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南洋奇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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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龍號駛入馬尼拉灣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鄭和是被叫醒的。韓平敲了敲艙門,語氣平淡:「鄭先生,出來看看吧。快到了。」

  遠處,天邊泛著魚肚白,幾顆殘星還在海面上方掛著。神龍號的速度慢下來了,蒸汽機的轟鳴從急促變成低沉,像是巨獸在喘息。

  「那邊。」韓平指了指前方。

  鄭和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座城。

  鄭和下意識地握緊了船舷的欄杆。鐵欄杆冰涼,硌得他掌心發疼。

  「馬尼拉。」韓平說,「呂宋行省的首府。」

  鄭和沒有說話。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座正在從晨霧中浮現的城市奪走了。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城市。

  在大明,城市是有城牆的。

  高聳的、厚實的、用磚石砌成的城牆,把城市和鄉村隔開。

  城牆裡面是密密麻麻的低矮房屋。

  入夜之後,除了幾條主街,其他地方一片漆黑。

  馬尼拉沒有城牆。

  或者說,它不需要城牆。

  那些樓就是它的城牆。

  七八層、十幾層高的樓,一排排矗立在海灣邊上,像一堵巨大的、由玻璃和鋼鐵築成的牆。晨光中,那些玻璃窗反射著金色的光,整座城市像是在燃燒。

  鄭和見過最高的建築是應天府的報恩寺塔,磚木結構,九層,站在塔頂能俯瞰全城。他以為那就是人類建築的極限。

  現在他知道了,不是。

  那些樓每一棟都比報恩寺塔高。不是一棟,是幾十棟、上百棟。

  「那是……樓?」他問。聲音有點發飄。

  韓平笑了:「樓。用鋼筋混凝土建的。你們那邊最高的是幾層?」

  鄭和想了想:「三四層。」

  「那你們那邊得加把勁了。」韓平說,「我們這邊普通百姓都住五六層了。」

  船繼續靠近。

  碼頭。

  鄭和想像過馬尼拉的碼頭——也許像應天府一樣,腳夫們赤膊扛包,號子聲震天。

  最多規模大一些,但又能有什麼差別呢?

  不是。

  馬尼拉的碼頭是用水泥和石塊砌成的,堅固、平整、綿延數里,像一道灰色的長堤橫在海灣里。

  碼頭上停泊著上百艘船,有大有小,有帆船有蒸汽船,桅杆如林,旗幟如雲。最大的那幾艘貨輪,比他的寶船還要大。

  但真正讓鄭和說不出話的,不是船,是碼頭上那些正在運轉的東西。

  鐵臂。

  巨大的、用鋼鐵製成的臂架,矗立在碼頭邊上,一根根像巨人的手指。

  每一根鐵臂的末端都吊著繩索和鉤子,鉤子上掛著貨物——成捆的布匹、成箱的貨物、甚至整根整根的木材。鐵臂起落,貨物在空中划過一道道弧線,穩穩地落在碼頭上或船艙里。

  沒有人在扛包。

  沒有人在喊號子。

  只有蒸汽機的轟鳴和鐵鏈摩擦的嘎吱聲。

  鄭和看著一隻鐵臂吊起一整箱貨物——那箱子少說也有幾百斤——在空中轉了個彎,穩穩地放在一艘船上。

  整個過程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只需要兩個人操作。

  在大明,同樣的貨物需要十幾個腳夫扛上半天。

  「那是什麼?」他問。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沙啞。

  「起重機。」韓平說,「蒸汽驅動的。吊一鉤能頂幾十個人扛半天。」

  鄭和想起了應天府碼頭上那些赤膊的腳夫,想起他們肩上的血泡和彎成弓形的脊背。

  船又靠近了一些。

  鐵軌。

  碼頭上鋪著鐵軌——不是馬車走的石路,是真正的鐵軌,兩條平行的鋼條嵌在水泥里,向城市深處延伸。

  一列火車正從碼頭上駛過,噴著白煙,拖著十幾節車廂,車輪碾過鐵軌,發出有節奏的「哐當、哐當」聲。

  那火車沒有牛拉,沒有馬拉,甚至沒有人推。


  它自己會走。

  妖法!

  鄭和盯著那列火車,看著它從碼頭駛向城市深處,看著它噴出的白煙在晨光中緩緩散開。

  「火車。」韓平說,語氣像在介紹路邊的野草,「運貨的。一趟能拉幾百噸,時速四十公里。從這兒到內陸的農場,以前牛車要走三天,現在兩個時辰。」

  鄭和看著那列火車消失在城市的建築之間,看著鐵軌上殘留的白煙被海風吹散。

  他忽然想起一個詞。

  「日行千里。」

  他小時候讀《史記》,讀到「千里馬」的典故,覺得那是誇張。後來在大明,最好的驛馬一天能跑八百里,他覺得那就是極限了。

  現在他知道,馬不是極限。

  「你們……有多少這樣的火車?」他問。

  韓平想了想:「全國?幾千列吧。我也說不準。鐵路總里程兩萬多公里,你算算。」

  鄭和沒有算。他算不出來。

  船終於靠岸了。

  跳板搭上碼頭的時候,鄭和第一次踩上了大宋的土地。

  腳下不是泥土,不是石板,是一種灰白色的、平整得像鏡面的地面。

  他踩了兩腳,硬邦邦的,沒有半點泥濘。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光滑的,冰涼的,像是某種石頭,但比石頭更細密。

  「水泥。」韓平說,「防水、耐磨、不怕壓。」

  鄭和沒有回答。他站起身,看著腳下的路向城市深處延伸,筆直、寬闊,兩旁的煤氣燈柱整齊排列。

  煤氣燈。

  他沒見過那種燈。

  馬尼拉的街上,每隔十幾步就有一盞。

  「煤氣燈。」韓平說,「晚上整座城亮如白晝。」

  鄭和終於忍不住了。

  自從上了宋人的船,他一直感覺自己像是個鄉下人。

  但是吧,他又不敢生氣。

  不然和那些無能狂怒的外邦小國有什麼區別?

  天朝上國,自當有雅量。

  鄭和沉默了很久。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那座城市。晨光已經完全鋪開了,把馬尼拉的屋頂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色。遠處,火車的汽笛聲、蒸汽機的轟鳴聲、碼頭上起重機的鐵鏈聲、街上行人的說話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種他從未聽過的交響。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從幾百年前穿越過來的人。

  不,不是幾百年前。

  是大明和這裡,根本不在同一個時代。

  「走吧。」韓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帶你去住的地方。你那些部下,我們也會安排好。放心,不是牢房。」

  韓平心中默默加了一句,起碼在朝廷認定你們是逆賊之前。

  鄭和點了點頭,邁開腳步。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為走不動,是因為他每走一步,都能看到新的東西——鐵製的路牌、玻璃的櫥窗、水泥的電線桿、頭頂上縱橫交錯的電線。每一樣東西都在告訴他:這裡不是大明。

  這裡是一個他從未想像過的世界。

  而他,從今天起,再也不敢說「天朝上國」這四個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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