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撥亂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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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晨,天還沒亮透,走廊里就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和砸門聲。

  「宋工!宋工!起了沒有!雷營長派人給咱送早飯來了!」

  陸錚那穿透力極強的嗓音,隔著木板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林嬌玥翻了個身坐起來,窗玻璃上結著一層厚厚的冰花,外頭灰濛濛的,她披上件舊軍大衣,洗漱好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盡頭的公共飯廳里,一股子棒子麵和醃雪裡蕻的酸鹹味直撲面門。條桌上支著幾個大鋁盆,還在往外冒著白汽。

  陸錚正坐在桌邊,手裡捧著個粗瓷大碗,裡頭是黃澄澄的棒子麵糊糊。他昨天在財務室的暗道里蹭了一身耗子屎和陳年老灰,今天換了件偵察兵給他找的舊棉襖,袖口挽得老高,活脫脫一個盲流子。

  「師父!」陸錚嘴裡嚼著一塊醃蘿蔔站起來,含糊不清的指了指桌子,「我給您盛好了,還溫著呢,您快對付兩口。」

  林嬌玥拉開長條凳坐下,端起碗抿了一口,目光掃過空蕩蕩的飯廳:

  「我爹呢?怎麼沒見他出來吃飯。」

  陸錚把嘴裡的蘿蔔咽下去,抹了把嘴,

  「林叔五點多就出門了,他說要趕在軍法處提審那幫人之前,把昨天的底稿再過一遍,把每一筆差額都做成鐵證。他讓我告訴您別擔心他,車間那邊您放手去干。」

  林嬌玥端著碗的手微微一頓。老爹那十個手指頭昨天刨廢墟刨得全裹著紗布,今天天不亮卻又跟那堆爛帳死磕去了。這股子護犢子的狠勁,真是誰也攔不住。

  「吱呀!」

  隔壁的門開了。宋思明扶著腰,一步一挪地蹭了過來。他頭髮亂得像個草窩,鼻樑上的眼鏡歪著,臉色因為背部的挫傷而顯得有些蒼白。

  「思明,你要是後背還疼,就回屋跟著我爹理帳本,車間那邊我帶人去。」

  林嬌玥放下碗,微微蹙眉。

  「不行!」

  宋思明想都沒想,一口拒絕。他費力地坐到長凳上,倒吸了一口涼氣,

  「林工,我就是腰板有點發僵。那幫蛀蟲把好好的蘇聯鍛壓機當破銅爛鐵糟蹋,我今天非得親自下去,把那些被人為篡改的液壓參數一行一行摳回來不可!一天不糾正,我就渾身難受!」

  看著他那副提及技術就雙眼放光的狂熱模樣,林嬌玥無奈地輕笑了一聲:

  「行,但你自己注意點,別乾重活。」

  「林工,昨天回來的路上我反覆推演過。」

  宋思明端起糊糊,還沒喝就急著開口,

  「三號車間雖然廢了,但一號和二號的產線是完整的。那幫工人被錢保國的假標準帶歪了起碼一年多,想在半個月內把他們的操作習慣徹底扭過來,光靠我講課,懸。」

  「所以我沒打算讓你當保姆。」林嬌玥掰了半塊紅薯丟進碗裡,

  「你只管把核心參數和底層邏輯理順。剩下的落地執行,讓李明遠帶著他們廠的技術員自己練。我們教的是方法,不是手藝。」

  陸錚在旁邊探過頭:

  「師父,那我今天幹啥?」

  「你接著跟我爹查帳。」林嬌玥眼神冷靜下來,

  「錢保國倒了,但他底下那些車間主任、班組長,未必個個都是鐵桿漢奸。你們查帳的時候,把人頭分清楚,誰是主動分贓的,誰是被逼著簽偽造單據的。軍法處要抓人,我們得提供清晰的界線。」

  「明白!」

  吃過飯,一行人走出招待所。

  天已經大亮,廠區里依舊冷得像冰窖。積雪被軍車碾壓得又硬又黑。風裡還夾著昨天高爐殉爆留下的焦糊味。

  林嬌玥走在最前面。獵風穿著件看不出顏色的破棉襖,把帽檐壓得很低,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走似的,不緊不慢地跟在她側後方。

  「林工。」獵風壓低聲音,嘴唇微動,

  「雷營長那邊剛送來的信兒。軍法處的專案組昨晚半夜就到了。姓馬的技術科長也在火車站被截住了,這會兒軍法處的正在審。」

  「很好,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林嬌玥呼出一口白氣,眼神冷冽:

  「既然人事清算他們全盤接手了,那我們就管好技術的盤子。走,去一號車間。」

  剛拐過辦公樓的牆角,一陣壓抑的嗡嗡聲就傳了過來。


  一號車間的大鐵門緊緊關著,上面貼著兩道交叉的白紙封條,蓋著瀋陽軍區鮮紅的大印。門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蹲著七八十號工人。他們有的抄著手,有的抽著旱菸,沒人敢大聲說話,氣氛壓抑得可怕。

  看見林嬌玥一行人走過來,人群像受驚的羊群一樣往兩邊散開。

  李明遠從人堆里擠出來,棉帽子都跑歪了:

  「林組長!您來了!」

  「怎麼不進屋等,外頭零下十幾度呢。」

  林嬌玥看著他凍得發紫的鼻尖。

  「雷營長昨晚派兵貼了封條,說是等巡查組來了才能開。」李明遠搓著手,眼神有些忐忑,

  「大傢伙兒不知道今天還上不上工,就都在這兒等著。」

  林嬌玥點了點頭,走到封條前看了兩眼,伸手把封條揭了下來,折好揣進兜里。

  「開門,進車間。」

  李明遠趕緊摸出鑰匙,哆嗦著擰開那把凍透的大鐵鎖。

  門一開,一股混雜著重機油、鐵鏽和金屬冷氣的味道撲面而來。一號車間雖然比昨天炸毀的三號要小,但設備排列更密。

  兩台中型鍛壓機占了大半個空間,角落裡還有一排車床和一台老式的蘇聯產磨床。地面上鋪滿了鐵屑和油漬,頭頂的行車軌道上掛著幾隻沒拆的吊鉤,鏈條在穿堂風裡晃蕩。

  宋思明一進門,連腰上的疼都忘了,直接撲向左邊那台鍛壓機。他半跪在油膩的底座前,盯著參數銘牌。

  「李明遠!你過來!」宋思明急促地招手,「這台四九年的蘇聯液壓設備,主閥門的初始壓強原本設定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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