」
「都是華僑朋友支援的，原包裝，沒過期，藥效絕對有保障。」溫安語氣誠懇，「還有這些棉布、糧票、肥皂和香菸，都是給工人們準備的福利。您也知道，工人師傅們辛苦，咱也沒啥好表示的，這點東西略表心意。」
馬處長沉吟片刻，拿起電話：「小李，過來一趟！」
沒一會兒，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幹部跑了進來：「處長，您找我？」
「你看看這清單，咱廠用得上不？」馬處長把清單遞過去。
小李掃了一遍，激動得嗓門都拔高了：「處長，太用得上了！廠醫院天天來催青黴素，棉布更是緊缺，家屬區的孩子們都穿著打補丁的衣服呢！糧票也正好，食堂的細糧早就見底了！」
馬處長點點頭，轉頭問溫安：「你們需要多少鋼材？」
「十噸6到10毫米的鋼筋，五噸薄鋼板，主要用於倉房屋架加固和大門製作。」溫安早有準備，報出準確數字。
「十五噸？」馬處長敲著桌子，面露難色，「這數目可不小，計劃外的產能本來就有限。這樣吧，我做主，給你們八噸鋼筋、三噸鋼板，多了是真沒有了。」
「馬處長，您再通融通融！」溫安往前湊了湊，「咱這糧庫是國家級項目，夏收的糧食馬上就要入庫，要是倉房不結實，糧食存不進去，損失可就大了！您就當支援國家糧食安全了！」
馬處長看著溫安懇切的眼神，又瞥了眼清單上的青黴素，一咬牙：「行！看在你們是為國家存糧的份上，我破個例！十噸鋼筋、五噸鋼板，全給你們！但咱說好，物資今天就得交割，鋼材明天一早就裝車發運！」
「沒問題！太感謝馬處長了！」溫安激動地伸出手，「您可真是解了我們的燃眉之急！」
交割手續辦得順順噹噹，當天下午，溫安就拿到了鋼材調撥單。十月那天，趙鐵柱帶著工人去火車站接貨，回來的時候笑得合不攏嘴，一路大嗓門吆喝：「鋼材到了！都是好料！這下屋架加固穩了！」
工地上的工人們一聽，幹勁更足了，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從早到晚沒停過。
才五天功夫，兩棟倉房就順利封頂，紅磚牆配著灰色屋面，在太陽底下看著格外結實。
周市長來視察的時候，老遠就點頭：「小溫，幹得不錯！這才一個多月，就有模有樣了！」
「都是大家齊心協力，趙營長帶著工程兵日夜奮戰，工人們也都拼著勁干。」溫安笑著回話。
周市長仰頭看著屋架：「鋼材都用上了？」
「用上了！」溫安指著屋頂，「角鋼加固，螺栓固定，比純木結構結實三倍還多。薄鋼板做了庫門，防潮防鼠，萬無一失。」
「好！想得周到！」周市長拍了拍他的肩膀，「關鍵時刻頂得上、靠得住！這工程質量，我放心！」
視察快結束時，周市長把溫安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小溫，鐵路專用線的事有眉目了，鐵道部原則上同意，但勘測設計得花時間，施工排期可能要到秋後。」
溫安心裡一沉：「秋後？那夏糧運輸咋辦？」
「先用汽車運。」周市長說，「我已經協調運輸公司了，調二十輛卡車給你們。雖然成本高點，但沒辦法，糧食等不起。」
「也只能這樣了。」溫安點點頭。
「還有個事。」周市長眉頭皺了皺，「烘乾機那邊，工業局老趙跟我說，樣機零件加工遇到點麻煩，可能要比預期晚幾天才能好。」
「晚幾天？」溫安急了，「市長，現在晚一天，秋糧入庫就多一分風險啊！」
「我知道。」周市長拍了拍他的胳膊，「所以你得盯緊點，需要什麼支持，直接給我打電話！市委就是你最硬的後台！」
送走周市長，溫安回到工地，正好看見趙鐵柱指揮工人刷標語，紅漆寫在白牆上，「廣積糧，備戰備荒為人民」十個大字格外醒目。
「主任，您看看這標語寫得咋樣？夠不夠氣派？」趙鐵柱搓著手笑。
「挺好。」溫安點點頭，「老趙，烘乾機那邊你抽空去看看，工業局說遇到點麻煩，咱得心裡有數。」
「沒問題！我下午就去！」趙鐵柱拍著胸脯保證。
二十號晚上，溫安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李榮蓉正在燈下看書。
「回來了？吃飯沒？鍋里給你留了紅薯粥和鹹菜。」她放下書，起身就要去熱飯。
「在工地吃了，你別忙活。」溫安脫下外套，隨口問，「恆子的通知書到了吧？」
「到了！到了！」李榮蓉臉上笑開了花，「北京鋼鐵學院冶金專業，九月十號開學！
媽高興得要擺兩桌，我勸住了，現在糧食緊張，自家人吃頓飯熱鬧熱鬧就行。」
「你做得對。」溫安也挺高興，「周末回去一趟，我給恆子帶個禮物。」
「啥禮物啊？」李榮蓉好奇地問。
溫安從懷裡掏出個小盒子，打開一看，裡面是塊嶄新的上海牌手錶，錶盤鋥亮。
「前些天托人買的，恆子上大學了，有塊表看時間方便。」
李榮蓉眼睛都亮了：「這可是好東西！恆子肯定喜歡得睡不著覺！」
周末，溫安和李榮蓉回了大雜院。
王艷梅早就忙活著做飯，豬肉燉粉條、炒雞蛋、拍黃瓜、蒸南瓜，還有一大盆白面饅頭，滿滿一桌子菜。
溫恆兄弟三人早就等著了，見他們進來，立馬站起來：「大哥，大嫂！」
「坐。」溫安坐下，把手錶盒遞給溫恆，「恆子，這個給你。」
溫恆接過盒子，打開一看，眼睛都直了：「大哥，這是……手錶？」
「上大學了，上課、做實驗都得看時間，戴著方便。」溫安笑著說。
溫恆小心翼翼地把手錶戴在手腕上，翻來覆去地看，嘴都合不攏：「謝謝大哥！我一定好好戴著！」
王艷梅點了點溫恆的額頭：「你大哥心裡一直惦記著你，以後出息了可別忘了你大哥的好！」
「媽，我知道！」溫恆用力點頭，「大哥，我到了大學一定好好學習，冶金是工業脊樑，我以後要為國家造更多鋼材！」
「這才對！」溫安欣慰地笑了。
旁邊的溫晏眼巴巴地看著手錶，拉著溫安的胳膊：「大哥，我明年要是參軍，你也送我禮物好不好？」
「送！當然送！」溫安摸了摸他的頭。
「太好了！」溫晏蹦了起來，「那我明年一定好好表現，爭取當個好兵！」
一家人熱熱鬧鬧吃了頓飯，飯後溫安和王艷梅在院裡說話。
「媽，家裡糧食還夠嗎？不夠我再拿點回來。」
「夠！你上次拿回來的五十斤白面還沒動呢，家裡啥都不缺。」
王艷梅看著他，眼神里滿是心疼，「你倒是別總惦記家裡，看看你，又瘦了一圈，工地上是不是太累了？」
「不累，都是應該做的。」溫安笑了笑，「對了，小叔那邊怎麼樣了？」
「你小叔在紡織廠幹得挺好，上個月剛升了小組長，工資漲到四十二塊了，日子過得挺滋潤。」
王艷梅說，「你別總操心別人，把自己照顧好就行。」
九月一號，糧庫工地上一片熱火朝天。首棟倉房內部施工基本完成，地面用速干水泥硬化得平平整整，牆壁刷了防潮塗料——是溫安按系統給的配方調的，石灰、煤渣、桐油混在一起，效果著實不錯。
趙鐵柱帶著溫安四處巡視，嗓門洪亮：「主任，您看！這倉房長六十米，寬二十米，高八米，算下來能裝五千五百噸糧食！通風口都留好了，以後裝風機也方便得很。」
溫安伸手摸了摸牆壁，乾燥又結實：「防潮測試做了嗎？」
「做了！絕對沒問題！」趙鐵柱拍著胸脯，「我在角落放了十袋石灰，都三天了，一點返潮的跡象都沒有。等糧食進來，再放點花椒、辣椒，保證不生蟲子！」
「第二棟倉房進度咋樣？」溫安又問。
「屋面施工完了，正在做內部硬化。」趙鐵柱指著遠處，「三四棟的地基也澆築好了，工人們正在砌牆呢。曬場也全部平整完畢，一次能曬兩百噸糧食，妥妥的！」
正說著，小陳騎著自行車瘋了似的衝進工地，車還沒停穩就喊：「主任！工業局來電話了！烘乾機樣機……組裝出問題了！」
溫安心裡一沉：「啥問題？慢慢說！」
小陳喘著粗氣，抹了把汗：「說是熱風循環系統漏氣，溫度上不去！趙廠長說，最快還得……還得二十天才能試車！」
「二十天？」趙鐵柱急得跳腳，「主任，這可咋整？夏糧都開始收割了，各公社的麥子都往糧站送，曬場就那麼點地方，萬一下雨，糧食不就全霉了？」
溫安臉色凝重，沉默了幾秒，轉身就走：「走，去工業局！」
工業局車間裡，烘乾機樣機像個巨大的鐵罐子躺在那裡，幾個老師傅圍著機器愁眉苦臉，嘴裡不停地嘆氣。
廠長老趙看見溫安，趕緊迎上來，一臉愧疚：「溫主任，實在對不住！這熱風密封我們試了好幾種材料，石棉墊、橡膠墊都用上了，可就是不行，一加熱就漏氣，溫度死活上不去，烘乾效果差得遠！」
溫安走到機器前，仔細看了看連接處，腦子裡系統給的圖紙自動浮現。他指著密封處問：「你們是不是用了石棉墊？」
「對啊！」一個老師傅點點頭，「石棉耐高溫，就是密封性差點，可別的材料更不行啊！」
「試試石墨盤根。」溫安肯定地說，「石墨耐高溫、密封性好，還能潤滑，正好適合熱風循環系統。」
「石墨盤根？」老師傅皺起眉，「那東西可不好找，市面上少見得很！」
「我來想辦法。」溫安轉頭對老趙說，「給我兩天時間，我一定把石墨盤根找來！你們先調試其他部分，別耽誤時間。」
「行！只要密封問題能解決，其他都不是事兒！」老趙連忙點頭。
從工業局出來，溫安直接去了商業局倉庫。他記得之前盤點物資的時候，好像見過一批工業材料，裡面有石墨製品。
在倉庫角落裡翻找了一個多小時，溫安終於在一個落滿灰塵的木箱裡找到了想要的東西——五盤石墨盤根，每盤十米長，包裝上清清楚楚寫著：耐高溫密封材料，適用於鍋爐、烘乾設備。
「可算找著了！」溫安長舒一口氣，抱著木箱就往工業局跑。
車間裡的老師傅們一看石墨盤根，眼睛都亮了：「就是這個！溫主任，您可真是幫了大忙了！這東西哪兒找著的？」
「商業局倉庫里存的老貨，正好能用上。」溫安不多解釋，「趕緊換上試試！」
老師傅們立馬動手，更換密封材料、重新組裝、仔細調試，忙得滿頭大汗。
九月五號下午，烘乾機終於要再次試車了。溫安、老趙、趙鐵柱都守在車間裡，大氣都不敢喘。
機器啟動，嗡嗡的轟鳴聲響起，熱風開始循環，溫度表上的指針緩緩上升。
「八十度！」
「一百度！」
「一百二十度！」
「一百六十度！穩定了！」
老師傅突然大喊一聲，臉上滿是激動：「成了！溫度穩定在一百六十度！漏氣問題徹底解決了！」
溫安握緊的拳頭終於鬆開，臉上露出了笑容。老趙激動地拍著他的肩膀：「溫主任，您真是我們的福星！這下好了，烘乾機沒問題了！」
「啥時候能正式投產？」溫安連忙問。
「再調試三天，九月十號，保證能投入使用！」老趙拍著胸脯保證。
九月十號，國家糧食儲備庫1號倉正式掛牌。紅底白字的牌子掛在倉房門口，格外醒目，牆上刷著「入庫檢驗、分區編碼、定期巡檢、帳實相符」的制度牌，烘乾機在旁邊的附屬車間裡嗡嗡運轉，金黃的麥粒從進料口進去，出來時已經乾燥清爽。
趙鐵柱帶著工人們做最後的清掃，嘴裡哼著小調：「主任，一切準備就緒，就等糧食來了！」
溫安站在倉房門口，望著裡面空曠整潔的空間，心裡感慨萬千。明天，第一批夏糧就要入庫，五千五百噸糧食將填滿這裡，這座他一手籌建的糧庫，終於要履行它的使命了。
「主任，各糧站的送糧車明天一早就能到。」趙鐵柱走過來匯報，「烘乾機三班倒，一天能處理兩百噸，曬場還能曬一百噸。就是後續的糧食有點棘手，第二棟倉房還得十天才能投入使用。」
溫安點點頭，心裡清楚，這只是開始。
他走進工地辦公室，攤開施工日誌，在「烘乾設備」那一項上重重打了個勾，然後在「後續倉容」和「鐵路專用線」兩項上，畫了兩個巨大的紅色圓圈。
糧食要來了，他必須做好萬全準備。
趙鐵柱一頭扎進籌建辦，安全帽歪到了後腦勺，黑黢黢的臉上滿是汗珠，順著下巴往下滴，
「屋架的木料撐死也就夠三天用了，可那固定用的角鋼，一片影子都沒見著！」
溫安正趴在桌上對著圖紙琢磨，聞言抬頭，眉頭擰了擰：「鋼材的事我沒閒著，鞍市那邊託了老關係，說是有批計劃外的民用鋼筋和薄鋼板，就是得拿物資換。」
「換？」趙鐵柱一屁股墩在長條凳上，凳子腿吱呀響了一聲，「現在這年頭，啥東西不金貴？咱工地除了人多，還有啥能拿得出手的？」
溫安拉開抽屜，掏出個磨得發亮的小本子，翻得嘩嘩響：「我連夜盤點了，手頭有五百斤全國通用糧票，二十匹細棉布，還有五十盒青黴素——這可是硬通貨。另外兩百塊固本肥皂、十箱大前門，給工人當勞保正合適。」
趙鐵柱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伸手就要去摸本子：「主任，您這是變戲法呢？這麼多緊俏貨，您打哪兒淘換來的？」
「以前跑採購攢下的人脈，關鍵時候能頂用。」
溫安把本子合上，語氣沉了下來，「老趙，這不是心疼東西的時候，屋架沒鋼材加固，就是個花架子。夏糧馬上要入庫，萬一塌了，咱哥倆都是千古罪人！」
「那倒是……」趙鐵柱撓著後腦勺，臉上的急色稍緩，又立馬皺起眉，
「可鞍市離這兒七百多公里，火車得晃悠一整天，咱怎麼運？到了那兒又怎麼換？總不能拿著糧票跟人硬要吧？」
「我親自去。」溫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明天一早就出發，小陳跟我搭伴，他腿腳利索，還能幫著看東西。」
「不行不行！」趙鐵柱立馬站起來，「鞍市咱不熟，萬一遇上麻煩咋整？要不我跟您一塊兒去？」
「工地離不了你。」溫安擺了擺手，語氣不容置疑，「屋面施工不能停，油氈瀝青先頂上，等鋼材到了再回頭加固。
曬場抓緊平整，三四棟倉房的地基也別耽擱，人不夠就去找李副市長要，咱這糧庫是重點項目，優先保障！」
趙鐵柱胸脯一挺，敬了個不倫不類的禮：「您放心！有我在，工地絕不出岔子！保證完成任務！」
七號凌晨，天還沒亮透，溫安和小陳就背著行李上了火車。
硬座車廂擠得水泄不通，人挨人、人擠人，汗味、煙味、泡麵味混在一塊兒，嗆得人直皺眉。
小陳懷裡緊緊抱著個行李箱，胳膊肘都不敢動一下，裡面裝著那五十盒青黴素。
「主任，這寶貝可千萬不能摔著碰著，不然咱這趟就白跑了。」他壓低聲音，眼神死死盯著箱子。
溫安靠在車窗邊，望著外面飛速後退的田野，沉聲道：「放心，鞍鋼那邊不缺鋼材，就缺這些生活物資。」
「您咋這麼清楚？」小陳眨了眨眼，「難道您提前打聽好了？」
溫安笑了笑，沒多說：「以前跑採購，這些門道都得摸清。咱這是各取所需，他們沒理由不同意。」
火車咣當咣當晃了十幾個小時，直到傍晚才抵達鞍市。
兩人找了家離鋼廠不遠的招待所，房間就一張床一張桌，水泥地掃得挺乾淨，就是蚊子多。
「將就住一晚，明天一早去物資處。」溫安擦了把臉，「把介紹信和清單準備好，別出岔子。」
第二天剛上班，溫安就帶著小陳找到了鞍鋼物資處。
接待他們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幹部，姓馬，戴著副黑框眼鏡，看著挺精幹。
馬處長接過介紹信，推了推眼鏡，慢悠悠道：「京市糧庫的項目我知道，市委打過招呼。但溫主任，不是我不給面子，現在全國鋼材都緊張，計劃內的指標早就分完了，一滴都勻不出來。」
「馬處長，我們不要計劃內的。」溫安打開帆布包，掏出清單遞過去，「我們想用這些物資，換一批計劃外的民用鋼筋和薄鋼板。」
馬處長低頭掃清單，手指在「青黴素五十盒」那行停住了，眼睛亮了亮：「溫主任，這青黴素可是稀罕物，現在醫院都斷貨，咱廠醫院好幾個工傷工人等著用藥呢。」
「都是華僑朋友支援的，原包裝，沒過期，藥效絕對有保障。」溫安語氣誠懇，「還有這些棉布、糧票、肥皂和香菸，都是給工人們準備的福利。您也知道，工人師傅們辛苦，咱也沒啥好表示的，這點東西略表心意。」
馬處長沉吟片刻，拿起電話：「小李，過來一趟！」
沒一會兒，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幹部跑了進來：「處長，您找我？」
「你看看這清單，咱廠用得上不？」馬處長把清單遞過去。
小李掃了一遍，激動得嗓門都拔高了：「處長，太用得上了！廠醫院天天來催青黴素，棉布更是緊缺，家屬區的孩子們都穿著打補丁的衣服呢！糧票也正好，食堂的細糧早就見底了！」
馬處長點點頭，轉頭問溫安：「你們需要多少鋼材？」
「十噸6到10毫米的鋼筋，五噸薄鋼板，主要用於倉房屋架加固和大門製作。」溫安早有準備，報出準確數字。
「十五噸？」馬處長敲著桌子，面露難色，「這數目可不小，計劃外的產能本來就有限。這樣吧，我做主，給你們八噸鋼筋、三噸鋼板，多了是真沒有了。」
「馬處長，您再通融通融！」溫安往前湊了湊，「咱這糧庫是國家級項目，夏收的糧食馬上就要入庫，要是倉房不結實，糧食存不進去，損失可就大了！您就當支援國家糧食安全了！」
馬處長看著溫安懇切的眼神，又瞥了眼清單上的青黴素，一咬牙：「行！看在你們是為國家存糧的份上，我破個例！十噸鋼筋、五噸鋼板，全給你們！但咱說好，物資今天就得交割，鋼材明天一早就裝車發運！」
「沒問題！太感謝馬處長了！」溫安激動地伸出手，「您可真是解了我們的燃眉之急！」
交割手續辦得順順噹噹，當天下午，溫安就拿到了鋼材調撥單。十月那天，趙鐵柱帶著工人去火車站接貨，回來的時候笑得合不攏嘴，一路大嗓門吆喝：「鋼材到了！都是好料！這下屋架加固穩了！」
工地上的工人們一聽，幹勁更足了，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從早到晚沒停過。
才五天功夫，兩棟倉房就順利封頂，紅磚牆配著灰色屋面，在太陽底下看著格外結實。
周市長來視察的時候，老遠就點頭：「小溫，幹得不錯！這才一個多月，就有模有樣了！」
「都是大家齊心協力，趙營長帶著工程兵日夜奮戰，工人們也都拼著勁干。」溫安笑著回話。
周市長仰頭看著屋架：「鋼材都用上了？」
「用上了！」溫安指著屋頂，「角鋼加固，螺栓固定，比純木結構結實三倍還多。薄鋼板做了庫門，防潮防鼠，萬無一失。」
「好！想得周到！」周市長拍了拍他的肩膀，「關鍵時刻頂得上、靠得住！這工程質量，我放心！」
視察快結束時，周市長把溫安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小溫，鐵路專用線的事有眉目了，鐵道部原則上同意，但勘測設計得花時間，施工排期可能要到秋後。」
溫安心裡一沉：「秋後？那夏糧運輸咋辦？」
「先用汽車運。」周市長說，「我已經協調運輸公司了，調二十輛卡車給你們。雖然成本高點，但沒辦法，糧食等不起。」
「也只能這樣了。」溫安點點頭。
「還有個事。」周市長眉頭皺了皺，「烘乾機那邊，工業局老趙跟我說，樣機零件加工遇到點麻煩，可能要比預期晚幾天才能好。」
「晚幾天？」溫安急了，「市長，現在晚一天，秋糧入庫就多一分風險啊！」
「我知道。」周市長拍了拍他的胳膊，「所以你得盯緊點，需要什麼支持，直接給我打電話！市委就是你最硬的後台！」
送走周市長，溫安回到工地，正好看見趙鐵柱指揮工人刷標語，紅漆寫在白牆上，「廣積糧，備戰備荒為人民」十個大字格外醒目。
「主任，您看看這標語寫得咋樣？夠不夠氣派？」趙鐵柱搓著手笑。
「挺好。」溫安點點頭，「老趙，烘乾機那邊你抽空去看看，工業局說遇到點麻煩，咱得心裡有數。」
「沒問題！我下午就去！」趙鐵柱拍著胸脯保證。
二十號晚上，溫安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李榮蓉正在燈下看書。
「回來了？吃飯沒？鍋里給你留了紅薯粥和鹹菜。」她放下書，起身就要去熱飯。
「在工地吃了，你別忙活。」溫安脫下外套，隨口問，「恆子的通知書到了吧？」
「到了！到了！」李榮蓉臉上笑開了花，「北京鋼鐵學院冶金專業，九月十號開學！
媽高興得要擺兩桌，我勸住了，現在糧食緊張，自家人吃頓飯熱鬧熱鬧就行。」
「你做得對。」溫安也挺高興，「周末回去一趟，我給恆子帶個禮物。」
「啥禮物啊？」李榮蓉好奇地問。
溫安從懷裡掏出個小盒子，打開一看，裡面是塊嶄新的上海牌手錶，錶盤鋥亮。
「前些天托人買的，恆子上大學了，有塊表看時間方便。」
李榮蓉眼睛都亮了：「這可是好東西！恆子肯定喜歡得睡不著覺！」
周末，溫安和李榮蓉回了大雜院。
王艷梅早就忙活著做飯，豬肉燉粉條、炒雞蛋、拍黃瓜、蒸南瓜，還有一大盆白面饅頭，滿滿一桌子菜。
溫恆兄弟三人早就等著了，見他們進來，立馬站起來：「大哥，大嫂！」
「坐。」溫安坐下，把手錶盒遞給溫恆，「恆子，這個給你。」
溫恆接過盒子，打開一看，眼睛都直了：「大哥，這是……手錶？」
「上大學了，上課、做實驗都得看時間，戴著方便。」溫安笑著說。
溫恆小心翼翼地把手錶戴在手腕上，翻來覆去地看，嘴都合不攏：「謝謝大哥！我一定好好戴著！」
王艷梅點了點溫恆的額頭：「你大哥心裡一直惦記著你，以後出息了可別忘了你大哥的好！」
「媽，我知道！」溫恆用力點頭，「大哥，我到了大學一定好好學習，冶金是工業脊樑，我以後要為國家造更多鋼材！」
「這才對！」溫安欣慰地笑了。
旁邊的溫晏眼巴巴地看著手錶，拉著溫安的胳膊：「大哥，我明年要是參軍，你也送我禮物好不好？」
「送！當然送！」溫安摸了摸他的頭。
「太好了！」溫晏蹦了起來，「那我明年一定好好表現，爭取當個好兵！」
一家人熱熱鬧鬧吃了頓飯，飯後溫安和王艷梅在院裡說話。
「媽，家裡糧食還夠嗎？不夠我再拿點回來。」
「夠！你上次拿回來的五十斤白面還沒動呢，家裡啥都不缺。」
王艷梅看著他，眼神里滿是心疼，「你倒是別總惦記家裡，看看你，又瘦了一圈，工地上是不是太累了？」
「不累，都是應該做的。」溫安笑了笑，「對了，小叔那邊怎麼樣了？」
「你小叔在紡織廠幹得挺好，上個月剛升了小組長，工資漲到四十二塊了，日子過得挺滋潤。」
王艷梅說，「你別總操心別人，把自己照顧好就行。」
九月一號，糧庫工地上一片熱火朝天。首棟倉房內部施工基本完成，地面用速干水泥硬化得平平整整，牆壁刷了防潮塗料——是溫安按系統給的配方調的，石灰、煤渣、桐油混在一起，效果著實不錯。
趙鐵柱帶著溫安四處巡視，嗓門洪亮：「主任，您看！這倉房長六十米，寬二十米，高八米，算下來能裝五千五百噸糧食！通風口都留好了，以後裝風機也方便得很。」
溫安伸手摸了摸牆壁，乾燥又結實：「防潮測試做了嗎？」
「做了！絕對沒問題！」趙鐵柱拍著胸脯，「我在角落放了十袋石灰，都三天了，一點返潮的跡象都沒有。等糧食進來，再放點花椒、辣椒，保證不生蟲子！」
「第二棟倉房進度咋樣？」溫安又問。
「屋面施工完了，正在做內部硬化。」趙鐵柱指著遠處，「三四棟的地基也澆築好了，工人們正在砌牆呢。曬場也全部平整完畢，一次能曬兩百噸糧食，妥妥的！」
正說著，小陳騎著自行車瘋了似的衝進工地，車還沒停穩就喊：「主任！工業局來電話了！烘乾機樣機……組裝出問題了！」
溫安心裡一沉：「啥問題？慢慢說！」
小陳喘著粗氣，抹了把汗：「說是熱風循環系統漏氣，溫度上不去！趙廠長說，最快還得……還得二十天才能試車！」
「二十天？」趙鐵柱急得跳腳，「主任，這可咋整？夏糧都開始收割了，各公社的麥子都往糧站送，曬場就那麼點地方，萬一下雨，糧食不就全霉了？」
溫安臉色凝重，沉默了幾秒，轉身就走：「走，去工業局！」
工業局車間裡，烘乾機樣機像個巨大的鐵罐子躺在那裡，幾個老師傅圍著機器愁眉苦臉，嘴裡不停地嘆氣。
廠長老趙看見溫安，趕緊迎上來，一臉愧疚：「溫主任，實在對不住！這熱風密封我們試了好幾種材料，石棉墊、橡膠墊都用上了，可就是不行，一加熱就漏氣，溫度死活上不去，烘乾效果差得遠！」
溫安走到機器前，仔細看了看連接處，腦子裡系統給的圖紙自動浮現。他指著密封處問：「你們是不是用了石棉墊？」
「對啊！」一個老師傅點點頭，「石棉耐高溫，就是密封性差點，可別的材料更不行啊！」
「試試石墨盤根。」溫安肯定地說，「石墨耐高溫、密封性好，還能潤滑，正好適合熱風循環系統。」
「石墨盤根？」老師傅皺起眉，「那東西可不好找，市面上少見得很！」
「我來想辦法。」溫安轉頭對老趙說，「給我兩天時間，我一定把石墨盤根找來！你們先調試其他部分，別耽誤時間。」
「行！只要密封問題能解決，其他都不是事兒！」老趙連忙點頭。
從工業局出來，溫安直接去了商業局倉庫。他記得之前盤點物資的時候，好像見過一批工業材料，裡面有石墨製品。
在倉庫角落裡翻找了一個多小時，溫安終於在一個落滿灰塵的木箱裡找到了想要的東西——五盤石墨盤根，每盤十米長，包裝上清清楚楚寫著：耐高溫密封材料，適用於鍋爐、烘乾設備。
「可算找著了！」溫安長舒一口氣，抱著木箱就往工業局跑。
車間裡的老師傅們一看石墨盤根，眼睛都亮了：「就是這個！溫主任，您可真是幫了大忙了！這東西哪兒找著的？」
「商業局倉庫里存的老貨，正好能用上。」溫安不多解釋，「趕緊換上試試！」
老師傅們立馬動手，更換密封材料、重新組裝、仔細調試，忙得滿頭大汗。
九月五號下午，烘乾機終於要再次試車了。溫安、老趙、趙鐵柱都守在車間裡，大氣都不敢喘。
機器啟動，嗡嗡的轟鳴聲響起，熱風開始循環，溫度表上的指針緩緩上升。
「八十度！」
「一百度！」
「一百二十度！」
「一百六十度！穩定了！」
老師傅突然大喊一聲，臉上滿是激動：「成了！溫度穩定在一百六十度！漏氣問題徹底解決了！」
溫安握緊的拳頭終於鬆開，臉上露出了笑容。老趙激動地拍著他的肩膀：「溫主任，您真是我們的福星！這下好了，烘乾機沒問題了！」
「啥時候能正式投產？」溫安連忙問。
「再調試三天，九月十號，保證能投入使用！」老趙拍著胸脯保證。
九月十號，國家糧食儲備庫1號倉正式掛牌。紅底白字的牌子掛在倉房門口，格外醒目，牆上刷著「入庫檢驗、分區編碼、定期巡檢、帳實相符」的制度牌，烘乾機在旁邊的附屬車間裡嗡嗡運轉，金黃的麥粒從進料口進去，出來時已經乾燥清爽。
趙鐵柱帶著工人們做最後的清掃，嘴裡哼著小調：「主任，一切準備就緒，就等糧食來了！」
溫安站在倉房門口，望著裡面空曠整潔的空間，心裡感慨萬千。明天，第一批夏糧就要入庫，五千五百噸糧食將填滿這裡，這座他一手籌建的糧庫，終於要履行它的使命了。
「主任，各糧站的送糧車明天一早就能到。」趙鐵柱走過來匯報，「烘乾機三班倒，一天能處理兩百噸，曬場還能曬一百噸。就是後續的糧食有點棘手，第二棟倉房還得十天才能投入使用。」
溫安點點頭，心裡清楚，這只是開始。
他走進工地辦公室，攤開施工日誌，在「烘乾設備」那一項上重重打了個勾，然後在「後續倉容」和「鐵路專用線」兩項上，畫了兩個巨大的紅色圓圈。
糧食要來了，他必須做好萬全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