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順昌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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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安八年(1406年)。

  泉州港的清晨,海霧像一層發霉的棉被,把整座港口裹得嚴嚴實實。

  沈煉蹲在碼頭的石墩上,嘴裡叼著一根草莖,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粗布短褐,臉上抹了一道煤灰,看起來和周圍那些等活兒的苦力沒有任何區別。

  他在這個石墩上蹲了三天了。

  三天裡,他拒絕了六撥來招工的商船。甚至運有一艘運的是南洋的香料,隔著二里地都能聞見。

  這種緊俏貨在碼頭上是最受歡迎的。

  因為貴,所以工錢也高。

  但沈煉都搖頭不去參與。

  僱主問他想要什麼樣的活兒,他說「再看」。

  其實他心裡清楚自己要等什麼。

  大宋的蒸汽商船。

  「tm的大宋也不行啊,怎麼還在用這種落後的風帆船?」

  今天是第四天。

  太陽剛冒出頭,海霧還沒散乾淨,一艘通體灰黑的商船從霧中緩緩浮了出來。

  沒有帆。

  船身比周圍所有帆船都矮,但更長,更寬,像一條伏在水面上的鐵灰色鯨魚。

  煙囪里冒著淡淡的白煙,在晨霧中拖出一條長長的尾巴。

  沈煉把草莖吐掉,站了起來。

  「順昌號」停靠在泉州港三號碼頭。

  船一靠岸,碼頭上就熱鬧起來了。

  一箱箱貨物從船艙里往外搬,之前都是小打小鬧,這次才是大宗商品,精美的棉布堆得碼頭上滿滿當當。

  這些棉布的工藝遠遠超過民間水準,成本卻只有大明的二十分之一,從宋國商人那裡買只需要大明市場價的十分之一!

  大明商人們哪怕用市場價的一半去銷售,都能賺幾番!

  泉州商人都搶著付銀子。

  沈煉混在苦力隊伍里上了船。

  分派活兒的是一個明人管事。

  宋人只負責將貨物運到港口,剩下都由明人來負責。

  明人管事三十來歲,穿一身乾淨的青布短衫,手裡拿著一本簿子,挨個登記苦力的姓名、籍貫、體貌特徵。

  輪到沈煉時,管事抬頭看了他一眼。

  「叫什麼?」

  「沈大。」

  「哪裡人?」

  「泉州本地的。」

  「以前上過船嗎?」

  「上過。」

  管事點點頭,在簿子上記了一筆,然後指了指甲板後方:「你去搬貨。記住,船上不許亂走。該去的地方去,不該去的地方別去。走錯了路,輕則趕下船,重則——」

  他頓了頓,露出一口白牙。

  「——你就下不去了。」

  沈煉憨厚地笑了笑,連連點頭,心裡已經開始盤算這艘船的布局。

  甲板上層建築集中在船中部,煙囪在正中央,粗得兩個人合抱不住。

  船尾是舵樓,船首是貨艙口。

  蒸汽機應該在船中部偏下的位置——那個冒著白煙的煙囪下面。

  問題在於,怎麼下去。

  他搬了整整一上午的貨。

  從船艙到碼頭,從碼頭到船艙,來來回回走了不下五十趟。

  每一趟他都故意繞一點路,從不同的通道經過。

  午飯前,他已經把這艘船的甲板層摸了個大概。

  通往輪機艙的入口在船中部,一扇鐵門,上面用紅漆寫著四個字——「非請勿入」。

  鐵門旁邊站著一個看守。

  一個高麗人,身材矮壯,腰間掛著一把直刀,表情像一塊風乾的臘肉。

  沈煉搬貨經過時,放慢了腳步,從袖子裡摸出一塊銀子,約莫五兩,悄悄塞過去。高麗看守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接過,揣進懷裡,然後面無表情。

  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沈煉愣了一下。銀子還在對方懷裡。他壓低聲音:「兄台,我就想進去看一眼。一眼就出來。」


  高麗看守盯著他看了三秒,面無表情地說:「聽不懂思密達。」

  沈煉深吸一口氣。

  他當了十五年錦衣衛,審過無數犯人,用過無數手段。

  銀錢開道、言語試探、攀交情、套近乎,總有一款能奏效。

  但眼前這個高麗人,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方式,把他的所有手段都堵死了。

  收錢,不辦事。

  他第一次遇到這種操作。

  午飯時,沈煉換了一個目標。

  輪機艙有兩個看守輪班,下午換成了一個倭人。

  倭人身材瘦高,腰間掛著一把倭刀,站得筆直,像一根插在鐵門旁邊的竹竿。

  沈煉湊過去,堆起笑臉,又遞了一些銀子:「兄台辛苦。在下沈大,泉州人。敢問兄台尊姓大名?」

  倭人看守轉頭看他,將銀子收下,隨後鞠了一躬,九十度,標準得像用尺子量過。

  「空你吉瓦!(你好)」

  然後直起身,不再說話。

  沈煉心想這說的什麼鳥語,但還是壓低聲音:「兄台,我就想進去看一眼。一眼就出來。」

  誰知道倭奴又鞠了一躬,九十度。

  「私密馬賽。(對不起)」

  沈煉聽不懂鳥語,但見倭奴鞠躬這麼誠懇,應當是答應了,於是面露喜色,準備進入輪機艙。

  卻被倭奴看守攔住。

  ???

  沈煉皺了皺眉,指了指倭奴懷中的銀子。

  你也想拿了銀子不辦事?

  「私密馬賽。(對不起)」

  倭奴看了看懷中的銀子,又是一個九十度鞠躬。

  雖然他拿了銀子不辦事,但他都已經道歉了,你還想怎麼樣?

  沈煉無語了,準備強闖。

  這一次,倭人看守沒有鞠躬。他直接拔刀。

  刀身出鞘三寸,寒光閃過沈煉的眼睛。

  倭人看守盯著他,眼神從客氣變成了冷漠,像一層薄冰下面突然露出了刀鋒。

  沈煉立刻後退兩步,舉起雙手,臉上的憨厚笑容紋絲不動。

  「走錯了走錯了,對不住對不住。」

  他轉身離開,腳步不疾不徐。

  走出十幾步後,他的後背才滲出一層冷汗。

  不是害怕那把刀。

  那個倭人在拔刀的一瞬間,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猶豫,只有一種冰冷的、訓練有素的警覺。

  那不是普通的看守,那是殺過人的眼神。

  沈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大宋商船上的看守,不是隨便找來的水手。他們是專門挑選、專門訓練的。高麗人收錢不辦事,倭人翻臉比翻書還快,這艘船上每一個外籍看守,都是被精心馴化過的。

  他不再嘗試硬闖。

  傍晚收工時,管事在甲板上支了張桌子,開始發工錢。

  苦力們排成一隊,挨個領銀子。

  沈煉排在隊伍中間,心裡想著,今天虧了十兩錢沒進展,讓他十分肉疼。

  工錢是合法所得,累死累活搬了大半天貨,不拿白不拿。

  唉,生活不易。

  錦衣衛薪水也不高啊。

  排在他前面的是個老苦力,皮膚黝黑,脊背佝僂,雙手全是老繭。

  管事叫到他的名字,他上前領了二十文錢,轉身時被一隻手攔住了。

  那隻手的主人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方臉闊口,穿著一身綢緞短衫——在碼頭上穿綢緞,本身就是一種身份宣告。

  他身後跟著五六個同樣膀大腰圓的跟班,往那兒一站,碼頭上其他苦力都低下了頭。

  「老趙,規矩懂吧?」漢子笑眯眯的。

  老苦力嘴唇哆嗦了一下,從剛領的二十文里數出十文,雙手捧著遞過去。

  漢子接過來,在手裡掂了掂,滿意地點點頭。老苦力逃也似的走了。

  下一個輪到沈煉。


  管事叫了「沈大」的名字,沈煉上前領了二十文。剛要轉身,那隻手又攔過來了。

  「新來的?」漢子上下打量他,「懂規矩嗎?」

  沈煉不情不願地遞上十文,卻不想管事直接將他手中銅錢全都拿走。

  「還真是不懂規矩,苦力第一天所有的收入都要上交,後面才會賞你一半。」

  沈煉看著那張方臉,心裡想要吐血。

  媽的。

  剛受宋人的氣,你們這些明人也來湊熱鬧。

  收拾不了宋人,還收拾不了你?

  他心裡盤算著:他是錦衣衛千戶,正五品。這個碼頭上收保護費的混混頭子,按大明律,聚眾勒索,杖一百,流三千里。如果他是以錦衣衛的身份站在這裡,這個漢子現在已經跪在地上磕頭了。

  但他不是錦衣衛千戶。他是苦力沈大。

  沈煉表面上憨厚地笑了笑,心裡已經把這個漢子的臉畫在了錦衣衛的通緝令上。等這件差事辦完,他一定要回來,用這十文錢當物證,判這個人杖一百,流三千里。不,杖兩百。剩下的杖數,算利息。

  但他沒有走。

  他在甲板上留了下來,幫管事收拾繩索、清理甲板、搬運剩餘貨物。

  管事看他勤快,也沒趕人。

  這年頭上趕著幹活的牛馬不多了。

  沈煉在甲板上待到天黑,不是勤快——是在觀察。

  他發現了那扇窗。

  輪機艙的側面,朝向船尾的方向,有一扇小窗。

  窗戶不大,勉強能鑽進去一個人,位置在甲板下方約一丈處,緊貼水面。

  窗戶是圓形的,玻璃已經花了,透出來的光昏黃暗淡,顯然來自艙內的燈。

  最關鍵的是——窗戶沒有護欄。

  船尾是死角,甲板上的人看不到這裡。

  從水面攀爬上去,只要不發出太大動靜,就不會被發現。

  深夜,時機來了。

  雲層遮住了月亮,海面黑得像墨汁。

  順昌號上的燈火大部分熄滅,只剩桅杆上一盞信號燈,和輪機艙里透出的那點昏黃。

  沈煉脫掉外衣,只穿一條短褲,從船尾悄悄下水。

  海水冰涼,激得他渾身一顫。

  他沒有猶豫,抓住船尾的纜繩,一點一點往上攀。

  纜繩濕滑,每上升一尺,手臂的肌肉都在發抖。

  他攀到那扇窗戶的高度時,停下來,用腳蹬住船殼,穩住身體。

  窗戶沒有鎖。

  他輕輕推開,一股熱浪混著機油味撲面而來。

  沈煉鑽了進去。

  輪機艙比他想像的要大。

  蒸汽機臥在艙中央,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鍋爐占據了艙室的後半部分,鐵灰色的爐壁上鉚釘密布,爐門緊閉,裡面透出暗紅色的火光。

  管道從鍋爐頂部延伸出來,彎彎曲曲,像巨獸的血管,最後匯入那個巨大的氣缸。

  沈煉沒有時間細看。

  他不敢點燈——輪機艙雖然和甲板隔了兩層,但光亮在深夜裡太顯眼了。

  他借著外面燈光的微光,從懷中掏出炭筆和一張油紙,開始畫。

  飛輪。巨大,鐵鑄的,直徑比他還高。邊緣有一圈凹槽,皮帶嵌在裡面,連接到一根橫軸。

  鍋爐。圓筒形,鉚釘密密麻麻,像癩蛤蟆的背。爐門是鑄鐵的,上面有一個玻璃窗口,能看到裡面火焰的顏色。

  管道。粗細不一,有的比胳膊粗,有的比手指細。走向複雜,有的向上,有的向下,有的彎成U形,有的盤成螺旋。

  他不懂這些是什麼。

  他只能畫。

  像一個不識字的孩童描摹碑文,依樣畫葫蘆,一筆一划,不敢遺漏任何細節。

  沈煉的手停住了。他聽見腳步聲——從頭頂傳來,很輕,但在深夜裡清晰得像敲鼓。

  腳步聲從船頭方向走來,經過他頭頂的甲板,然後停住了。


  沈煉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屏住了。

  腳步聲停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然後,繼續向前,漸漸遠去。

  沈煉低下頭,繼續畫。

  他的手指被炭筆磨出了血,混著機油,在油紙上留下一道道暗紅色的痕跡。

  天亮前一個時辰,他原路返回。

  窗戶合上,纜繩下滑,海水再次漫過胸口。

  他游回碼頭,爬上岸,把油紙裹在三層油布里,塞進碼頭石縫中預先準備好的竹筒中。

  然後他穿回苦力的衣服,回到碼頭上的通鋪,倒頭就睡。

  第二天,他照常上船搬貨。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三日後,順昌號離開泉州港。

  沈煉站在碼頭上,目送那艘鐵灰色的商船消失在晨霧裡。

  然後他轉過身,看見了那個收保護費的漢子。

  漢子正站在碼頭邊上,對著一群新來的苦力訓話。「規矩都聽好了,五成。碼頭上的規矩,誰也不能破——」

  沈煉從他身邊走過,腳步沒有停。

  他在心裡默默給這張方臉添了一筆:杖兩百,流五千里。多出來的兩千里,算這幾天搬貨的辛苦費。

  七天後,那張油紙出現在朱棣的案頭。

  朱棣把圖紙攤開,看了很久。殿中只有兩個人——朱棣,和軍器監掌事鄭永。鄭永是大明於工匠一道最有心得的官員,神機營的火炮有一半是他督造的。他跪在地上,盯著那張油紙,額頭漸漸滲出汗珠。

  朱棣把圖紙遞給他。

  「你看看。」

  鄭永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展開。

  「陛下,這張圖……」他頓了頓,「畫得極好。」

  朱棣挑眉。

  「朕不想知道這人畫工如何。」朱棣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朕想知道,這個東西,能不能造出來。」

  鄭永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圖紙上一寸一寸移動,從飛輪到鍋爐,從鍋爐到管道,從管道到氣缸。他的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心裡計算什麼。

  「臣……可以一試。」他終於開口,「但這張圖只畫了外觀。內部的結構一概沒有。臣只能依樣畫葫蘆,先造一個外殼出來。而且這機器消耗鋼鐵十分之多,鋼鐵產量有限,恐怕。。。」

  他沒有說下去。

  朱棣替他說了:「先把這個造出來。」

  鄭永叩首:「臣領旨。」

  「軍器局所有工匠,一半人繼續研製火炮,一半人造這個。朕給你三個月。」

  即便是沒有內部結構,但如此巨大的用鐵量,靠人工敲打出來也需要大量的人力和時間。

  朱棣是個好武的皇帝,軍器監的任務一直都是滿的。

  如何能騰出來這麼大的人力時間?

  但陛下說了,造出來再說。

  他只能造。

  三個月後,朱棣親臨軍器局。

  那台仿製的蒸汽機被安放在校場中央,鐵灰色的外殼在陽光下泛著啞光。

  從外觀上看,它和沈煉圖紙上的蒸汽機一模一樣——飛輪、鍋爐、管道、氣缸,比例、尺寸、鉚釘的位置,都嚴格按圖施工。

  鄭永甚至自作主張,在鍋爐外壁加了一圈銅箍,看起來更結實。

  朱棣圍著它走了一圈,沒有說話。在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點火。」朱棣說。

  鄭永親自點燃爐門內的引火物。火苗竄起,舔舐著爐膛內的木炭。

  圖片上宋人用的是黑乎乎的塊狀物引火,鄭永打聽了許久才知道這物應當是煤炭。

  大明也有煤炭,但沒有普及使用。

  於是鄭永自作主張換上更好用的木炭,而且是花費了大量金錢燒制出來的頂級木炭。

  火燒了約半個時辰,鍋爐里的水開始沸騰。蒸汽從管道接口處滲出來,發出嘶嘶的響聲,像一條蛇在吐信。

  朱棣沒有動。所有人都不敢動。

  蒸汽壓力逐漸升高。管道開始微微顫抖,鉚釘處滲出的白煙越來越濃。飛輪顫了一下——只是顫了一下,像一個人打了個寒噤,然後歸於靜止。


  朱棣的目光落在飛輪上。飛輪紋絲不動。

  鄭永面色如常。

  「為什麼會不動?」朱棣說。

  鄭永愣住了,反問:「為什麼會動?」

  天地良心,不是說根據圖紙仿製麼?

  三個月他加班加點做出來了啊,外觀一模一樣,甚至還優化了。

  也沒說要能動啊?

  朱棣開始回想,他沒交代過這機器做出來要能驅動戰船麼?

  必然是交代過的。

  那麼鄭永為什麼會說不知道?

  哦!

  他知道了,一定是沈煉的問題。

  你的圖為什麼沒體現出這機器能驅動船行駛?

  這麼爛的畫工,你也配當千戶?

  先貶成百戶,等你將具體圖紙拿回來,再官復原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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