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祖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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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安二十三年(1421年)。

  南京城初步建設完畢。

  大宋遷都南京。

  新鄉被設置為陪都。

  這是趙晞第二次踏上中原,與第一次的感覺不同。

  第一次他更多的像是個客人。

  這一次他才是主人。

  一同搬遷過來的文武百官聞著南京純天然無添加的空氣,只感覺整個人飄飄欲仙。

  果然,遷都是對的。

  工部尚書許正有感而發。

  「近來本官時常前往清華書院觀摩最前沿的道學發現,十幾年的發展,西門子的電機機械能轉化成電能的效率已經達到了七成。」

  「前不久新鄉的郊區建成了首座商用火力發電站,可以給全城的白熾燈供電。」

  一旁的工部侍郎盧恆聞弦知雅意,道:「雖然電機的電來自於蒸汽機,導致其整體效率無法超過蒸汽機,但他有獨特的優勢,他能量的傳導距離極大。」

  「也就是說可以在南京的郊區建造發電站,便能為全城的工廠提供動力。」

  「如此一來,便可以最大程度保證南京城的環境不受廢氣的污染。」

  工部尚書許正哈哈大笑,「既然如此,南京城便大力推廣電力吧。」

  許正說這句話分量是極其大的。

  朱格這位趙棫時期就活躍在政壇上的老人,終於迎來了他的落幕時刻。

  下一任右相,按照慣例,十有八九便是工部尚書許正。

  在南京城推廣電力這種事情,道學可一家而決之。

  電力至此進入了發展快車道。

  新技術的應用也使得中原發展速度遠超南洋,加上中原人的拼搏精神,南洋與中原數百年的差距,有希望在四十年,也就是一代人之中追平。

  而在皇宮深處,趙晞坐在御書房的燈下,對著案上一張空白詔書,已經沉默了很久。

  他今年六十七了。

  無論他怎麼保養,怎麼修身養性,怎麼每天打一套太極拳,身體的衰老都是無法逆轉的。

  膝蓋有時候疼,眼睛有時候花,坐久了腰酸,躺久了背疼。

  他不說,身邊的人也不提,但大家心裡都清楚——官家老了。

  按理說,他應該高興。

  四海昇平,天下歸心。

  歐洲那些白皮蠻子,已經被大宋的商人折騰得夠嗆,再過幾十年,估計就要淪為白奴輸出地了,沒有幾百年緩不過來。

  蒙古那邊更不用說,苟延殘喘,已經到了「能歌善舞」的垃圾時間。

  大宋沒有外敵了。

  沒有外敵,就會亡於內部。

  這是歷史的鐵律,從夏商周到秦漢唐,哪個朝代不是這麼過來的?

  趙晞想了很久。

  歷朝歷代滅亡的原因,歸根結底只有一條——君主不仁。

  君主不仁,就會苛捐雜稅,就會大興土木,就會寵信奸佞,就會視百姓如草芥。

  上行下效,官員也跟著爛,整個國家從上到下爛透了,然後某一天,一個叫陳勝或者吳廣或者黃巢的人站出來,喊一聲「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幾百年的基業,說沒就沒了。

  趙晞自認是仁君。

  他登基二十三年,沒加過一次稅,沒修過一座宮殿(南京這座是新鄉那邊撥款建的,他沒插手),沒殺過一個不該殺的人。

  但兒子呢?

  孫子呢?

  曾孫呢?

  老趙家的血脈,他比誰都清楚。

  他的父親趙棫,景武靈皇帝,一生殺孽破億,那是位爺,跟「仁」字不沾邊。

  他的太子趙昶,至今還在南極跟企鵝玩,對朝政毫無興趣,屬於那種「你給我我就不干,你不給我我樂得清閒」的佛系接班人。

  這種人當了皇帝會怎樣?

  說實話,趙晞也不知道。

  也許他不折騰,垂拱而治,大宋繼續蒸蒸日上。

  也許他被奸臣蒙蔽,把好好的江山折騰得烏煙瘴氣。


  誰說得准呢?

  趙晞令人將朱格請進宮裡。

  朱格是文華閣首輔,跟了他多年的老人。

  說是臣子,其實更像是朋友。

  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說話不用繞彎子。

  「朱閣老,」趙晞開門見山,「朕的功績,比起朱元璋如何?」

  朱格愣了一下。

  他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但他沒想到趙晞會直接問。

  他抬起頭,看了看趙晞的臉色,確定不是在開玩笑——咱這位官家向來不好大喜功,登基二十三年,主動跟人比功績的次數,這是頭一回。

  「遠勝之。」朱柯說。

  「那朕之於後世子孫,比起朱元璋之於朱棣呢?」

  朱格想了想。

  朱元璋給朱棣留下了什麼?

  留下了《皇明祖訓》,留下了分封諸王的制度,留下了一個鐵桶一樣的江山。

  然後朱棣起兵造反,把他孫子從皇位上拽了下來,自己坐了上去。

  朱元璋的祖訓,朱棣一條都沒遵守。

  「朱元璋遠不及官家也。」朱柯說。

  這句話有兩層意思。

  第一層:您比朱元璋強,留給子孫的家底比他厚。

  第二層:朱棣不遵守朱元璋的祖訓,不是因為朱元璋的祖訓寫得不好,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有資格不遵守。

  而您的子孫,應該沒有這個膽子。

  畢竟再也沒有一個中原故土能讓後世子孫收復了。

  趙晞聽出了這兩層意思。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出了自己真正想說的話。

  「若朕也留下一部祖訓,後世子孫,會遵守麼?」

  朱格沒有立刻回答。他直起身,看著趙晞的眼睛。

  「臣不敢保證。但臣願意為官家維護。臣相信,大宋的官員,也如臣一般。」

  趙晞點了點頭。

  他提起筆,鋪開那張空白的詔書,開始寫字。

  他的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划,不急不慢,像個認真寫字的老先生。

  寫完之後,他放下筆,把詔書遞給朱柯。

  「朱閣老,你替朕看看,還有什麼要改的。」

  朱格雙手接過,逐字逐句地讀了一遍。

  讀完之後,他把詔書放回案上,退後三步,躬身行禮。

  「官家聖明。」

  ————

  皇宋祖訓·承安二十三年正月

  朕聞之:創業易而守成難。聖祖皇帝肇基海外,櫛風沐雨,百折不撓,傳至朕躬,凡五世矣。今天下混一,四海賓服,實賴祖宗之靈,非朕一人之力也。

  然朕嘗觀歷代興亡之故,其衰也必始於賦斂無度,其亡也必始於制度崩壞。賦斂無度則民怨,制度崩壞則臣疑。上下相疑,雖有智者不能善其後矣。

  朕不德,不能為子孫計萬世之安。然有一言,願與後世共守之。

  其一,稅收之制。

  大宋之賦稅,所以養官、養兵、養士、養民也。然賦稅之增減,非人主一人之私事,乃天下人之公事。後世子孫,不得擅增稅收。若國有大事,必增稅而後可濟者,須得全體官員、國子監博士、格物書院道長、清華書院大師三分之二以上共議可行,然後加之。

  違者,天下共擊之。

  其二,文華閣之制。

  文華閣者,祖宗設之以廣言路、公選賢也。閣臣之選,非出一人之私意,乃合眾論而定之。後世子孫,不得裁撤文華閣,不得廢除選舉之法,不得克減選舉之範圍。若欲增選舉之範圍者,亦須三分之二以上共議可行,然後行之。

  違者,天下共擊之。

  嗚呼!祖宗之法,所以恤民、安邦、垂後世也。非朕好為是紛更,實見前代興亡之跡,不敢不告。爾子孫其欽承之,無怠無忽。

  皇宋承安皇帝 趙晞

  承安二十三年秋八月 制

  ————

  後世史家贊曰:承安帝立《祖訓》,稅權歸眾議,閣臣由民選,首以制度鎖君權。自此天子垂拱而治,政不出文華。雖無革命之烈,實開立憲之先,華夏三千年未有之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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