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碩鼠終現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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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實操課,氣氛詭異地比上午熱鬧了許多。

  並非林嬌玥刻意放寬了門檻,而是以蔣德貴為首的那幫老工人,自己覥著老臉「蹭」進來了。

  沒人吭聲,也沒人拉得下臉打招呼。

  十幾個老頭子一個個貓著腰,貼著牆根溜到車間後排。

  有的假裝研究牆上的磚縫,有的順手拎起把掃帚假裝掃地,但那一雙雙眼睛,全跟淬了火似的,死死盯著前頭宋思明手裡舉著的新版工藝卡。

  宋思明正拿著粉筆,給趙小虎糾正填表格式,餘光瞥見後頭黑壓壓多了一大片腦袋,他手裡的粉筆頭頓了一下,下意識轉頭看向身旁的陸錚。

  陸錚正抱著一摞表冊,嘴角極其隱蔽地扯了一下,丟了個眼神過去:師父說了,別管,隨他們看。

  宋思明心領神會,清了清嗓子,嗓門刻意拔高了兩度:

  「趙小虎!我再說一遍,這一欄填的是儀器顯示的實測溫度,不是你目測的溫度!你眼珠子難道是鎢錸熱電偶嗎?寫上去有什麼用?看錶盤!指針指在哪兒,數字就落在哪兒!」

  「哎!哎!懂了宋老師!」

  趙小虎撓著後腦勺嘿嘿傻笑,趕緊用鉛筆把填錯的數劃掉。

  後排角落裡,蔣德貴蹲在廢料桶旁邊,脖子伸得跟村頭的大白鵝一樣長。

  旁邊蹲著的老夥計拿胳膊肘瘋狂捅他,壓著嗓子嘀咕:

  「老蔣,你瞧見沒?那木板上第二行,清清楚楚寫著840度到860度。這不就是老周當時梗著脖子,非說自己能拿捏的那個數麼?真要差個二十度,還真得炸爐啊!」

  蔣德貴沒接茬,他死死盯著那塊木板上的阿拉伯數字,又看看旁邊測溫儀的錶盤,嘴唇劇烈地哆嗦了幾下,他幹了二十六年的活兒,頭一次覺得腦子裡的經驗,不如那根細細的金屬指針來得踏實。

  忽然,他把手裡的旱菸杆往腰帶上一別,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鐵鏽灰,大步流星地往最前面走。

  陸錚眼神一沉,立刻橫跨一步擋在過道中央:

  「蔣師傅,有事?」

  「小同志,別緊張,我不鬧事。」

  蔣德貴嗓門雖然粗啞,語氣卻出奇地低姿態。

  他繞過陸錚,走到正在填表的劉啟明身旁站定,探著頭端詳那張油印的登記表,看了足足半分鐘,他憋得老臉通紅,終於擠出一句:

  「那個……這個叫什麼'操作人簽名'的地方,要是……要是不會寫字的,按手印成不成?」

  劉啟明愣住了,捏著筆不知所措,下意識回頭看向不遠處。

  林嬌玥此刻正端著掉瓷的搪瓷缸子,站在三號爐旁邊,聽林鴻生核對上午的物料帳目。

  聞聲,她緩緩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眸子越過人群,徑直落在蔣德貴侷促的老臉上。

  「可以。」

  她語調平穩,沒有嘲諷,也沒有勝利者的居高臨下:

  「但規矩不能廢。手印旁邊,必須有識字的班組長代寫姓名,兩個人簽字畫押,這爐料才算過了關,出了事,兩人同責。」

  蔣德貴重重地點了下頭,像是在立某種軍令狀。

  他沒再多言,就那麼像根柱子似的杵在劉啟明旁邊,全神貫注地看著年輕人填表。

  那雙拎了半輩子鐵鉗、滿是老繭和燙傷的手背在身後,大拇指不停地搓著食指的骨節,發出粗糙的「咔咔」聲。

  林鴻生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端著帳本低聲笑道:

  「這群老骨頭,脾氣臭是臭了點,但這顆護廠的心還沒爛透。還有得救。」

  林嬌玥不置可否地喝了口溫水,指尖在發黃的台帳上點了點:

  「爹,熱處理這邊的毒瘤算是切了,但別的科室恐怕還不乾淨。你看這個數據。」

  林鴻生順著女兒的手指看去,眼神瞬間變得如鷹隼般銳利:

  「鍛造車間上個月領走的45號鋼是三十七噸,但成品入庫登記只有二十九噸。火耗率高達百分之二十一?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正常範圍撐死了在百分之八到十二之間。」

  他猛地合上帳本,冷笑一聲:

  「看來這鍛造車間的人,膽子比被抓的周成才還要肥上幾分。」


  「去庫房驗實物。」

  林嬌玥放下水杯,雷厲風行:

  「缺的斤兩,只要還在廠里,一桿秤上去,妖魔鬼怪全得現原形。」

  父女倆帶著趙鐵柱和兩名荷槍實彈的警衛,直奔庫房。

  陳默原本單手扶著槍套,正欲跟上。

  林嬌玥卻突然駐足,回頭看著他:

  「陳代表,你留這兒盯著。」

  陳默眉頭微蹙:

  「庫房那邊可能狗急跳牆。」

  「趙哥帶了實彈,夠了。」

  林嬌玥下巴微微揚起,示意了一下後排那些老工人:

  「蔣德貴他們今天肯低頭學,是天大的好事。但你得看著他們,別讓他們跟四個新學員摻和到一起練。新舊分開,互不干擾。這幫老把式的經驗主義是長在骨頭裡的,一旦混搭,三天就能把新苗子剛學的規矩全帶歪了。」

  陳默凝視著她的眼睛,嘴唇動了動,最終將多餘的擔憂咽下,沉聲應道:

  「明白。」

  他轉身返回車間時,恰逢陸錚抱著空工具箱快步走來。

  兩人在狹窄的過道擦肩而過。

  「陳哥,辛苦。」

  陸錚習慣性地打了個招呼。

  陳默腳步未停,身姿挺拔如松,只冷冷甩下一句:

  「工作時間,叫陳代表。」

  陸錚腳步一滯,被噎得半天沒說出話,只能抱著箱子快步閃開。

  ……

  半小時後,漢陽廠甲字號庫房。

  秤砣不會說謊,捲尺更不會。

  鍛造車間的副主任葛長明,以及庫房保管員丁大有,此刻正滿頭大汗地被兩名警衛一左一右地「請」到了現場。

  聞訊趕來的廠長鄭鐵山,臉色比庫房裡的鐵砧還要黑。

  「葛副主任,丁保管員。」

  林鴻生站在一堆散發著霉味的破油布前,手裡把玩著一支紅藍鉛筆:

  「帳面報廢了八噸料,但你們鍛造車間的爐渣池裡,卻連兩噸的渣子都湊不齊。剩下的料呢?自己長腿跑了?」

  葛長明擦著額頭的冷汗,強裝鎮定:

  「林老先生,您有所不知。我們那是老工藝,火候不好控制,報廢的料有些直接回爐重造了,帳面沒來得及平……」

  「放你娘的狗屁!」

  鄭鐵山氣得一腳踹翻了旁邊的鐵桶:

  「回爐重造不登記?你當這兵工廠是你家開的鐵匠鋪!」

  林鴻生冷笑不語,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掀開了角落裡那層厚厚的、蓋滿稻草的防雨油布!

  嘩啦!

  灰塵飛揚中,整整齊齊碼放著的四噸45號鋼圓棒,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之下。

  鋼材表面只蒙著一層極淺的浮鏽,分明是品質極佳的好料。

  葛長明和丁大有的腿瞬間軟了,直接癱倒在地。

  「準備賣好價錢的吧?」

  林鴻生彎腰拍了拍鋼棒,語氣里透著看透世故的輕蔑:

  「跟老周那邊的路數如出一轍。借著'報廢品'和'火耗'的名義從正規帳面上勾掉,挪到這避人耳目的角落藏起來。等風頭一過,攢夠了量,再找外頭的黑市倒爺往外運,對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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