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您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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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駛的汽車內

  那輛屬於工業部部長的黑色轎車,穩穩地行駛在四九城的柏油馬路上。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從喧鬧的街市逐漸駛入一片肅靜莊嚴的區域。

  許林坐在后座,腰杆挺得筆直,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身旁的高亮部長手裡拿著份文件在看,偶爾用餘光掃一眼這個平日裡在廠里風生水起、此刻卻顯出幾分拘謹的年輕人,嘴角微微揚起。

  「別繃著,到了地方,少說話,多聽。」高亮合上文件,輕聲提點了一句。

  許林點點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雖然他有系統傍身,但這具身體畢竟流淌著華夏的血,要去的地方,是所有華夏兒女心中的聖地。

  車子緩緩減速,停在那兩扇沉重的朱紅大門前。威嚴的警衛上前敬禮,查驗通行證。

  車門打開,許林剛下車,就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哨崗旁。

  張峰穿著一身沒有任何標識的中山裝,手裡夾著半截煙,看到許林下來,那張平日裡總是陰沉緊繃的臉,難得地舒展開來。

  「老張........張處長」許林改了口。

  張峰把菸頭在那塵土裡碾滅,走上前,上下打量了許林一眼,笑道:「行啊小子,這身板挺直溜。來,例行公事。」

  他也沒客氣,伸手在許林身上拍打了幾下,摸到腰間那包銀針時,手頓了頓,抬頭戲謔道:「吃飯的傢伙還帶著了?」

  「那是救命的傢伙。」許林回了一句。

  「行吧,怎麼說都行」張峰低聲補了一句,隨即側身讓開,「走吧,別讓那位等久了。」

  三個人往裡走。紅牆黃瓦,古柏參天。這裡的空氣仿佛都比外面凝重幾分,每走一步,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過了二道門,又過了三道崗。每一層的警衛眼神都像刀子一樣刮過,直到確認無誤才放行。

  走到一處幽靜的院落前,高亮和張峰同時停下了腳步。

  「進去吧。」高亮指了指那扇緊閉的房門,聲音壓得很低,「我們在外面候著。」

  許林一愣,指了指自己:「就我一個人?」

  「怎麼?怕了?」張峰挑了挑眉,「當初問我要不要喀秋莎的膽子哪去了?」

  許林深吸一口氣,沒再廢話。他整理了一下衣領,邁步走上台階。

  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站在那扇紅漆斑駁的木門前,許林舉起手,懸在半空停滯了兩秒,才輕輕叩響。

  「篤,篤,篤。」

  幾秒鐘的死寂。

  隨後,一道溫潤醇厚,帶著些許淮安口音的聲音從門內傳來。

  「進來。」

  這兩個字,像是兩道電流,瞬間擊穿了許林的天靈蓋。這聲音他在後世的影像資料里聽過無數次,每一次都伴隨著那個為了這個國家鞠躬盡瘁的身影。

  莫非是那個老人?

  許林的手有些抖,推門的動作顯得笨拙而緩慢。

  門開了。屋裡的陳設簡單得令人髮指。

  靠牆是一排頂到天花板的書櫃,塞滿了各種文件和書籍。一張寬大的辦公桌上,堆疊著像小山一樣的批文。

  在那堆文件的後面,坐著一位老人。

  他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中山裝,手裡握著鋼筆,正伏案書寫。聽到動靜,他緩緩抬起頭。

  那兩道濃黑的劍眉,那雙深邃而充滿智慧的眼睛,還有那因為常年操勞而略顯消瘦的臉龐。

  這一刻,時空仿佛重疊。

  許林站在門口,腳下像生了根。

  他想過無數種開場白,想過要表現得不卑不亢,想過要展現新時代青年的風采。

  可當真真切切地看到這位老人的時候,所有的心理建設瞬間崩塌。

  他知道這位老人的一生。知道他為了這個國家,為了四萬萬同胞,把自己熬成了一盞油盡燈枯的燈。知道他一輩子無兒無女,卻把全天下的孩子都視如己出。知道他還要在未來的歲月里,獨自撐過多少風雨飄搖的日夜。

  一股酸澀猛地衝上鼻腔。

  許林的視線瞬間模糊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砸。


  他不想哭,覺得丟人,可身體根本不受控制。那是一種見到久別重逢的親人,見到受盡委屈後終於找到依靠的宣洩。

  老人看著門口那個泣不成聲的年輕人,微微一怔。

  他放下鋼筆,繞過辦公桌走了過來。他的步子不快,右臂微微彎曲——那是早年落下的傷。

  「怎麼了這是?」

  老人的聲音溫和得像春風,沒有半點架子。他走到許林面前,像是對待自家受了委屈的晚輩,伸手輕輕拍了拍許林的肩膀。

  這一拍,許林哭得更凶了,低著頭,肩膀劇烈聳動,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老人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透著慈祥。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遞到許林手裡。

  「大小伙子,眼淚可是金豆子。」

  老人拉起許林的手,那隻手溫暖、乾燥,卻有力。

  許林被牽著走到沙發旁坐下。老人轉身拿起暖壺,倒了一杯白開水,放在許林面前的茶几上,然後也不說話,就靜靜地坐在對面,看著他,耐心地等他平復。

  屋裡很靜,只有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

  過了好幾分鐘,許林才止住了抽噎。他緊緊攥著那塊手帕,抬起頭,眼睛紅腫,看著面前這位為了國家耗盡心血的老人。

  千言萬語堵在嗓子眼。

  最後,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反握住了老人那隻滿是繭子的手,嘴唇顫抖著,問出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您……您還好嗎?」

  這句問候,跨越了時間的歲月,帶著後世億萬人對面前老人的牽掛。

  老人顯然沒想到這年輕人平復情緒後的第一句話竟是問候自己。他愣了一下,隨即爽朗地笑了起來,反手拍了拍許林的手背。

  「我?我很好啊。能吃能睡,還能給你們這些娃娃看家護院。」

  老人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動容。平日裡見他的人,要麼匯報工作戰戰兢兢,要麼有所訴求言辭懇切,很少有人像這孩子一樣,第一反應是關心他的身體。

  「你叫許林吧?」老人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炯炯,「這段時間,我不止一次聽到你的名字。高亮那大嗓門,在我這兒把你誇得天上地下絕無僅有。工作上或者生活上有沒有什麼委屈?」

  許林聽到前半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可聽到後半句的時候,心中有千言萬語想說,可抬起頭看到面前老人憔悴的樣子,眼淚差點又止不住的流下來:「高部長謬讚了,我就是做了點分內事,後輩……後輩都沒有委屈,一切很好……,困難我們也都能克服,還請您放心,照顧好身體……。」

  老人沒有聽出許林說的「後輩都沒有委屈」的意思,只是神色變得鄭重的拍了拍許林的手,「有委屈就說,咱們的國家剛剛建立,很多地方都在一步一步的完善,也有很多工作不到位的地方,需要你們年輕人,國家的新一代站出來,挑毛病!講錯誤!」

  說完後老人又起身從桌上拿起幾張紙,那是許林之前寫的關於中醫改革和赤腳醫生推廣的建議書。

  「這文章我看了三遍。字字珠璣啊。」老人感慨道,「尤其是那句『把醫療衛生工作的重點放到農村去』的設想,很有見地。咱們國家底子薄,農民兄弟苦,缺醫少藥是大問題。你這個切入點,抓得准。」

  許林立刻站起身,身體筆直:「那是晚輩的一點拙見。中醫是老祖宗留下的寶貝,簡便廉驗,最適合現在的國情。」

  老人滿意地點點頭,示意他坐下,隨後目光深邃地看著窗外:「是啊,老祖宗的東西不能丟。未來是你們的,這擔子,遲早要壓在你們這些年輕人肩上。」

  說到這,老人轉過頭,目光如炬:「知道我們這老一輩讀書是為了什麼嗎?」

  許林脫口而出:「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

  老人一愣神,聽到許林說出這句熟悉的話,老人看著面前的年輕人,一時間竟然有些恍惚,感嘆時光如白駒過隙,然後臉上露出微笑,那是發自內心的欣慰:「好,好。那你呢?許林同志,你是為了什麼?」

  許林看著老人的眼睛,一字一頓,鄭重說道:「您的話,晚輩時刻銘記在心。我讀書的目的是,希望華夏這片熱土上的國人不再受凍挨餓,不再被病痛折磨,希望我們的國家有尊嚴!國民有尊嚴!。」

  老人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連說了三個「好」字。


  氣氛漸漸輕鬆下來。老人喝了一口水,話題一轉:「除了醫術,你從蘇聯老大哥那面搞到的那批『土特產』,功勞也不小啊。」

  許林心裡一緊,知道大領導說的是那喀秋莎的事。

  「那批裝備,已經全部運抵前線了。」老人的語氣變得嚴肅,帶著一絲殺伐決斷的凜冽,「前線指揮部發來電報,說這批火炮來得太及時了。接下來美國佬肯定不會善罷甘休,這批裝備肯定能大大減少咱們戰士的傷亡。許林同志,你可是立了大功!」

  許林只覺得眼眶又要發熱,他搖搖頭:「只要戰士們能少流血,我就算把命搭上也值。」

  「年輕人不要動不動就把命搭出去,要活著,命要小心留著,以後還有大用呢,不管到什麼時候都不要放棄。」老人笑了笑,擺擺手緩解氣氛的說道。

  這時,門被輕輕推開。高亮和張峰走了進來,兩人神色恭敬。

  「大領導!」高亮看著氣氛融洽,心裡鬆了口氣。

  老人指了指高亮:「你個老高,眼光倒是毒辣,挖到這麼個寶貝疙瘩。不過我可把話撂這兒,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也不能只讓人家幹活不給草吃。該加擔子要加,該愛護也要愛護。」

  高亮立馬立正:「請首長放心!我回去就落實,絕不讓小許受委屈。」

  張峰也在一旁搭腔:「首長,這小子的安全工作,我親自抓。」

  幾人又聊了幾句家常。許林一直盯著老人的臉色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首長,您的臉色不太好。」許林突然插話,打斷了高亮的匯報。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張峰緊張地看向許林,這可是大忌諱。

  老人卻不在意,揉了揉太陽穴:「老毛病了,最近熬得有點凶,睡不踏實。」

  「我給您把把脈吧。」許林站起身,語氣不容置疑。

  高亮剛想說什麼,老人已經伸出了手腕:「行,你的醫術我可是聽趙部長不只提到了一次,這次就讓小神醫給我露一手!」

  許林三指搭上寸關尺,屏氣凝神。

  這一搭,許林的心就沉了下去。

  脈象細數無力,心脾兩虛,且有嚴重的肝氣鬱結。這是典型的長期透支,身體的元氣像個漏斗一樣在往外泄。再加上早年的戰爭創傷,這副身軀其實早已千瘡百孔,全靠一股精神氣吊著。

  許林收回手,沒有多說什麼嚇人的話,只是默默地走到老人身後,用手示意老人在沙發上躺下來

  「首長,我給您推拿一下,能助眠。」

  「好,試試。」

  許林調動起系統獎勵的宗師級推拿手法,指尖透著一股溫熱的內勁。他先是按揉風池、肩井,力道剛柔並濟,一點點化開那些僵硬的肌肉結節。

  老人舒服地「嗯」了一聲,緊繃的肩膀慢慢塌了下來。

  接著,許林取出銀針,動作快如閃電,分別在神門、內關、百會幾處大穴施針。每一針落下,都帶著微弱的氣感,梳理著老人紊亂的氣機。

  屋裡靜得連呼吸聲都能聽見。高亮和張峰大氣都不敢出,瞪大眼睛看著。

  大概過了十分鐘,許林輕輕起針。

  此時,那位讓世界都為之側目的老人,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竟然就這樣在沙發上睡著了。

  看著老人熟睡的面容,眼底那抹濃重的青黑,許林心裡發酸。他知道,這可能是老人這段時間以來,睡得最沉的一覺。

  許林從旁邊拿起一條毯子,輕手輕腳地給老人蓋上。

  然後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紙筆,刷刷寫下一張方子。

  「老張,這方子是調理氣血、安神補腦的。藥材要好,文火慢熬。」許林把方子遞給張峰,壓低聲音囑咐,「另外,一定要提醒保健醫生,首長的右臂受不得寒,陰雨天要熱敷。」

  張峰鄭重地接過方子,小心翼翼地收進貼身口袋:「記下了。」

  高亮指了指門外,示意離開。

  三人像做賊一樣,輕手輕腳地退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站在院子裡,高亮長出了一口氣,拍了拍許林的後背,眼神複雜:「你小子,行。能讓首長這麼快睡著,你是頭一個。」

  許林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窗戶,心裡默默道:您一定要好好的,長命百歲。不,為了人民萬歲,您也要萬歲......


  「走吧,回廠里。」高亮揮了揮手,「今天的事,爛在肚子裡。」

  「明白。」

  回去的路上,車廂里的氣氛輕鬆了不少。

  許林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倒退的紅牆,心裡卻比來時更加沉甸甸的。那是一種被信任後的責任感,也是一種想要改變歷史遺憾的緊迫感。

  車子駛出中南海,匯入滾滾車流,朝著紅星軋鋼廠的方向疾馳而去。

  ……

  回到軋鋼廠醫務室時,已經是下午。

  許林剛一進門,就看見丁秋楠正皺著眉頭在整理藥櫃,看見許林回來,她眼睛一亮,剛想說話,卻發現許林的眼眶有些紅。

  「許醫生,你……你怎麼了?」丁秋楠擔心地走過來,「是被領導批評了嗎?」

  許林看著眼前這個單純的姑娘,深吸一口氣,把那些激盪的情緒壓在心底,臉上露出了平日裡那副溫和的笑容。

  「沒有,就是風大,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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