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吃著皇糧挖皇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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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泉州府,晉江縣,一個叫沙塘的小漁村。

  林阿水蹲在碼頭廢墟上,望著空空蕩蕩的海面。

  三天前,官差來了,收走了村里所有的漁船。大的拖走,小的劈了當柴燒。漁網堆在村口,澆上桐油,一把火燒了個乾淨。黑煙沖天,燒了整整一個下午。

  官差拖走漁船的時候,他跪在沙灘上磕頭,磕得額頭全是血,官差看都沒看他一眼。

  「爹。」兒子林水生從村里走出來,一條胳膊用布帶吊在脖子上,臉色蠟黃。

  三天前去府衙請願,他被亂棍打出來,左臂斷了。村裡的大夫說骨頭碎了,接不上了。

  林阿水看著兒子的斷臂,沒有說話。

  「爹,家裡沒米了。」林水生的聲音很低,「娘把最後半碗粥留給了弟弟,自己喝涼水。」

  林阿水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他走到村里那棵老榕樹下,敲響了那口用來召集村民的破鍾。

  「當——當——當——」

  鐘聲沉悶,在海風中飄散。

  村里剩下的漁民陸續聚過來。年輕力壯的都跑了,留下的多是老弱病殘。二十幾個人,站在榕樹下,臉上都是同一種表情——沒有表情。

  「各位叔伯兄弟。」林阿水站在石碾上,聲音沙啞,「朝廷不讓咱們打魚了。船沒了,網燒了。咱們的活路,斷了。」

  沒人說話。

  「我林阿水除了打魚,什麼都不會。讓我種地?地呢?讓我做工?工呢?讓我去死?」

  他停了一下。

  「死,我會。」

  他從懷裡掏出一把刀。那是他當年打魚時用來剖魚的刀,刀刃磨得發亮,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但我不想就這麼死。我死了,我兒子怎麼辦?我孫子怎麼辦?」

  他握著刀,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橫豎是個死。不如——反了。」

  沉默。

  海風從遠處吹來,帶著咸腥的氣息。

  老漁民林阿土第一個站了出來。他七十三了,背駝得厲害,走路都要拄拐。他拄著拐走到林阿水面前,伸出枯樹枝一樣的手。

  「阿水,給我一把刀。我這條老命,反正也不值錢了。」

  一個接一個。

  林阿水帶著這二十幾個老弱病殘,趁著夜色,摸到了海邊那座廢棄的烽火哨所。哨所里只有兩個老卒,看見一群拿著刀、舉著火把的漁民衝進來,嚇得從床上滾下來,連滾帶爬跑了。

  林阿水站在哨所的屋頂上,把一面用破漁網做的旗子插了上去。

  旗子上寫著五個字——「反禁海,要活路」。

  消息傳到應天府,朱棣正在御花園裡賞花。

  紀綱跪在花叢邊上,把泉州漁民造反的事稟報完畢,低著頭,不敢看朱棣的臉色。

  朱棣手裡拿著一枝剛剪下來的牡丹,紅得刺眼。

  他看了那枝牡丹很久,然後把花扔在地上。

  「反了?」

  「是。」

  「多少人?」

  「據報……二百餘。」

  朱棣冷笑了一聲。

  「二百個漁民,也敢造反?」

  他轉身走向殿內,腳步很快,龍袍的下擺在風中獵獵作響。

  「傳張本。」

  兵部尚書張本被從衙門裡叫出來,連官袍都沒來得及換整齊,就跪在了朱棣面前。

  「帶三千兵,去泉州。」朱棣的聲音冷得像冰,「朕不要活口。」

  張本叩首:「臣領旨。」

  他起身要走,朱棣又叫住他。

  「張本。」

  「臣在。」

  「那些漁民,為什麼反?」

  張本愣了一下,不知道怎麼回答。

  朱棣沒有等他回答。他揮了揮手,示意張本退下。

  張本退出殿外,才發覺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三千官兵南下,勢如破竹。

  漁民們退守海邊一處廢棄的鹽場,用鹽筐和木料壘起簡易的工事,手裡拿的是魚叉、砍刀、鋤頭。他們當中最年輕的十八歲,最老的七十三歲。沒有訓練,沒有鎧甲,沒有火器。

  官兵的火銃一響,倒下一片。

  弓箭一射,又倒下一片。

  不到一個時辰,鹽場被攻破。

  林阿水被俘的時候,身上中了三箭,血流了一地。他被押到張本面前,跪在地上,頭都抬不起來。

  張本低頭看著他。

  「你就是領頭的?」

  林阿水抬起頭,臉上全是血,但眼睛還亮著。

  「是。」

  「為何造反?」

  林阿水咧開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

  「大人,我不是造反。我只是——想活著。」

  張本沉默了很久。

  「押下去。」他說。

  。。。

  應天府,皇城。

  紀綱跪在御書房的地上,把泉州漁民造反的詳情一五一十地稟報完畢。

  朱棣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沒拿東西,也沒看摺子。他只是坐著,眼睛半閉著,像一尊泥塑。

  「陛下。」紀綱猶豫了很久,還是開了口,「漁民造反,根子在泉州知府誤解了陛下的聖意,擅自禁海所致。」

  「殺!」

  聞言朱高熾連忙勸阻,「陛下,泉州知府本意是好的,若是直接處死,恐怕涼了地方官員之心啊!」

  這話還真沒毛病。

  他下令抓走私,泉州抓沒抓呢?

  抓了,而且抓的很徹底。

  業績是實打實的,走私現象得到了極大的控制。

  「那朕沒讓他們禁海啊!」

  「父皇沒讓,可父皇也沒說不讓。」朱高熾迎著他的目光,「父皇的旨意是『查辦走私,緝拿奸商』。泉州知府的理解是——只要能把走私查絕,用什麼法子都行。他理解錯了,但他是想辦好父皇交代的差事。」

  朱棣冷笑了一聲。

  「想辦好差事?辦好了嗎?漁民反了。」

  朱高熾叩首,額頭碰在金磚上,響聲沉悶。

  「漁民造反,罪在泉州知府。兒臣不替他開脫。但父皇,殺一個泉州知府容易。殺完之後呢?」

  他抬起頭。

  「沿海四府的官員會怎麼想?他們只會看到——查走私,查得狠了,出了事,要殺頭。那下次父皇再下令查什麼,還有誰會認真去查?大家都學廣州府、學寧波府,報幾個假案子糊弄過去,你好我好大家好。反正認真辦事的要殺頭,糊弄的反而平安無事。父皇,這官,以後誰還肯認真當?」

  朱棣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你的意思是,朕不但不能殺他,還要賞他?」

  「兒臣不是這個意思。」朱高熾的聲音放緩了,「兒臣的意思是——泉州知府有錯,錯在擅自禁海,錯在沒有體恤民情。但他的錯,不是因為他不想辦好差事,是因為他太想辦好差事了。父皇可以罰他,降職、罰俸、調離泉州,都可以。但殺他——」

  他搖了搖頭。

  「父皇,殺了他,以後就再也沒有人肯替父皇認真辦事了。」

  御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朱棣坐回椅子上,胸膛劇烈的起伏著。

  當皇帝怎麼這麼難?

  比打仗難多了。

  他以為當上了皇帝,口含天憲,便是讓太陽站下都可以。

  可如今當了幾年皇帝才發現,並不是這樣。

  你要查走私,我就禁海,把漁船全燒了、漁網全劈了,讓百姓活不下去;

  你要業績,我就抓人,抓不著宋商就抓本地布商,反正「能撐住的肯定用了宋布」;

  你要平叛,我就殺良冒功,三千官兵打兩百個老弱病殘,報上去說是「剿滅海寇三千」;

  你要整肅吏治,我就把認真辦事的推出去頂罪,把糊弄事兒的留下來升官;

  你要體恤民情,我就說「太想辦好差事」了,錯不在心,在方法;

  你要撫恤,我就從內庫掏銀子,反正花的是皇帝的錢,落的是我的好名聲;

  你要查我,我就跑,呂宋的宅子、非洲的金礦,早已備好;

  你要通緝,我就躲進大宋,大宋不交人,你拿我沒辦法;

  你要天子守國門,我就君王死社稷——送死你去,背鍋你來;

  你要「永樂盛世」,我就盛世里的蛀蟲,你修長城我吃磚,你下西洋我賣船,你打蒙古我通蒙,你禁海我走私。

  總之,要不就是對著幹,要不就是在更多的時候,把你正確的東西推向極端,變為謬誤,再把屎盆子扣到你頭上——打著紅旗反紅旗,吃著皇糧挖皇牆。

  「好好好,你們不幹活,朕派軍隊去抓走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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