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誰是真黃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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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海生急得滿頭大汗,連連搖晃著一雙布滿老繭的手,

  「我不行的,我自己按著規矩干還成,教別人?那、那不是誤人子弟、毀了國家的料子嗎!請您收回成命啊!」

  看著他這幅惟妙惟肖、惶恐到了極點的老實人作態,林嬌玥心底泛起一絲譏誚。但她的臉上,卻適時地流露出一抹溫和與不容置疑的器重。

  「王師傅,你大可不必有這種心理負擔。我們進修班,不看你的資歷有多淺,只認死理,只看數據。」

  林嬌玥雙手撐在講台上,字字句句清晰,

  「你的晶粒度實操成績全班第一,數據誤差直接頂在了光學儀器的極限值上。讓你當助教,不是讓你去講大學黑板上的理論,而是讓你把你那套完美無瑕的『肌肉記憶』,實打實地教給其他人。」

  她停頓了一下,用一種帶著壓迫感的目光鎖死王海生:

  「軍工無小事。因為你足夠優秀,這份重擔就理應由你來挑。這是組織對你手藝的絕對信任,王海生同志,你還要推辭嗎?」

  王海生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動著,他似乎在經歷激烈的思想掙扎,額頭上的汗珠滾滾而落。

  足足沉默了十幾秒,他才像個認命的老實農民一樣,深深地低下了頭,悶聲道:

  「是……我服從林總工的安排。」

  一片掌聲再次雷動。誰也沒有注意到,當王海生低頭的那一瞬,他那原本渾濁迷茫的雙眼裡,驟然閃過一絲得逞的、如同毒蛇吐信般陰冷的精光。

  一場皆大歡喜的任命,在熱烈的氣氛中塵埃落定。

  然而,當晚,在周清源教授專門為林嬌玥辟出的小辦公室里,氣氛卻截然不同。

  「林工!這簡直是在懸崖邊上踩鋼絲!」

  宋思明急得在狹窄的辦公桌前瘋狂踱步,手指把鼻樑上的黑框眼鏡往上推了又推,白淨的臉上寫滿了焦慮。

  「您怎麼能把王海生捧到助教的位置上?一號精密車床!那可是周教授託了天大的關係,從蘇聯弄回來的寶貝疙瘩!那是目前咱們局裡唯一能加工出微米級核心部件的設備啊!」

  宋思明猛地轉過身,雙手重重地撐在辦公桌上,死死盯著正在從容批改作業的林嬌玥。

  「王海生既然是假冒的,他一旦借著助教的身份合法接觸到一號車床,隨便改動幾個齒輪比,或者趁人不備偷走核心炮閂的圖紙,我們的損失根本無法估量!這就等於您主動把保險柜的鑰匙,塞進了賊的手裡!」

  「宋思明,你的腦子裡難道只有單向方程式嗎?」

  林嬌玥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紅筆,她靠在椅背上,清冷的目光透過燈光直刺宋思明的眼睛。

  「你見過釣魚,卻捨不得往下扔真魚餌的獵人嗎?」

  林嬌玥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任何起伏,

  「特務不是傻子。尤其是像王海生這種掌握著頂尖技術的『鋒刃』,他只要看一眼主軸的運轉軌跡,就知道我們給的圖紙是真是假。如果我們一直在外圍用一些廢料試探他,他身後那條直通崔維遠的情報網,就永遠不會浮出水面。」

  她站起身,走到一張華北軍區防務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中間:

  「把他捧成助教,他才有合法的理由在實驗室里『加班指導』;他才有底氣去接觸每一個老工人的殘次品。人只有在自以為拿到了最高權限、最接近成功的那一刻,才會因為狂妄而暴露那條藏在最深處的狐狸尾巴。」

  站在門邊陰影里的趙鐵柱,此刻就像一尊黑塔般開了口,聲音冰冷生硬:

  「宋技術員,不用擔心。從今晚九點開始,一號實驗室的安保已經全面接管。我親自布下了三個隱蔽暗哨。這三個點,卡死了整個廠區所有的視覺盲區和通訊死角。王海生就算在那裡面拔下自己的一根頭髮絲,這根頭髮是怎麼掉在地上的,我都能連夜寫出五千字的報告。」

  聽到這裡,宋思明那被數據填滿的腦子才猛然轉過彎來。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原來,今天白天那場全員感動的「加官進爵」,根本不是對人才的褒獎。而是林總工親手為特務搭建的一座斷頭台。

  ……

  同一時刻,簡陋的臨時學員宿舍里。

  微帶暖意的晚風順著半敞的木格窗戶徐徐吹進屋裡。昏黃的燈泡下,劉建國端著一個冒著濃鬱熱氣的搪瓷盆,滿臉堆笑著走到了老趙的床前。


  「趙老哥,您今天白天在那翻砂車間站了一整天,這小腿肚子都腫得跟蘿蔔一樣了吧?來來來,趕緊拿熱水燙一燙,去去乏!」

  劉建國毫不嫌棄地將水盆放在老趙的腳邊。老趙脫下那雙散發著濃烈酸臭味的千層底布鞋,看到這陣勢,嚇得趕緊把腳往回縮。

  「哎喲喂!劉兄弟,你這是幹啥!使不得使不得!」老趙滿臉受寵若驚,試圖搶過毛巾,「咋能要你給我端洗腳水呢!」

  「看您說的!咱們屋裡就數您年紀大、手藝高,您是我老大哥,當弟弟的伺候您泡個腳算啥事兒。」

  劉建國笑得愈發憨厚老實,硬是按著老趙的腳塞進了熱水裡。

  滾燙的熱水漫過腳踝,老趙舒服得長嘆了一聲,渾身的疲憊仿佛都順著毛孔散了出去。人一舒服,這嘴上的把門也就鬆了。

  「唉,這陣子,真是要了親命了!」老趙一邊搓著腳丫子,一邊大倒苦水,

  「劉兄弟,不怕你笑話。就今天上午搞那個什麼『等溫分級淬火』,看著就是把燒紅的件兒往鹽浴池裡淬,挺簡單個事兒,結果呢?我因為看秒表的時候手慢了五秒鐘!就差了五秒!溫度沒卡在那個臨界點上,最後探傷儀一過,那件兒裡頭全是微裂紋,直接報廢!林總工當時的臉黑得喲,嚇得我直哆嗦!」

  劉建國坐在旁邊,準備脫衣的手微微頓了頓。他的眼神在水盆氤氳的蒸汽掩護下,迅速閃過一絲陰狠的銳芒。

  「是啊趙老哥,規矩太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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