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兄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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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會散去,已是申時。

  趙謙走出奉天殿,在丹陛上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氣。應天府三月的風帶著秦淮河的水汽,混著街市上飄來的飯菜香,竟有幾分熟悉的味道。

  不是新鄉的味道。新鄉的空氣里永遠是煤煙和蒸汽,嗆得人嗓子發緊。這是另一種味道——他只在書里讀到過的味道。

  中原的味道。

  「趙侍郎。」鄭賜從後面趕上來,臉上堆著笑,「陛下已命鴻臚寺安排館舍,趙侍郎若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

  趙謙轉過身,看了鄭賜一眼。

  這位大明禮部尚書五十來歲,面容清癯,三縷長髯修剪得整整齊齊,官袍雖舊卻漿洗得一塵不染。是個體面人。

  趙謙忽然想起一件事。

  「鄭尚書,」他說,「這應天府中,可有歌舞之女否?」

  鄭賜愣了一下。

  歌舞?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下意識反問:「趙侍郎是說……」

  「就是青樓。」趙謙說得很坦然,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在下久居海外,聽聞中原風月,心嚮往之。如今既然到了應天府,自然要體會一番風土人情。鄭尚書可否引薦一二?」

  鄭賜的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活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他當了這麼多年禮部尚書,讀了那麼多史書。

  頭一回,有人來了先問青樓。

  還是禮部侍郎。

  三品大員。

  鄭賜下意識想說「我大明官員宿娼是要杖六十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人家不是大明官員,人家是大宋官員。

  大明的律法,管不到大宋的官。

  「這……」鄭賜捋了捋鬍鬚,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不那麼僵硬,「趙侍郎遠來是客,本官理當陪同。只是……只是這有違禮制……」

  趙謙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很真誠,是那種「我懂你」的笑。

  「鄭尚書,」他壓低聲音,「在下在大宋,也算是朝中重臣。大宋的規矩,不禁止官員風月之事。朝堂上的相公們商討國家大事,有時也選在青樓。不是貪圖享樂,是那地方……清淨。」

  鄭賜的眼皮跳了跳。

  青樓,清淨。

  他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聽說青樓清淨。

  但趙謙說這話的時候,表情認真得不像是在開玩笑。

  「天子與士大夫共天下」,在大宋,似乎不只是說說而已。

  「鄭尚書?」趙謙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鄭賜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堆起笑容。

  「趙侍郎既然有此雅興,本官自當奉陪。」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只是……本官不能穿官服去。」

  「那是自然。」趙謙從袖中取出一錠黃金,塞進鄭賜手裡,「今晚的開銷,在下包了。這些算是定金,鄭尚書只管帶路便是。」

  鄭賜低頭看了一眼那錠黃金——五十兩。

  他一個月俸祿才幾十兩白銀。

  他默默地收進袖中,面不改色。

  「趙侍郎稍候,本官去換身衣裳。」

  消息傳得比鄭賜換衣服還快。

  不到半個時辰,整個鴻臚寺都知道了——大宋來的使臣要去逛青樓,鄭尚書親自作陪。

  鴻臚寺的官員們面面相覷,然後不約而同地放下了手裡的活兒。

  「鄭尚書年事已高,萬一喝多了摔著,咱們得跟著照應。」

  「對對對,照應照應。」

  「下官精通音律,萬一使臣要聽曲,下官可以品評一二。」

  「下官擅長書法,萬一使臣要題詩,下官可以研磨。」

  「下官……」

  鴻臚寺卿周忱看著手下這幫人,又好氣又好笑。但他自己也在換衣服。

  「本官身為鴻臚寺卿,接待外賓乃分內之責。今晚的安保,本官親自盯著。」

  於是,當晚的秦淮河邊,出現了一支奇特的隊伍。


  走在最前面的是鄭賜,換了一身石青色道袍,頭上戴一頂東坡巾,手裡搖著一把摺扇,頗有些仙風道骨的味道。

  身後跟著鴻臚寺卿周忱,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間系一條絲絛,像個教書先生。

  再後面是鴻臚寺的大小官員,有的穿得像商人,有的穿得像書生,還有兩個穿得像帳房先生。

  趙謙與其他大宋官員走在隊伍中間,趙謙本人則是換了一身雨過天青色的襴衫,腰間系一條銀絲帶,足蹬皂靴,手裡把玩著一柄摺扇。

  扇面是空白的,他說有緣再請人題。

  隊伍在秦淮河邊的一座樓前停下。

  樓不高,三層,飛檐翹角,檐下掛著紅燈籠。

  門楣上懸著一塊匾,上書「醉月樓」三個字,筆力遒勁,一看就是名家手筆。

  門前站著兩個小廝,穿著青布短褂,見了鄭賜,連忙躬身行禮。

  「鄭老爺來了!樓上雅間備好了!」

  鄭賜微微點頭,回頭對趙謙說:「趙侍郎,請。」

  趙謙抬頭看了一眼那塊匾,笑道:「好字。不知是哪位大家的墨寶?」

  鄭賜捋了捋鬍鬚:「是前朝——哦不,是大宋蘇東坡的題字。」

  趙謙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蘇子瞻?」他笑得前仰後合,「蘇子瞻要是知道自己給青樓題匾,怕是要從墳里爬出來罵人。」

  鄭賜也笑了:「趙侍郎有所不知,蘇東坡當年在杭州,沒少光顧風月場所。他給這座樓題匾的時候,還寫了一首詩——『十年不見老仙翁,壁上龍蛇飛動。欲弔文章太守,仍歌楊柳春風。』,後來這座樓因此才能在應天府落腳。」

  趙謙收了笑,認真地點了點頭:「這倒像是他的手筆。」

  兩人步入樓中。

  醉月樓比趙謙想像的要雅致。

  沒有他以為的金碧輝煌,沒有大紅大綠的俗艷裝飾。

  一樓大廳里擺著幾張花梨木的桌案,案上放著古琴、棋盤、筆墨。牆上掛著幾幅字畫,都是名家真跡。

  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檀香,混著茶香,竟有幾分書院的味道。

  「這地方,」趙謙環顧四周,「不像青樓。」

  鄭賜笑道:「趙侍郎是行家。這醉月樓,是應天府最雅的青樓。來的客人不貪色,貪的是才。樓中的姑娘,個個精通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尋常商賈,拿著銀子也進不來。」

  趙謙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忽然問了一句:「那鄭尚書是常客?」

  鄭賜的笑容僵了一瞬。

  「本官……偶爾來。偶爾。」

  身後的鴻臚寺官員們齊齊低下頭,肩膀微微抖動。

  鄭賜乾咳兩聲,領著趙謙上了三樓。

  三樓只有一間雅間,名喚「攬月閣」。

  推開窗,秦淮河盡收眼底。河面上畫舫遊船,燈火點點,笙歌隱約,端的是一幅人間仙境圖。

  趙謙在窗前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氣。

  「好地方。」他說。

  鄭賜在一旁坐下,招呼小廝上茶。茶是好茶,明前龍井,湯色清亮,香氣撲鼻。趙謙端起來品了一口,閉目回味了片刻。

  「不如我們大宋的。」他睜開眼,認真地說。

  鄭賜的笑容又僵了一下。

  「大宋的茶,有何不同?」

  「大宋的茶,」趙謙放下茶盞,「加了香料。喝起來更香,但少了這份清雅。各有千秋,各有千秋。」

  鄭賜在心裡記下了這一條——大宋人喝茶加香料。回頭可以寫進《西洋朝貢典錄》里。

  茶過三巡,鄭賜拍了拍手。

  門開了,魚貫走進來七個女子。

  為首的女子二十七八歲(理解一下),穿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頭上簪一支白玉蘭花簪,面容清麗,氣質出塵,不像是青樓女子,倒像是哪家書院的女先生。

  「這是醉月樓的花魁,沈姑娘。」鄭賜介紹道,「琴棋書畫無所不通,尤其擅長填詞。應天府的才子們,都以能得到沈姑娘的一首詞為榮。」

  沈姑娘盈盈下拜,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沈蘅蕪見過諸位大人。」


  趙謙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沈姑娘可讀過《簡愛》?」

  沈蘅蕪愣了一下:「《簡愛》?那是何書?」

  趙謙笑了:「沒什麼,一本閒書。大宋那邊最近很流行,講的是一個女子追求平等的故事。」

  「平等?」沈蘅蕪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但很快隱去,「大宋的女子,可以與男子平等麼?」

  趙謙想了想:「也不全是。官家規定,宋人女子不得入廠做工,除非放棄宋籍。但外籍女子可以。說起來複雜,總之……」

  他頓了頓,笑道:「你想看,我回頭送你一本。」

  在大宋,送青樓女子《簡愛》是宋人們最喜歡的節目。

  鄭賜在一旁乾咳了兩聲。

  沈蘅蕪掩嘴輕笑,那笑聲清脆悅耳,像是有人在秦淮河裡投了一顆石子。

  「趙大人說話真有意思。」她說,「不知趙大人是喜歡聽曲,還是喜歡看舞?」

  趙謙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飲了一口。

  「先聽曲,再看舞,最後——」他放下茶盞,目光在沈蘅蕪臉上停留了一瞬,「最後與沈姑娘秉燭夜談,交流詩詞書畫。」

  鄭賜的茶盞差點沒端穩。

  秉燭夜談。

  交流詩詞書畫。

  沒想到大宋也將「留宿」說得這麼文雅。

  他在趙謙身上感受到了親切感。

  但沈蘅蕪卻笑了,那笑容里沒有半分羞澀,反而帶著幾分期待。

  「趙大人好雅興。」她說,「那奴家先為大人彈一曲。」

  她走到古琴前坐下,焚了一爐香,淨了手,十指搭上琴弦。

  琴聲響起。

  是《高山流水》。

  趙謙閉上眼睛,手指在桌上輕輕叩擊,跟著節奏。一曲終了,他睜開眼,撫掌讚嘆。

  「好!」他說,「沈姑娘的琴技,在新鄉也能排進前三。」

  沈蘅蕪眼中閃過一絲得意,雖然不知道新鄉是哪,但嘴上還是謙虛:「趙大人過獎了。新鄉的琴師,想必更勝一籌。」

  「未必。」趙謙說,「新鄉的琴師,太注重技法,少了神韻。沈姑娘的琴,有神。」

  沈蘅蕪的臉微微泛紅。

  鄭賜在一旁看著,心中五味雜陳。

  這趙謙,不過幾句話的功夫,就把花魁哄得心花怒放。若讓他再待上幾日,怕是要把整個應天府的風月場都攪個天翻地覆。

  接下來是舞。

  跳舞的是另一個姑娘,十六七歲,穿一件紅色的舞衣,腰肢纖細得不盈一握。音樂響起,她翩翩起舞,水袖翻飛,像一隻紅色的蝴蝶在花叢中穿梭。

  趙謙看得很認真,不時點頭。

  一曲舞畢,趙謙從袖中取出一錠黃金——又是五十兩——放在桌上。

  「賞。」

  那姑娘愣了一下,連忙跪下謝恩。五十兩,夠她贖身了。

  鄭賜的眼皮又跳了跳。

  他忍不住在心裡算了一筆帳:趙謙這一晚上,光是打賞就已經花了一百兩。

  大宋的禮部侍郎,月俸多少?

  出手這麼闊綽?

  一個念頭浮上心頭——

  難道大宋的官,俸祿極高?

  不對。

  就算大宋官員俸祿極厚,也不至於隨手就是五十兩黃金。

  那只有一個可能——

  貪的。

  鄭賜在心裡嘆了口氣。

  看來這大宋的官員也不好當啊。

  貪了那麼多錢,不敢在國內花,只能趁著出訪外國的時候報復性消費。

  不然怎麼解釋?一個三品侍郎,出門帶這麼多黃金,總不能是自己攢的吧?

  想著想著,鄭賜又想到了自己。

  他當禮部尚書,月俸十幾兩。聽起來不少,但應天府物價高,一石米就要八錢銀子,一家老小几十口人,再加上人情往來、官場應酬,那點俸祿根本不夠用。


  好在他還有些「小手段」——地方官進京述職,少不得要孝敬些「土特產」。

  他收是收了,但每次收完都提心弔膽,生怕被御史彈劾。

  可他不收也不行。

  不收,同僚會覺得他假清高,排擠他;下屬會覺得他不近人情,離心離德;就連家裡的老母親都會說「別人都能收,你怎麼就不能收」。

  所以他也收。

  但收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收來的銀子,不敢大手大腳地花。

  置辦房產?

  太顯眼。買田買地?

  容易查。

  所以他只能把錢藏在床底下的罈子里,偶爾拿出來看看,心裡踏實,但花不出去。

  不像趙謙。

  人家花錢,像花水一樣。

  五十兩一錠,隨手就扔出去了。

  眼睛都不眨一下。

  鄭賜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尚書當得挺沒意思的。

  同樣是士大夫,人家在天上,他在地上。

  不,他在泥里。

  「鄭尚書?」趙謙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啊?」鄭賜連忙收起思緒,「趙侍郎有何吩咐?」

  「沒什麼。」趙謙笑著遞過來一隻酒杯,「在下敬鄭尚書一杯。多謝鄭尚書今晚作陪,讓在下領略了中原的風土人情。」

  鄭賜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酒是好酒,二十年陳釀的花雕,入口綿柔,回味悠長。

  趙謙也飲了一杯,放下酒杯,忽然從袖中取出一隻小盒子,推到鄭賜面前。

  「鄭尚書,這是在下的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鄭賜愣了一下,打開盒子。

  一隻懷表。

  黃金外殼,打磨得鋥亮,能照出人影。錶盤是白色的瓷面,上面刻著羅馬數字,兩根藍鋼指針在燈下泛著幽幽的光。表蓋上刻著一行小字——「大宋皇家制表局·承安三年制」。

  鄭賜拿起來,湊到耳邊。

  滴答,滴答,滴答。

  那聲音清脆而均勻,像是一隻小小的心臟在跳動。

  他這輩子沒見過這東西。

  大明也有刻漏,也有日晷,也有沙漏。但那些東西,要麼大得搬不動,要麼准得看天氣。眼前這個小東西,比雞蛋大不了多少,卻能把時間走得這麼准。

  「這……」鄭賜抬頭看向趙謙,眼中滿是震驚,「這寶物,趙侍郎送給在下?」

  「鄭尚書不必客氣。」趙謙端起酒杯,「在下在大宋,也算有些家資。區區一隻懷表,不值什麼。鄭尚書若不嫌棄,收下便是。」

  鄭賜握著那隻懷表,手心微微出汗。

  他忽然有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他家裡那些不方便花的銀子,藏在床底下落灰,花又不敢花,存又不敢存,愁得他頭髮都白了好幾根。

  現在,他可以拿出來買禮物回贈趙謙。

  買什麼?

  字畫?趙謙看不上。古玩?趙謙見得多了。金銀?人家隨手就是五十兩,看不上他那點。

  他忽然想起趙謙說「大宋的茶加了香料」。

  香料。

  大宋不缺香料。他們占領了南洋,香料多得像土。

  但大明有一樣東西,是大宋沒有的。

  瓷器。

  官窯的瓷器。

  大宋的瓷器當然也好,但那是「宋瓷」。大明的官窯,燒的是「明瓷」,風格不同,韻味各異。趙謙既然喜歡「風土人情」,送一套官窯瓷器,既有面子,又不顯俗氣。

  而且——

  瓷器的價格,說不清道不明。你說它值一百兩,它就是一百兩;你說它值十兩,它就是十兩。

  完美。

  鄭賜把懷表小心翼翼地收進袖中,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

  「趙侍郎厚贈,在下受之有愧。」


  「鄭尚書客氣了。」趙謙舉起酒杯,「今夜不談國事,只談風月。來,再飲一杯。」

  「再飲一杯。」

  酒杯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窗外,秦淮河的燈火倒映在水中,隨著水波輕輕搖曳,像是一條流動的銀河。

  河面上,一艘畫舫悠悠駛過,舫中傳來琵琶聲,伴著女子婉轉的歌聲,在夜風中飄散。

  鄭賜聽著那歌聲,忽然覺得心情好了許多。

  禮部尚書不好當。

  但今夜,他只是一個陪客。

  陪大宋的使臣,逛青樓。

  這差事,他願意多干幾回。

  「鄭尚書,」趙謙放下酒杯,忽然問了一句,「在下聽說,大明律規定,官員宿娼者杖六十?」

  鄭賜的笑容僵住了。

  「這……是有這條。」

  「那鄭尚書今夜——」

  「本官不是來宿娼的。」鄭賜正色道,「本官是來陪同外賓,體察民情,考察風土。這是公務,不是私事。」

  趙謙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好一個公務!」他笑得很暢快,「鄭尚書不愧是禮部尚書,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鄭賜也笑了,笑著笑著,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多少年了。

  他當官二十年,頭一回覺得,當官也可以這麼輕鬆。

  不用端著架子,不用揣摩聖意,不用提防同僚,不用如履薄冰。

  只需要陪著一個來自海外的「宋官」,喝喝酒,聽聽曲,看看舞。

  然後收下一隻懷表。

  然後——

  然後回家拿銀子買瓷器。

  然後回贈。

  然後那筆銀子,就乾淨了。

  鄭賜忽然覺得,大宋的使臣來得正是時候。

  他端起酒杯,主動敬了趙謙一杯。

  「趙侍郎,在下敬你。」

  「鄭尚書客氣。」

  「在下不是客氣。」鄭賜認真地說,「在下是真心實意。趙侍郎今晚,讓在下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事?」

  鄭賜沒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入喉,辣得他眼淚都快出來了。

  但他心裡,是甜的。

  夜漸深。

  攬月閣中,燭火搖曳。

  沈蘅蕪已經換了一身衣裳,不再是剛才那件藕荷色的褙子,而是一件月白色的寢衣,外面罩一件淡青色的紗袍。長發散開,披在肩上,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坐在琴案前,手邊放著一壺新沏的茶。

  趙謙坐在她對面,手裡把玩著那把空白摺扇。

  「趙大人,」沈蘅蕪輕聲問,「你說大宋那邊流行一本叫《簡愛》的書,講的是女子追求平等。那書里寫了什麼?」

  趙謙想了想,說:「寫了一個平凡的女子,愛上了一個有錢的老爺。老爺也愛她,但老爺家裡有一個瘋妻。女子不願意做妾,就離開了。後來老爺家遭了火災,瘋妻死了,老爺也瞎了。女子回去找他,兩人終於在一起了。」

  沈蘅蕪聽完,沉默了很久。

  「那女子……為何不願意做妾?」

  趙謙看了她一眼:「因為她覺得,人的靈魂是平等的。她不願意為了金錢和地位,出賣自己的尊嚴。」

  沈蘅蕪的手指在琴弦上輕輕划過,發出一聲低吟。

  「靈魂平等。」她喃喃重複了一遍,「大宋的女子,都這麼想麼?」

  「也不是。」趙謙笑了,「但想的人越來越多。」

  沈蘅蕪抬起頭,看著趙謙的眼睛。

  「趙大人,你覺得呢?」

  趙謙沒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摺扇,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飲了一口,隨後盯著沈蘅蕪的眼睛。


  「沈姑娘,」他說,「你是我見過最美的大明女子。」

  沈蘅蕪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

  「趙大人,你口中的大宋,聽起來……像是一個很好的地方。」

  趙謙笑了。

  「它很完美。」他說,「人間天堂。」

  沈蘅蕪低下頭,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嫣然一笑。

  「趙大人,奴家能求您一首詞麼?」

  「好。」

  趙謙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宣紙,提起筆。

  墨是上好的徽墨,研得濃淡適中。筆是湖筆,羊毫,軟硬適中。紙是宣紙,潔白如玉,吸墨性好。

  他懸腕運筆,筆走龍蛇。

  有筋有骨、有稜有角。

  橫如千里陣雲,豎如萬歲枯藤。

  每一筆都帶著力道,卻又恰到好處,不顯剛硬。

  「素手輕調綠綺,青絲漫掩紗袍。燭光搖曳映眉梢。笑談海外事,簡愛最孤高。

  不為金籠屈膝,寧辭玉粒瓊膏。靈魂平等語昭昭。大宋雖萬里,此夜共心潮。」

  沈蘅蕪看完,沉默了很久。

  「好詞。」她將宣紙捧在懷中。

  她低下頭,輕聲說:「趙大人,夜已深了。」

  趙謙點了點頭。

  「夜已深了。」

  窗外,秦淮河的水聲潺潺,像是有人在低語。

  遠處,畫舫上的燈火一盞一盞地滅了。

  應天府,沉入了夢鄉。

  而在醉月樓的攬月閣中,燭火還亮著。

  亮了很久,很久。

  翌日清晨。

  趙謙走出醉月樓的時候,天還沒大亮。秦淮河上籠著一層薄霧,遠處的畫舫若隱若現,像是漂浮在雲端的仙舟。

  鄭賜已經在樓外等著了。

  他換回了官袍,臉上看不出任何宿醉的痕跡。只是眼眶下面,有兩團淡淡的青黑。

  「趙侍郎,」鄭賜拱手,「昨夜休息得可好?」

  趙謙還禮:「甚好。多謝鄭尚書安排。」

  「應該的,應該的。」鄭賜捋了捋鬍鬚,壓低聲音,「趙侍郎,在下昨夜想了一件事。」

  「什麼事?」

  「趙侍郎贈在下的懷表,本官受之有愧。在下想回贈趙侍郎一份禮物。」

  趙謙挑了挑眉:「什麼禮物?」

  「一套官窯瓷器。」鄭賜說,「大明永樂年制的青花瓷,是官窯中的上品。趙侍郎若帶回大宋,也算是……算是見證了兩國邦交。」

  趙謙看著他,忽然笑了。

  「鄭尚書有心了。在下恭敬不如從命。」

  鄭賜鬆了一口氣,臉上的笑容真誠了幾分。

  「那在下這就去安排。」

  「不急。」趙謙說,「今日還要進宮,商議國書之事。瓷器的事,鄭尚書慢慢準備便是。」

  「是,是。」

  兩人沿著秦淮河岸,朝皇城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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