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被截斷的匿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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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王德福撓了撓後腦勺,「溫度高了就少壓一會兒?」

  「錯!溫度不是越高越好,保壓時間也不是越短越好。周長河,你來講。」

  宋思明毫不客氣地打斷他,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

  周長河這回沒再縮脖子。他從底稿里抽出一張畫滿了曲線的草圖,貼在鍛壓機的鐵壁上,拿了根粉筆頭開始劃拉。

  「你們看這條線,這是馬氏體相變的臨界點……」

  周長河講得投入,眼神里慢慢恢復了屬於高級技術員的光彩。

  林嬌玥站在一旁,看著他重拾自信的樣子,腦海里卻閃過一個疑點。她突然走上前,開口打斷了講課:

  「老周,我問你個事。你之前說,去年夏天你寫過一封匿名信去省里舉報,信還沒出市就被撤了職?」

  周長河拿粉筆的手一頓,苦笑著點頭:

  「是啊。信寄出去第二天下午,保衛科就衝進辦公室把我抓去審了。」

  「信寄到了哪裡?具體是什麼部門?」林嬌玥眼神一沉。

  「省重工業廳紀檢處。」周長河回想了一下,「我親手投進郵筒的。」

  「你怎麼知道信沒出市?」林嬌玥緊追不捨。

  「當時審我的時候,馬科長手裡就拿著我那封信的信封。我記得清清楚楚,上面連市郵局的轉運郵戳都沒蓋上,就在半道被人截下來了。」

  周長河咬著牙,眼底滿是不甘。

  林嬌玥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如同覆蓋了一層薄霜。她沒有立刻作聲,而是往前逼近了半步,緊緊盯著周長河的眼睛,拋出了最致命的第三個問題:

  「老周,你再仔細回憶一下。當時馬科長拿著信審你的時候,他有沒有吐露過,是誰讓他來審的?截下這封信,是他自己的主意,還是有什麼人授意?」

  周長河愣了一下,滿是風霜的臉龐痛苦地擰在一起,似乎在拼命回憶那段充滿屈辱的審訊經歷。幾秒鐘後,他的眼睛猛地瞪大,像抓住了什麼關鍵細節:

  「有!我想起來了!他當時把信甩在我臉上,滿嘴酒氣地罵我:『你小子真是不知死活,連上頭的事兒也敢往省里捅!要不是省廳有人給我們處長遞了話,老子還真讓你翻了天了!』」

  林嬌玥微微眯起了眼睛。

  上頭的事!有人遞話!

  短短兩句話,讓這條線索徹底貫通。沒有出市就被截,說明吳處長背後的「通天靠山」已經滲透到了省重工業廳的紀檢或郵政轉運系統。這層關係鏈,絕不是一個區區兵工局處長單方面能鋪排出來的。

  難怪吳處長那麼囂張,口口聲聲不會讓我們活著走出瀋陽。

  這水,比想像的還要深。

  正思索間,車間大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且沉重的軍靴聲,打破了凝重的氣氛。

  「師父!師父!」 陸錚幾乎是一路小跑著衝進車間。

  跟在他身後的,是兩名穿著筆挺軍裝、神情肅殺的中年軍官。他們胸口佩戴著軍法處的徽章,走在前面的那人劍眉緊鎖,眼神銳利得像能刮下一層鐵皮。

  「師父,軍法處專案組的嚴組長到了!」陸錚趕忙讓開身位介紹道,「林叔正在財務室配合嚴組長的手下核對總帳。嚴組長說要親自來看看一線的車間情況。」

  嚴組長一踏進車間,凌厲的目光先是掃過龐大的機器,隨後便在工人們的身上定住了。

  他常年在北京部委工作,原本以為東北的重點軍工廠就算再難,工人的待遇也是全國頂尖的。

  可眼前這群操作著國之重器的漢子,大冬天裡竟然穿著打滿補丁的單薄工裝!不少人手背上全是開裂的凍瘡和化膿的燙傷,臉頰凹陷,滿面菜色,眼神里透著長年被壓迫的麻木。

  「這……這就是咱們國家重工業長子的工人?」

  嚴組長倒吸了一口冷氣,轉頭看向林嬌玥,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林特派員,這大冬天的摸鐵疙瘩,他們連副厚實的勞保手套都沒有?」

  「嚴組長,他們不僅沒有勞保手套,」林嬌玥冷冷地指著一旁的廢料堆,

  「過去大半年,廠里為了掩蓋貪腐,以『超額報損』為由扣發了他們三成的口糧。如果有誰敢質疑,保衛科的鐵棍就會砸碎誰的肋骨。」

  嚴組長的眼眶瞬間紅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將胸腔里的怒火強壓下去:

  「混帳!一群在後方吸工人血的蛀蟲!」

  「蛀蟲的根可不止在三廠。」陸錚湊上前來,匯報導:「師父,嚴組長,早上雷營長那邊傳了准信,在北邊火車站把姓馬的截住了!」

  林嬌玥紅唇微啟:

  「搜出什麼有用的線索了?」

  「鐵證如山!」陸錚冷笑了一聲,語氣里透著痛快:

  「那孫子不僅隨身帶著一本假戶口和兩萬塊錢現鈔,更要緊的是,雷營長的人從他身上搜出了一張去圖們的火車票。抓他的時候,他正準備往綠皮運煤車底下鑽呢!」

  「圖們。」林嬌玥重複了一遍這個地名。

  160噸特種鋼的去向是圖們和丹東方向,馬科長出逃也是直奔圖們,這條通敵走私的利益鏈條,終於嚴絲合縫地串起來了。

  林嬌玥轉身直視嚴組長:

  「嚴組長,人我交給軍法處,但我要他嘴裡那條從三廠到圖們的運輸鏈。沿途經了誰的手、哪個站點接貨、誰在邊境那頭接盤,一個字都不許漏!」

  嚴組長面沉如水地敬了個半禮:

  「放心。落到我們軍法處手裡,哪怕是塊石頭,也得給我榨出三兩油來。敲開他的嘴只是時間問題。」

  林嬌玥點點頭,隨後神色一肅。她向前半步,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嚴組長和陸錚能聽到的音量說道:

  「嚴組長,既然您親自來了,我正好有件事要跟您當面敲定。剛才為了重振生產、穩住人心,我借用了中央『鎮反』工作里『首惡必辦、脅從不問、立功受獎』的政策,給工人們做了承諾。他們現在正在那邊排隊登記被迫篡改數據的經過,並承諾退還被塞的封口贓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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