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暗室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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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尚在無邊的黑暗中沉浮。

  意識像是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被混亂的信息流與劇烈的疲憊感反覆沖刷。他時而感覺自己化身為一道烙印,沉入大地脈絡,與某種浩瀚而古老的網絡相連;時而又仿佛置身歸墟漩渦邊緣,被無數冰冷貪婪的目光注視;更多時候,是「歸源鎮序」那一瞬帶來的、強行撥動法則絲弦的恐怖負荷,讓他的靈魂如同被撕裂後又強行粘合。

  渾渾噩噩,不知時光流逝。

  直到一絲溫潤平和的藥力,如同涓涓細流,緩緩滲入他乾涸的經脈與刺痛的神魂,帶來些許清涼與安定。同時,一股堂皇、溫暖、帶著勃勃生機的氣息始終縈繞在他身側,如同最堅實的屏障,隔絕了外界的陰冷與惡意。

  是姬發的人皇氣運在護持他。

  呂尚的意識逐漸聚攏,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營帳頂棚,身下是柔軟的褥子。帳內光線昏暗,只在角落點著一盞小小的、散發著寧神香氣的油燈。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簡樸的木床上,身上蓋著薄被,手臂上那灼痛的印記已被妥善包紮,傳來清涼藥膏的感覺。

  帳內很安靜,只有他自己微弱的呼吸聲。帳外,隱約傳來規律的巡邏腳步聲和遠處的喧囂——那是宛城依舊處於戰備狀態的證明。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一股深入骨髓的虛弱感和刺痛立刻傳來,尤其是眉心識海和右手臂,仿佛被掏空後又塞入了燒紅的烙鐵。他悶哼一聲,放棄了立刻起身的打算。

  「醒了?」一個平靜的聲音從帳門方向傳來。

  呂尚勉強側過頭,看到尹郊正坐在門邊的矮凳上,似乎一直在守候。他依舊是那身灰藍勁裝,但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手中正把玩著那枚「海魂星髓」,湛藍的光芒在昏暗帳內流轉,映照著他若有所思的臉。

  「前輩……」呂尚聲音嘶啞乾澀,「我昏迷了多久?外面情況如何?」

  「一天一夜。」尹郊收起星髓,走過來倒了一杯溫水,扶起呂尚,餵他喝下,「你透支太過,神魂與經脈皆受震盪,需好生靜養。至於外面……」

  他頓了頓:「你最後那一下,效果顯著。那『血肉熔爐』被徹底抹除,怪物潮失去了一個重要的能量節點和指揮核心,攻勢大減,變得混亂無序。南宮适和雷震子趁機率軍出城清剿反擊,斬獲頗豐,目前已將城外五里內的怪物基本肅清,戰線暫時穩住了。」

  呂尚鬆了口氣,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但是,」尹郊話鋒一轉,「雲夢澤方向的暗紅天幕並未消散,地裂深淵仍在,黑氣與怪物仍源源不斷湧出,只是勢頭稍緩。而且,我們發現了更多魘影教活動的痕跡,他們在戰場邊緣收集怪物殘骸和逸散的混沌能量,行蹤更加詭秘。此外……」

  尹郊目光微凝:「你展現出的……能力,似乎引起了某些特殊存在的注意。在你昏迷期間,宛城周圍出現了數次微弱的、異常的靈能窺探波動,性質不明,但絕非善意。姬發殿下加強了你的守衛,並親自以人皇氣運布下防護。」

  呂尚心中一沉。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他這半吊子的道印共鳴能力,在歸墟和魘影教眼中,恐怕比「鑰匙」本身更具吸引力。

  「殿下他……」呂尚關心道。

  「殿下無恙,只是消耗亦是不小,此刻正在處理軍務。」尹郊示意呂尚躺好,「你當前首要任務是恢復。其他的,稍後再說。」

  呂尚知道自己狀況極差,不再逞強,閉目凝神,配合體內殘存的藥力,緩緩引導微弱的靈能,溫養受損的經脈與神魂。尹郊則重新坐回門邊矮凳,如同沉默的礁石,守護著這片小小的安寧。

  時間一點點過去。帳外偶爾有軍士低語或將領請示的聲音,都被守衛輕聲攔下。呂尚的呼吸逐漸平穩,臉上也有了一絲血色。

  約莫一個時辰後,帳簾被輕輕掀開。姬發走了進來,他換了一身常服,但眉宇間的疲憊與凝重卻無法掩飾。看到呂尚睜著眼,他眼中立刻迸發出驚喜:「尚父!您醒了!」

  「殿下。」呂尚想撐起身,被姬發快步上前按住。

  「尚父切莫亂動,好生休養。」姬發在床邊坐下,仔細打量呂尚的臉色,見他雖然虛弱,但眼神清明,這才真正鬆了口氣,「您這次……實在太冒險了!若非尹前輩及時救治和護法,後果不堪設想!」

  「讓殿下擔憂了。」呂尚歉然道,「當時情勢危急,別無選擇。」

  姬發搖頭,神色複雜:「尚父力挽狂瀾,救我宛城軍民於危難,何錯之有?只是……」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尚父當時施展的手段,聞所未聞,竟能令那等邪物憑空消散……軍中已有種種傳言。此事,需妥善應對。」


  呂尚明白姬發的顧慮。過於超凡的力量,在帶來敬畏的同時,也可能帶來猜忌和不安,尤其是在這人心惶惶的戰時。

  「殿下,我之所學,源自一些古老機緣與尹前輩的指點,旨在應對歸墟之禍,絕無他意。」呂尚誠懇道,「此能力消耗巨大,且不受控制,非到萬不得已,我不會再輕易動用。」

  姬發握住呂尚的手,用力點頭:「我信尚父!只是尚父日後務必保重己身,您若有事,我……我於心何安?」他真情流露,眼中有關切,更有依賴。

  這時,尹郊忽然開口:「殿下,呂尚既已甦醒,有些事,或許該讓他知道了。」

  姬發神色一肅,看向尹郊:「前輩是指……」

  尹郊起身,走到帳中,布下了一層更嚴密的隔音與防窺探結界,才低聲道:「關於『鑰匙』的關聯者——邑姜姑娘,最新的消息。」

  呂尚心頭一緊:「邑姜姑娘怎麼了?」

  姬發臉色陰沉下來:「尚父昏迷期間,我加派了心腹前往西岐探視並加強護衛。今早接到密報,邑姜姑娘自數日前起,便開始持續做同一個噩夢,夢中細節……與雲夢澤地裂深淵的景象,有諸多吻合之處。而且,她近日身體越發虛弱,時常無故昏厥,身上偶爾會出現淡淡的、與黑氣相似的灰色紋路,但轉瞬即逝。西岐的醫官和修士皆束手無策,只說是憂思過度、神魂不安。」

  「灰色紋路?與黑氣相似?」呂尚和尹郊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這絕不是巧合!

  「不僅如此,」尹郊補充道,聲音更冷,「密報中提到,西岐城內,近期也出現了疑似魘影教活動的蛛絲馬跡。他們似乎在暗中調查邑姜姑娘的住處和日常行蹤,只是忌憚西岐守備和可能存在的強者,尚未敢輕舉妄動。」

  「魘影教果然賊心不死!他們想抓邑姜,是因為她是『鑰匙』的關聯者?」姬發怒道。

  「恐怕不止。」尹郊分析道,「邑姜作為關聯者,與歸墟存在某種深層聯繫。這種聯繫,在歸墟活躍期,可能變成雙向的『通道』或『信標』。魘影教抓她,既可能是想研究『鑰匙』綁定,也可能是想利用她來……**引導或放大**歸墟對現世的侵蝕!甚至,不排除他們想將她作為某種『祭品』或『容器』!」

  帳內溫度驟降。姬發眼中殺機四溢,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呂尚強迫自己冷靜思考:「邑姜姑娘的症狀,是否與雲夢澤異變的加劇同步?」

  姬發點頭:「密報時間對照,基本吻合。尤其是昨日那暗紅光柱沖天時,據報邑姜曾突然昏迷,渾身發冷,身上灰色紋路最為明顯,持續了約半柱香時間才消退。」

  「同步感應……」呂尚心往下沉,「這說明,『鑰匙』與關聯者的綁定,在歸墟活躍期會變得異常強烈,甚至可能讓關聯者被動承受歸墟力量的侵蝕和影響!邑姜姑娘的噩夢和虛弱,很可能就是這種侵蝕的表現!若不儘快切斷或屏蔽這種聯繫,她恐怕……」

  恐怕會像那些被黑氣侵蝕的士卒一樣,逐漸失去理智,甚至被徹底同化或吞噬!這句話呂尚沒說出口,但姬發和尹郊都明白。

  「必須立刻將邑姜接來宛城!或者……我回西岐!」姬發立刻道。

  「不可!」呂尚和尹郊幾乎同時反對。

  「殿下乃一軍主帥,宛城防線離不開您!」呂尚急道,「況且,接邑姜姑娘來此,路途遙遠,風險極大,且宛城本身就在歸墟侵蝕前線,未必安全。至於回西岐……此地更需要殿下坐鎮。」

  尹郊也道:「貿然移動邑姜姑娘,途中若引發聯繫波動,或遭遇魘影教截殺,反而不美。當務之急,是找到切斷或屏蔽聯繫的方法,穩住她的狀況。」

  「可方法何在?」姬發焦躁地踱步,「尚父,您在歸墟所得資料,鯤墟族可有提及?」

  呂尚回憶道:「鯤墟族資料中只提到綁定深入靈魂命運,強行切斷可能反噬,需找到鑄造鑰匙的傳承或遺蹟,了解根本原理。或許……道印的力量層次更高,能有辦法,但我現在……」他苦笑著看了看自己虛弱的狀態。

  尹郊沉吟片刻,道:「或許,我們需雙管齊下。一方面,繼續尋找切斷聯繫的安全法門;另一方面,設法**暫時壓制或轉移**邑姜姑娘身上的侵蝕。我記得,鯤墟族資料中曾提及一種『靈樞轉嫁』的禁忌理論,可將特定類型的靈魂侵蝕或能量標記,暫時轉移到另一件具備強大靈性、且屬性相合的『載體』上,但這需要精準的操控和合適的載體,風險極高。」

  「載體?什麼樣的載體?」姬發問。


  「最好是具備強大淨化、守護或封印之力的寶物,或者……與道印有關聯的物品。」尹郊看向呂尚。

  呂尚心中一動,下意識地撫過手臂上包紮的位置。那道印印記接觸後殘留的異狀,以及自己與道印的微弱共鳴……自己本身,是否在某種程度上,可以作為一個「載體」?但這個念頭太過危險,他暫時壓下。

  「此事需從長計議,且必須有萬全準備。」尹郊道,「眼下,我們還需應對眼前的危機。怪物潮雖暫退,但歸墟脈動未止,魘影教在側虎視眈眈。殿下,當務之急是進一步鞏固城防,聯絡四方援軍,並派精銳小隊,深入雲夢澤邊緣,偵查地裂實況和魘影教巢穴。」

  姬發冷靜下來,點頭:「前輩所言極是。我這就去安排。尚父,您安心休養,邑姜之事,我絕不會讓她有事!」他語氣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姬發又叮囑幾句,這才匆匆離去,處理軍務。

  帳內只剩下呂尚和尹郊。

  「前輩,您剛才提及『靈樞轉嫁』……」呂尚遲疑道。

  尹郊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想以自身為載體?」

  呂尚沒有否認:「我身具道印共鳴,或可一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邑姜姑娘……」

  「愚蠢!」尹郊低斥一聲,但語氣中並無多少責備,更多是凝重,「你自身與道印的關聯尚未明晰,強行承載歸墟侵蝕,無異於引火燒身,甚至可能讓你成為歸墟侵蝕的下一個突破口!此事絕不可行!」

  呂尚默然。

  尹郊緩和語氣:「我知道你心急,但越是此時,越需冷靜。鯤墟族資料浩瀚,或許還有其他線索。你先專心恢復,待你好些,我們可再仔細梳理。此外……」

  他走到帳邊,掀開簾角,望向外面陰沉的天色:「我總感覺,魘影教此次行動,背後恐怕另有深意。他們獵殺怪物、收集能量、窺探邑姜和你……這些行為看似瘋狂,但若串聯起來,或許指向某個我們尚未察覺的……**儀式**或**計劃**。」

  「儀式?」呂尚凜然。

  「歸墟崇拜的教派,往往熱衷於舉行各種血腥詭異的儀式,試圖取悅或溝通他們所信奉的『寂滅之源』。」尹郊眼神冰冷,「雲夢澤的異變,大量生命消逝與混沌能量湧出,對他們而言,或許是千載難逢的『祭品』和『環境』。我擔心,他們正在暗中籌備著什麼……一旦完成,可能會讓局勢徹底失控。」

  帳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油燈偶爾爆出細微的燈花。

  壓力如同無形的巨石,壓在兩人心頭。前線戰事未平,後方關聯者危在旦夕,暗處還有邪教圖謀不軌,而歸墟那龐大的、充滿惡意的陰影,始終籠罩在天際。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武吉刻意壓低卻難掩急切的聲音:「尹前輩,呂先生醒著嗎?有緊急軍情!」

  尹郊撤去結界:「進來。」

  武吉快步走入,對呂尚抱拳行禮,隨即對尹郊道:「前輩,雷震子將軍派回的斥候小隊剛剛抵城,他們奉命深入雲夢澤外圍偵查,帶回了……帶回了一個人。」

  「什麼人?」尹郊問。

  「一個身受重傷、昏迷不醒的年輕女子。」武吉神色古怪,「斥候說,他們是在一處隱蔽的山洞附近發現她的,當時她正被幾隻怪物圍攻,身上有打鬥痕跡,但似乎……並非完全不會武藝或法術。她穿著並非本地服飾,像是……來自極西之地,身上還有這個。」

  武吉遞上一塊巴掌大小、非金非木、邊緣有燒灼痕跡的令牌。令牌正面刻著一隻抽象的眼睛,周圍環繞著星辰與鎖鏈的圖案,背面則是一個古老的文字,呂尚和尹郊都不認識。

  但尹郊看到那令牌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星晷守望者』的徽記?!」他一把接過令牌,仔細摩挲,感受著其上殘留的、極其微弱卻純淨的星辰與守護氣息,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震驚與難以置信交織的神情。

  「星晷守望者?那是什麼?」呂尚和武吉都疑惑。

  尹郊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急促問道:「那女子現在何處?傷勢如何?」

  「已送入傷兵營,由隨軍修士救治。傷勢很重,失血過多,且有中毒跡象,但性命應無大礙。只是昏迷不醒。」武吉答道。

  尹郊握著令牌,沉默片刻,抬頭看向呂尚,眼神複雜無比:「星晷守望者……是鯤墟族覆滅後,極少數倖存者及其後裔組成的隱秘組織,其使命便是**監視歸墟異動,守護『道印網絡』的秘密與穩定**。他們極少涉足中土,更遑論現身於此。」


  他掂了掂手中的令牌:「如果這令牌是真的,那這名女子……很可能就是當代的『星晷守望者』之一!她為何會出現在雲夢澤?又為何重傷瀕死?她……或許帶來了至關重要的消息,或者,她本身就是某個巨大變數的關鍵!」

  呂尚和武吉都愣住了。又一個與歸墟、與鯤墟族、與道印相關的存在,突然出現在這風暴中心!

  「帶我去見她!」尹郊毫不猶豫道。

  武吉看向呂尚。呂尚支撐著想要起身:「我也去!」

  「你留在此處休養!」尹郊斷然拒絕,「你現在出去,若被窺探者察覺,徒增風險。我先去探查虛實。武吉,加派人手,務必保護好呂先生!」

  說罷,尹郊拿著令牌,隨武吉匆匆離去。

  帳內,呂尚獨自躺回床上,心潮起伏。星晷守望者……重傷出現在雲夢澤附近……這絕不可能只是巧合。

  歸墟的陰影,道印的謎團,鑰匙的困局,魘影教的陰謀,現在又多出一個神秘的守望者……無數線索如同亂麻,交織在這座小小的宛城。

  而遠方,西岐城中,邑姜的噩夢與虛弱,如同另一根緊繃的弦,牽動著所有人的心。

  呂尚望向帳頂,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思緒和身體的虛弱,強迫自己再次進入調息狀態。

  他必須儘快恢復。風暴正在匯聚,而他,似乎已置身於漩渦的最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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