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面見周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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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省委大院出來,天色已經暗了。

  林楓上了車,車子駛出大院,駛上了去廬城的高速。

  廬城在平江以北,兩百多公里,是江南省一座安靜的小城,沒有工業,沒有喧囂,只有幾座療養院散落在山腳下,住著一些退下來的老同志。周老就住在其中一座療養院裡。

  車子駛入療養院大門時,天已經黑了。

  院子不大,幾棟低矮的小樓掩在梧桐樹後面,安靜得像一座公園。門口幾個警衛。

  林楓在接受檢查登記後,讓司機在車上等著,自己拎著一個果籃,走了進去。來之前,他給周老家打了電話,接電話的是周老的女兒,聲音很輕,說父親身體不好,但聽說林楓要來,很高興。

  周老住在最後一棟小樓的一層,兩間房,一個客廳,一個臥室,相當簡單。

  林楓敲了敲門,門開了,開門的是一位五十多歲的女人,面容憔悴,眼眶微紅,是周老的女兒。「林書記,我爸等您一天了。」她側身讓林楓進去。

  客廳不大,擺著一張舊沙發、一個茶几、一台老式電視機。茶几上攤著幾份報紙,還有一副老花鏡。

  周老坐在輪椅上,背對著門,面朝窗戶。窗外是一小片竹林,風吹過,沙沙作響。

  「爸,林書記來了。」周老的女兒輕聲說。輪椅慢慢轉過來。

  林楓看到的是一位非常蒼老的老人。

  頭髮全白了,稀疏得能看到頭皮。臉上布滿皺紋,像乾裂的土地。眼睛渾濁,但看到林楓時,忽然亮了一下。他的手搭在輪椅扶手上,手背青筋凸起,皮膚上滿是老年斑。他穿著一件舊軍裝,洗得發白,領口的扣子扣得一絲不苟。

  「林楓同志,」周老的聲音很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你來了。」

  林楓走過去,蹲在輪椅前,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冰涼,但很有力。

  「周老,我來看您了。」林楓說。

  周老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好,好。你比照片上年輕。」

  他頓了頓,又說,「老蘇跟我提過你。他說你能幹,敢幹。蘆海那個爛攤子,就是你收拾的。」

  林楓說:「周老過獎了。」

  周老搖搖頭,沒有說話。他轉過頭,看著窗外那片竹林,沉默了很久。林楓沒有催他,只是靜靜地蹲在輪椅前。

  過了很久,周老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林楓同志,你知道,我為什麼叫你來嗎?」

  林楓說:「知道。平江的事,周老放心不下。」

  周老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不只是平江。是我那個不成器的侄子,周天明。」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他是我大哥的兒子。」

  林楓沒有說話。周老繼續說:「我大哥,比我大八歲。我爹媽死得早,是他把我拉扯大的。那時候家裡窮,他十幾歲就出去做工,供我讀書。後來我參軍,他也跟著去了。我們不在一個部隊,但經常通信。他信里總是說,弟,好好干,別給家裡丟臉。」

  老人的聲音開始發抖:「那是在朝鮮。第三次戰役,我們連和他們連打阻擊,兩個連隊打到最後只剩七個。我大哥是連長,負了傷,腿被打斷了,還趴在陣地上指揮。撤退的時候,他讓我先走,說他斷後。我不肯,他罵我,說你是黨員,你得活著,替兄弟們把仗打完。」

  周老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皺紋淌。「我走了。他沒能回來。等我們反攻上去的時候,陣地上全是屍體。我找到他,他趴在一個機槍掩體裡,手裡還攥著槍。身上中了三發子彈,腿早就斷了,血都流幹了。」

  客廳里安靜極了,只有窗外的風聲。周老的女兒別過頭,肩膀在抖。

  周老睜開眼睛,看著林楓,目光里有一種深沉的痛苦:「我大哥就留了這麼一個兒子。天明那時候才三歲,他媽改嫁了,是我把他帶大的。我寵他,慣他,他要什麼給什麼。他犯了錯,我替他兜著。他惹了事,我替他擺平。我總覺得,我欠大哥的,得還在他兒子身上。」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我錯了。」

  林楓握著他的手,沒有說話。周老說:「天明從小就聰明,腦子活,膽子大。他當過兵,轉業後回了平江,在礦上幹過,後來自己開了公司。一開始是小打小鬧,倒騰點礦粉,掙點辛苦錢。後來路子野了,膽子也大了。他開始偷采稀土,走私出境,跟那些黑道上的稱兄道弟。我知道的時候,他已經管不住了。」


  老人閉上眼睛:「他來看我,我不見他。他就站在門口,站一整天。我知道他是做給我看的,但我不心軟。我只是恨自己,恨自己沒把他教好。」

  周老睜開眼睛,看著林楓,目光忽然變得很亮:「林楓同志,我今天叫你來,就是想跟你說一句話。」

  林楓看著他。

  周老一字一句地說:「天明該負什麼責,就負什麼責。他犯了法,就該坐牢。他害了人,就該償命。我不管他是我大哥的兒子,還是誰的兒子。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林楓的喉嚨有些發緊。周老握緊他的手,聲音有些發抖:「但我有一個請求。」

  林楓說:「您說。」

  周老看著他,目光里有哀求,也有尊嚴:「留他一條命。他再壞,也是我大哥唯一的骨血。我大哥就留了這麼一根苗。我求你了。」

  林楓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蘇老爺子的話,想起那份名單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想起那些被稀土盜採挖得千瘡百孔的山,想起那些被黑惡勢力欺壓的百姓。他抬起頭,看著周老,目光堅定。

  「周老,我會在法律框架內,盡我最大的努力。」

  周老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但也很暖。「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他鬆開林楓的手,靠在輪椅上,閉上眼睛。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又說:「林楓同志,你在平江幹的事,我全力支持。誰要是給你說情,讓他來找我。我雖然老了,不中用了,但這點面子還是有的。」

  林楓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謝謝周老。」

  從療養院出來,天已經完全黑了。林楓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望著遠處黑黢黢的山影,心裡沉甸甸的。

  他上了車,對司機說:「去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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