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帳本里淌著戰士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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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嬌玥出了大病房,走廊里只剩下消毒水的氣味和值班護士翻紙頁的聲音。

  她站在樓梯口緩了緩,才發覺自己兩條腿是軟的。

  從凌晨突襲三廠到現在,將近二十個小時沒合過眼。中間經歷了爆炸、廢墟脫困、廣場動員、再折回醫院,這具身體早就到了極限,全靠一口氣硬撐著。

  這口氣一松,人就跟漏了風的皮球似的,整個散了架。

  下樓的時候,腿彎發顫,她扶著扶手走了兩步,獵風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上來,無聲地擋在她側後方半步的位置。

  吉普車發動的時候,她腦袋靠在車窗玻璃上,冰得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窗外的瀋陽城黑咕隆咚,路燈都沒幾盞亮的,積雪把馬路和房頂糊成了一片灰白。

  「林工,到了。」

  司機把車停在三廠招待所門口。這棟兩層的磚樓是日偽時期蓋的,外牆被煙燻得黢黑,門廳里掛著一盞昏黃的燈泡,鐵絲纏著燈繩,風一吹就晃。

  林嬌玥下車,看見門口站崗的已經換成了雷鐵的人。

  走進去,一樓過道里瀰漫著燉白菜和劣質菸葉混合的味道。招待所的管理員是個四十來歲的大姐,圍著碎花圍裙,正蹲在門廳一角的鐵爐子前拿火鉗子捅煤球。

  「哎喲,可算回來了!」

  大姐一看見她,趕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你爹在樓上等你大半天了,飯給你熱在鍋里呢,我這就去給你端來!」

  「謝謝大姐,麻煩您了。」林嬌玥攏了攏大衣領子。

  「謝啥!你們來了這一趟,把那個王八蛋錢保國給薅走了,我們全廠上下都想給你磕一個。」

  大姐說話爽利,嗓門又大,邊說邊拿起暖水瓶往前湊,

  「你先喝口熱水暖暖,外頭凍死個人。」

  林嬌玥接過搪瓷杯子喝了一口,點點頭上了樓。

  二樓盡頭的房間門虛掩著,裡面透出一線光。

  推門進去,林鴻生坐在靠窗的桌子前,面前攤著一堆紙,手裡拿著半截鉛筆,正在一張草稿紙上寫寫畫畫。他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額角的擦傷貼了塊紗布,十個手指頭纏著白棉布條。

  聽見門響,林鴻生抬頭。

  「爹,你的手都這樣了,還看什麼帳?」

  林嬌玥眉頭一皺,快步走過去。

  「沒事,不耽誤握筆。」

  林鴻生放下鉛筆,上下打量了女兒兩眼,皺著眉頭從椅子上站起來:「快坐下!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吃東西了沒有?」

  「還沒。」

  「我就知道。」林鴻生走到門口喊了一聲,「大姐!把鍋里的飯端上來!」

  樓下傳來大姐中氣十足的回應:

  「來嘞!早給你們備好了!趁熱吃!」

  不一會兒,大姐端著一個搪瓷盤子上來了。盤子上扣著個大碗,掀開來,是半碗小米粥,兩個粗面饅頭,一碟子醃蘿蔔條,還有一小碗燉白菜。白菜裡頭擱了幾片五花肉,油花還在上面打轉。

  「廚房就這點好東西了,肉是雷營長派人送來的,你多吃兩口,暖暖胃。」

  大姐把碗碟擺好,又翻出一雙筷子擦了擦遞過來。

  「夠了夠了,真是麻煩你了,大姐你忙去吧。」

  林鴻生客客氣氣地把人送走,關上門。

  轉過身,他看見林嬌玥已經坐在桌前端起碗了。

  她低頭喝粥,速度不快,一口一口地咽。林鴻生沒催她,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對面,安安靜靜地看著。

  屋裡燒著一個小鐵爐,爐膛里的煤球燒得通紅,熱氣把窗玻璃蒸出了一層水霧。

  林嬌玥把半碗粥喝完,掰了半個饅頭夾了兩筷子白菜,嚼了幾口咽下去。

  「醫院那邊都安頓好了?」林鴻生問。

  「陳默穩住了,只要今晚不發高燒就沒大礙。沈建新截肢處的感染控制住了,命保住了。」

  林鴻生拍了拍胸口,長出一口氣:

  「那就好,那就好!不然我怎麼向張局長交代!」

  「爹,你的手讓大夫看過了嗎?」

  林嬌玥把饅頭放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

  「看了,就是皮肉傷,養兩天就好。」

  林鴻生擺了擺那十根纏著布條的手指,不以為意:

  「倒是你,你那個藥還有嗎?給我也來兩顆。」

  林嬌玥盯了他一眼,伸手從大衣口袋裡摸出鐵皮盒,撥了兩顆藥片到他手心裡。

  林鴻生就著涼白開仰脖吞了。

  「爹,您這半天,就沒休息一下?」

  林嬌玥咽下一口饅頭,視線掃過那堆畫滿紅圈的草稿紙。

  林鴻生的眼神瞬間冷厲下來,將一張寫滿數字的紙推到林嬌玥面前:

  「躺不下!嬌嬌,不查不知道,一查,我這江南做生意幾十年的老狐狸,都得給這幫人捏把冷汗!」

  林嬌玥探頭一瞧,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還畫了好幾個箭頭指向不同的方框。

  「三廠的陰陽底帳我已經全部核完了,原件已經封存,這是陸錚那小子手抄的核對底稿。」林鴻生壓低了聲音,

  「帳面上報的特種鋼產量,和實際出庫單一對,每個月差出來的數遠不止十三噸。最早的一筆記錄可以追溯到去年三月份,整整十四個月。」

  「具體的窟窿有多大?」林嬌玥放下筷子,神色也肅穆起來。

  「這十四個月里,光是特種鋼一項,累計流失量在一百六十噸到一百七十噸之間。」林鴻生戳了戳紙上的數字,「錢保國一個廠長吃不下這麼大的量。運輸、銷贓、偽造單據,每一個環節都得有人。」

  「一百六十噸?」

  林嬌玥眼神一凜。在1951年,這個數字意味著前線可能有幾百門火炮因為沒有備用炮管而變成廢鐵。

  「是啊!這就是在喝前線志願軍的血!」

  林鴻生在桌上捶了一下,隨即疼得齜牙咧嘴,強忍著繼續說道,

  「錢保國一個破廠長,絕對沒有這麼大的胃口。一百多噸的鋼材,怎麼運出去?怎麼瞞天過海?我查了車皮調度的暗單……」

  他抽出底下的另一張憑證:

  「三條線。一條走公路掩人耳目,剩下的兩條大頭走鐵路。你知道終點站是哪裡嗎?」

  「邊境線。」林嬌玥冷靜地接話。

  「對!圖們和丹東!」林鴻生冷笑一聲,

  「吳處長這是明目張胆地在倒賣軍用物資通敵!這也就是為什麼,今天我們在車間裡,他就算是冒著同歸於盡的風險,也要炸死我們毀屍滅跡。這罪名一旦坐實,是要誅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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