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棄車保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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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九點,在漢東省委書記沙瑞金的辦公室內,

  沙瑞金背對著門,站在巨大的漢東省地圖前,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僵直。他手中緊握著一份剛剛由秘書緊急送來的、只有寥寥數行字的簡報,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簡報內容:今日凌晨,中央第七巡視組聯合省監委、省公安廳力量,對京州市委常委、紀委書記易學習,其妻毛婭,及呂州市五名相關幹部採取了強制措施。行動未事先通報省委。

  「未事先通報省委……」 沙瑞金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種冰涼的沉鬱。

  沙瑞金緩緩轉過身,陽光勾勒出他略顯疲憊但依舊稜角分明的側臉。那雙往常深邃銳利的眼睛,此刻卻蒙上了一層難以捉摸的陰翳。

  沙瑞金按下了內部通話鍵:「請國富同志、國峰同志,立刻到我辦公室來。現在。」

  不到十分鐘,省紀委書記田國富和省委政法委書記鄭國峰幾乎同時趕到。兩人的臉色都很難看,顯然也得到了風聲。

  田國富眉頭緊鎖,額角甚至滲出細密的汗珠;鄭國峰則抿著嘴唇,眼神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慌亂。

  「都坐吧。」沙瑞金的聲音平靜得反常,指了指沙發,自己也在主位坐下。他沒有寒暄,直接將那份簡報推到了茶几中央。

  田國富和鄭國峰迅速看完,辦公室內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這是……直接動手了?」鄭國峰的聲音有些乾澀,帶著難以置信,「連個招呼都不打?易學習是京州市紀委書記!漢東的幹部,中央巡視組……這是把我們都排除在外了?」

  田國富的臉色更加灰敗,他比鄭國峰更清楚問題的嚴重性。簡報里沒提,但他幾乎可以斷定,巡視組這次行動,必然已經掌握了關於易學習的鐵證。他的喉嚨發緊,幾乎說不出話。

  沙瑞金的目光緩緩掃過兩人,最後停留在田國富臉上:「國富同志,你是紀委書記。按照常規,中央巡視組採取此類涉及重要崗位省管幹部的措施,就算時間緊急來不及上常委會,是不是也應該先知會省委一聲?至少,讓你這個配合工作領導小組的人知道?」

  田國富感到那目光如芒在背,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沙書記,這……這不符合常規程序。以往就算是要動某個幹部,巡視組也會先和我們省紀委主要負責同志通氣,或者至少通過配合工作領導小組的渠道……這次,胡明宇組長連一個電話都沒給我打。」

  「不是不符合常規,」沙瑞金打斷他,聲音陡然轉冷,一字一頓,「是中央巡視組,已經不信任我們漢東省委了!不信任我這個省委書記,不信任你這個省紀委書記,也不信任我們整個班子!」

  這句話像一把重錘,砸在田國富和鄭國峰的心上。兩人身體都是一震。

  「為什麼會不信任?」沙瑞金自問自答,眼神銳利起來,「因為王德海舉報易學習、毛婭的二十七次舉報,全部石沉大海!因為省紀委信訪室對涉及某些人的舉報,處理得乾淨利落!」

  「更因為,」沙瑞金的語氣更加沉重,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蕭索,「因為侯亮平舉報陳岩石、陳海的問題,在我這裡,被慎重處理了!」

  田國富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驚恐。這件事,是他親自經手,親自向沙瑞金匯報,也是他領會精神後安排處理的。如今被沙瑞金直接點破,這意味著……

  「胡明宇他們,肯定把這件事挖出來了。」沙瑞金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揉了揉眉心,「而且,一定查出了比我們當時了解到的更多、更實的東西。所以,他們才會認定,我

  們漢東的紀律檢查系統,在某些事情上已經失靈了!我這個一把手,在原則問題上,動搖了!」

  沙瑞金重新睜開眼睛,裡面已是一片深沉的寒意:「所以,他們繞開了我們。用這種雷霆手段,既是打掉易學習,也是給我們看,給漢東全省的幹部看——中央的決心,不可阻擋;誰有問題,不管涉及到誰,都保不住!」

  田國富的聲音帶著顫抖:「沙書記,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易學習一旦開口,很多事情……」

  「閉嘴!」沙瑞金厲聲喝道,眼神如刀,

  「現在還想捂蓋子?你覺得胡明宇手裡,會只有易學習這一張牌嗎?王德海的證據,茶葉生意的流水,那些被壓下去的舉報記錄……哪一樣不能釘死易學習?他現在開口與否,還重要嗎?重要的是,這把火,下一步會燒到哪裡!」

  沙瑞金站起身,在辦公室里踱步,步伐沉重:「胡明宇是中央下來的。動易學習,只是開始。接下來,他會順藤摸瓜,呂州那些跟著易學習鞍前馬後、幫他打壓舉報、甚至可能從中分一杯羹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田國富帶著最後一絲僥倖:「沙書記,漢東省的一把手,封疆大吏。中央……總還要考慮漢東大局的穩定吧?會不會……適可而止?」

  沙瑞金停下腳步,看著窗外省委大院已經開始忙碌的景象,緩緩搖頭,聲音里透著一絲蒼涼:「國富,你還沒明白嗎?正因為我是漢東省的一把手,正因為漢東重要,中央才更要查清楚!李書記的作風你我都清楚,他眼裡揉不得沙子。如果胡明宇報上去的材料,坐實了我包庇陳岩石、縱容易學習引發腐敗、導致省紀委系統部分失靈……我這個書記,還有什麼大局可言?」

  他轉過身,面對著面如死灰的田國富和驚慌失措的鄭國峰:「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想辦法對抗,那是以卵擊石。我們要做的,是配合,是切割,是爭取主動!」

  「第一,」沙瑞金對田國富說,「你立刻以省紀委名義,發一個通知,要求全省紀檢監察系統,無條件配合中央巡視組一切調查工作,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阻撓、隱瞞。同時,對呂州市紀委、省紀委信訪室相關人員進行初步摸排,有問題的,主動向巡視組說明情況!」

  「第二,」沙瑞金繼續說道,「國富同志,你去調查下,關於易學習的舉報問題是誰壓下來的?然後讓他寫一份詳細的說明材料,把所有涉及呂州、易學習、毛婭以及月牙湖風景區的信訪件處理情況,原原本本寫出來,特別是那些被轉辦、存查的,理由是什麼,誰批示的,一字不漏!寫好之後,你在帶著他,直接去巡視組駐地找胡明宇組長!坦白!爭取寬大處理!」

  「第三,」沙瑞金的聲音低沉下來,「關於我自己的問題。我會親自向中央寫一份深刻的檢討和情況說明,就常委會不當言論、以及對陳岩石同志歷史問題處理不當等,承擔我應該承擔的責任。在中央作出決定之前,省委的日常工作,我會和衛東同志商量,該推進的工作繼續推進,但重大人事和敏感事項,暫緩。」

  田國富和鄭國峰聽明白了,這是要斷尾求生,甚至可能是棄車保帥。沙瑞金已經預感到風暴的級別,開始做最壞的打算和最積極的應對了。

  「沙書記,那……陳岩石老書記和陳海那裡?」田國富小心翼翼地問。

  沙瑞金沉默良久,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痛楚,最終化為決絕:「組織上會處理。我們……不要再有任何聯繫,也不要再過問。這是紀律。」

  他揮了揮手,顯得無比疲憊:「去吧,按我說的做。記住,從現在起,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要在黨紀國法的框子裡。漢東的天,要變了。我們能做的,就是儘量讓這場雨,下得乾脆一些,把該沖洗的都沖洗乾淨,或許……還能留下一點重整河山的根基。」

  田國富和鄭國峰魂不守舍地離開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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