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一門六將死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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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聲音冷靜理智,卻透著極重的分量。

  「這份恩情,我記一輩子,也會用一輩子去還。」她目光灼灼地看著眼前的老人,語氣沉穩。

  堂屋裡瞬間安靜了下來,靜得甚至能聽見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枝頭上,麻雀撲騰翅膀的聲音。

  陳老爺子端著的搪瓷缸,停在半空,他的手很穩,沒有絲毫波瀾。他沒有急著說話,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裡,有審視,有打量,也有一些旁人根本無法讀懂的深沉東西。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將搪瓷缸送到嘴邊,輕輕吹了吹上面的熱氣,喝了一口。然後,將缸子放回桌上,缸底磕在堅硬的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而沉悶的輕響。

  「坐下吧。」

  林鴻生直起腰,重新落座。他下意識地攥了攥拳頭,這才發現自己的掌心裡早就全是冷汗。

  陳老爺子靠在有些掉漆的椅背上,兩隻布滿老繭和硝煙燙痕的大手擱在膝蓋上。粗糙的拇指,緩緩摩挲著舊軍裝褲縫上一道細密的補丁邊緣。

  「前天夜裡那小兔崽子剛被總院的車拉回來,醫院就給我打過電話了。」老爺子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半點喜怒哀樂,就像是在評價今天的日頭不錯,「我過去看過了。右邊膀子被鐵片豁了那麼大個口子,背上的肉都沒一塊好的。」

  林鴻生的心猛地揪緊了。這位老將軍明明已經親眼看過了親孫子那樣慘烈的重傷,此刻竟然還能如此平靜!這種平靜,讓他感到有些難受。他張了張嘴,試圖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去寬慰這位老人的心。

  「老首長……那傷……我知道總院和組織上會全力救治,但後續的元氣調理絕不能馬虎。您放心,不管是百年的老參,還是什麼難尋的名貴藥材,我們林家一定想辦法給弄來。萬一……萬一他將來真落下什麼病根,我們林家管他一輩子!絕不含糊!我……」

  「林同志。」陳老爺子抬起那隻粗糙的手,打斷了他。

  老人的語氣里並沒有任何責怪,反而透著一種長風颳過曠野般的寬厚與淡然。

  「你們在外面做買賣的,講究個恩怨分明、滴水之恩湧泉相報。你的心意,我領了。」

  老爺子頓了頓,布滿歲月溝壑的臉上閃過一絲平靜:「但是,你可能不太懂我們這些當兵的。命和恩情,在我們這兒,不是這麼算的,我跟你說個事兒吧。」

  老人緩緩抬起左手,豎起四根骨節粗大的手指。

  「陳家三代人從軍,算上我這個老骨頭,一共出了六個兵,死在戰場上的,有四個。」

  林鴻生的瞳孔猛地一陣收縮,呼吸瞬間停了一拍。

  老爺子微微偏著頭,看著指尖,語氣始終沒有一絲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早已被時光風乾的軍史檔案,可每一個字,都如同千鈞重錘,狠狠地砸向林鴻生的心間。

  「我親大哥。」最外側的小指,緩緩彎了下去,「三三年在江西反圍剿,為了掩護大部隊撤退,連人帶馬掉進山溝里,粉身碎骨,連塊屍骨都沒找著。」

  「老大,我大兒子。」無名指,彎了下去,「三七年在平型關,鬼子的一顆迫擊炮彈落在陣地里,他那個班,沒剩下一個囫圇人,湊不齊一具完整的肉身。」

  「老二,陳默他爹。」中指,隨著老人微顫的指節,彎了下去,「三一年在鄂豫皖蘇區。反動派的兵力是咱們的十倍,他帶敢死隊留下斷後,連人帶陣地,讓敵人的重炮給犁平了。」

  「他娘,是個拿手術刀的軍醫。」最後一根食指,隨著老人微啞的嗓音,彎了下去。「三五年冬天過草地,敵機來扔炸彈。掩蔽的時候,她整個人撲在了擔架的重傷員身上。傷員活了,她沒了。」

  四根手指全部收攏,攥成了一個青筋暴起的鐵拳。

  老爺子把拳頭重重地擱回膝蓋上,目光終於從那戰火紛飛的虛無歲月中抽離,直直地看向已經面無血色的林鴻生。

  「陳默這小崽子,生下來就沒過幾天安生日子。五歲沒了爹,九歲沒了娘,是我把他一口糊糊一口草根拉扯大的。他從小就是聽著衝鋒號、踩著烈士的血長大的。他穿上這身軍裝的那一天,我就指著牆上這張地圖告訴他:從今往後,你的命,是國家的,不是你自己的!」

  堂屋裡死一般寂靜。

  林鴻生端著茶碗的手劇烈地顫抖著,茶水溢出來燙到了虎口,他卻渾然不覺。

  他想起自己這十年來,因為女兒痴傻,覺得老天不公,覺得天塌地陷,他散盡家財求醫問藥,夜夜輾轉難眠。他覺得自己經受的苦難已經是人間的極限了。

  可跟眼前這位老人相比呢?

  一家六口人,死了四個!剩下一老一小,相依為命。而這個飽經風霜的老人,此刻坐在這間破舊平房裡,穿著打補丁的舊衣服,喝著最劣質的茶,說起這滿門忠烈的慘烈往事,臉上竟然沒有一絲一毫的怨懟與悲憤!

  陳老爺子的目光緩緩移動,最終落在了站在一旁、始終保持沉默的林嬌玥身上。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眸,在這一刻爆發出令人無法直視的銳利光芒。

  「在東北,他護住你。」老人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撕裂風雲的金戈鐵馬之氣,「不是因為你是什麼林家大小姐,更不是圖你林家的萬貫家財!而是因為你,是能造槍造炮的工程師,是國家的未來!是比他那條命更金貴的無價之寶!」

  「那是他的榮耀,更是他作為一名華國軍人的本分!」

  「別說今天只是穿透了肩膀,受了傷!就是哪天他被鋼水融了,死在了那個車間裡,那他也是死得其所!!」

  振聾發聵!字字泣血!

  「所以……」老人的聲音重新降了下來,化作一聲長長的、釋然的嘆息,「這個恩,你們不用記。我陳家的孩子,為國盡忠,流血流汗,天經地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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